# 第十九章·雷霆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深色的地毯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线条。那道线落在莉莉丝的眼皮上,像一根被阳光烤暖的手指,轻轻拨动了她沉睡中的眼睑。
莉莉丝的睫毛颤了颤。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像是抗议的嘟囔。枕头很软,带着一股薰衣草干枯后残留的、若有若无的香气,把她的声音吞掉了一大半。阳光在她后颈的皮肤上慢慢移动,像一只耐心的小动物在试探着靠近。
过了大约五分钟。
她终于放弃抵抗,缓缓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坐在床上,眯着眼睛适应房间里的光线。头发蓬松地炸在头顶,几缕发丝黏在嘴角,脸上还带着枕套压出的淡淡印痕。她愣愣地坐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今天是哪一天、自己在什么地方,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上。
深色的布料,利落的剪裁,是她昨晚睡前脱下的那套礼服,被人仔细叠好放在那里。
奥琳娜?不对,她应该在照顾尤莉安,那么就是其他女仆。魔王城的仆人在睡着的时候打理房间,这已经快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了。
莉莉丝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衣柜内部。大部分衣物和她平时穿的相似——深色为主,剪裁利落。但她的目光很快被左侧一排新挂上去的衣服吸引住了。
她伸手拨开那些普通的外套,露出后面那几件衣裙。
有一条深黑色的连衣裙,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刚好及膝,领口有一圈细密的银色暗纹刺绣,像是某种防护符文被织进了布料的纹理里。裙摆内侧缝着一只小小的暗袋,尺寸刚好够放一把匕首。
旁边挂着一条黑色的短裙,搭配一件同色系的短外套,裙摆比前一条短一些,但两侧有开叉,方便活动。外套的内衬缝着软甲——不厚,但摸上去有一种微弱的魔力波动,像是经过附魔处理。
还有一件她最喜欢的:酒红色的礼服,领口微开,袖口收束,腰间有一条细窄的黑色腰带。裙子的面料比看起来要坚韧得多,用手指捻了一下能感觉到微妙的弹性——不是普通的布料,而是某种魔物皮革织成的,轻便又耐磨损。裙摆的长度刚好到大腿中段,两侧同样有隐秘的开衩。
她的目光在那件酒红色的裙子上停了好几秒。那颜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暗光,像石榴汁在杯壁上挂下的那层薄薄的红。她伸出手,指尖拂过裙摆的褶皱。
“这个好看。”她小声说了一句,又看了看另外两件,像是在心里做一道选择题。
最后她取下了那件酒红色的连衣短裙,又从衣柜底层翻出一双黑色的及膝长靴。靴筒内衬有薄绒,靴底有防滑纹路,踩在石板上不会打滑。她把这套搭配拿在手里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
洗漱、梳头、换衣服,一气呵成。
裙子穿在身上比看起来还要合身。腰间的黑色皮带将腰线收得利落,酒红色的裙摆垂在大腿中段,走动时褶皱会轻轻晃动,两侧的开衩让步伐完全没有束缚感。她在衣柜门内侧那面小镜子前转了半圈,裙摆扬起来又落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她对着镜子拍了拍袖口,又歪头看了看领口的弧度,然后笑了。
“真不错。”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挑了一对暗色的耳坠戴上——小巧的、银质的坠子,形状像两片细长的叶子,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她又摸出一根黑色的发带,将头发利落地扎成高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在脸颊两侧微微卷曲。
她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确认自己看起来既好看又能打架,然后走到了餐桌旁。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两片烤得金黄的吐司,一小碟蜂蜜,一碗热腾腾的燕麦粥,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餐巾叠成整齐的三角形放在盘子旁边。莉莉丝坐下来,拿起一片吐司,蘸了蘸蜂蜜,咬了一口。
蜂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有钱人的生活真好啊~”
她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在脑子里把昨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圣十字盾、银之圣裁、那个叫盖里奥的武僧、那个被她和狼王拆掉的护魂圣铠、还有——那件针对尤莉安的禁魔项链。四件圣器,一夜之间全毁了。
但圣子还在。
她放下吐司,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一片暖融融的温度。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逐渐亮起来的天空上。
“还剩下最难啃的那块骨头啊。”她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声。
她把最后一片吐司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屑,起身朝门外走去。
穿过长廊的时候,晨光从拱形窗户外倾泻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她经过一扇半开的窗,窗台上放着一盆新浇过水的花,叶片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她顺手弹了一片水珠,看着它从叶尖滴落,然后继续往前走。
推开医疗室的门时,里面的景象让她微微愣了一下。
尤莉安已经醒了。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深黑色衣服,正站在床沿边上,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在活动肩膀,动作流畅得像是在做某种日常的伸展运动。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大半,虽然眼底还有一层淡淡的眼袋,但眼神是清亮的。奥琳娜站在她身旁,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劝过了但她不听”的、既无奈又担忧的表情。
“……我真的没事了。”尤莉安的声音从她嘴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疲惫但语气很确定,“骨头接得很好,皮肉也长好了。就是骨头还有点发软,但走路、活动都没问题。”
“殿下,”奥琳娜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奈奈妮女士离开前特地嘱咐过,新生的骨头和肌腱需要时间沉淀。您这样——”
“我真的没事。”尤莉安打断了她的后半句,语气温和但没有商量余地,“刚醒时确实有些乏力,不过休息了一晚已经好多了。你放心,我不会逞强的。”
奥琳娜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她转过身,正看到莉莉丝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歪着头看着她们。
奥琳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得救了”的急切,而是一种经过计算后得出的“最优方案”的笃定。
“莉莉丝小姐,你来了就好。”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语速也放慢了一些,“殿下说她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但我实在放心不下。我现在去请奈奈妮女士再来检查一次,在我回来之前——”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尤莉安和莉莉丝之间来回扫了一圈,那目光里有一种温柔的、像姐姐在托付妹妹时的分量。
“麻烦您看着她。”
“去吧去吧。”莉莉丝从门框上直起身,朝奥琳娜挥了挥手,“包在我身上。”
奥琳娜微微欠身,步伐轻快地走出了医疗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莉莉丝走到床边,双手叉腰,歪着头上下打量了尤莉安一圈。她的目光在尤莉安的左肩和膝盖上各停了一下,像是在检查某件被修好的东西是否真的恢复了原状。
“真没事?”
“真没事。”尤莉安抬头看着她,“奈奈妮的治疗确实厉害。骨头和皮肉都长好了,就是还有一点——”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用不上力。像是刚长好的新骨还软着,使不上劲的感觉。”
“那你这不叫‘好了’,这叫‘能动了’。”莉莉丝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奥琳娜姐姐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尤莉安没有反驳。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晨风吹进来。风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将房间里残留的药草味冲淡了一些。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看向莉莉丝。
“你呢?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莉莉丝耸了耸肩,“做了个梦,梦见那件护魂圣铠自己长腿跑回来了。”
“你倒是心大。”
“不然呢?我也愁得睡不着的话,谁来去把你从坟头拖回来?”
尤莉安的嘴角弯了一下。她靠回窗沿上,双臂抱胸——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找回了一点日常的从容。她看着莉莉丝,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那个圣子,”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你昨晚有没有想过怎么对付他?”
“想了。”莉莉丝走到床沿边坐下,双手撑在身体两侧,“趁他还在闭关,直接偷袭。”
“我也想过。”尤莉安点了点头,“他的优势在于能同时使用两件圣器,状态满格的时候我们不一定能正面硬扛。但如果趁他还在适应两种力量的时候出手,胜算会大一些。”
“问题是怎么靠近。”莉莉丝说,“圣城的外墙是圣器这回事你也知道。”
尤莉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上,目光的焦点却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她像是在看着更远的地方。
“也许不需要从圣城外墙进去。”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和刚才相比多了一种更笃定的质地,像一块石头在沉入水中之前最后被阳光晒过的那一面。
“什么意思?”
“我在想一件事。”尤莉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莉莉丝脸上,“圣教国被我们拆了四件圣器,前线溃败,士气大跌。如果我是他们的指挥官,在这个节骨眼上会做什么?”
莉莉丝歪了歪头:“……想办法翻盘?”
“没错。而翻盘的最快方法,就是让圣子带着新的圣器出现在战场上。”尤莉安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放在天平上称过,“如果他们急着翻盘,那圣子就不会一直待在圣城。”
“你是说他会被‘请’出来?”
“不一定是请。”尤莉安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我猜到了”的、微妙的笃定,“前线溃败的消息传回去之后,那些主教们一定会施压。他们不会等他完全适应两种力量——他们会催他提前出关,带着还没完全准备好的圣器,仓促上阵。”
莉莉丝的眼睛亮了一下。
“也就是说——”
“他会离开圣城。”尤莉安替她把话说完了,“不在圣城里,就不需要面对那堵城墙。”
她靠在窗沿上,晨光从她身后斜斜地打过来,将她垂在肩侧的头发染成了一圈温暖的金色。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火,不是电,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深夜里不灭的烛火一样的光。
“如果我是他的敌人,”她轻声说,“我就会在他离开圣城到抵达前线的那段路上,等他。”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是奥琳娜,身后跟着奈奈妮——那半人半蜘蛛的身影在晨光中看起来有一种奇异的、像古老画卷中走出的静谧感。而奥琳娜身旁稍后半步的位置,还站着一个人。
德里克。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军装,头发被重新梳理过,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许多。但他的眼睛正微眯着,眼底还残留着一层没有完全消退的、像被什么东西搅动过的深色波澜。
“你要等奈奈妮女士检查完再说。”德里克在门内站定,目光越过奈奈妮的肩膀,落在尤莉安身上,语气听起来很平淡。
尤莉安从窗沿上直起身,看了德里克一眼,没有反驳。
奈奈妮无声地滑过石面,在床尾停下脚步。她微微俯身,双手悬在尤莉安身体上方,淡蓝色的光丝从她指尖垂落,像被风牵引的蛛丝,缠绕在尤莉安的肩膀和膝盖的关节处。
光丝游走了一圈。
奈奈妮的手指抬了起来,那些光丝像被切断的线一样从空气中消散。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深井。
“骨头愈合得很好,比预想中还要快。”她的声音不高,带着那种奇异的、像蛛丝落在皮肤上的轻柔质地,“但是新生的骨骼和肌腱还比较脆弱,至少在接下来的半天内,不宜剧烈运动。”
她收回双手,直起身,退开两步,姿态从容。
“我没有任何制止的意思。”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尤莉安脸上,“只是建议。”
尤莉安点了点头,朝奈奈妮微微欠身致谢。
奈奈妮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步伐无声地朝门口滑去。她在经过奥琳娜身边时停了一瞬,侧过脸,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只有奥琳娜听得见。奥琳娜微微颔首,算作回应,然后奈奈妮继续向外走去,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
德里克走到桌边,坐了下来。他坐下的时候动作里带着一种经过精心压制的疲惫,像是在人前撑了一整夜之后、终于可以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把肩膀稍微放低一寸的从容。
“昨晚圣教国的战线彻底崩了。”他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你们拆了四件圣器之后,他们那边士气一泻千里。铜骨和黑魔一路追出了将近五十里,把之前丢掉的所有领土全部收了回来。”
他顿了一下。
“血宗清理得也很彻底,抓了不少内鬼。虽然不能保证完全清除,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从内部递消息出去。”
尤莉安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桌面上。
“但是有一件事。”德里克的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今天早上收到的情报。圣教国那边已经开始调动了,他们组织了一批工匠,正在打造新的圣器载体。”
他的声音沉了半分。
“而且——由那个圣子亲自监管。”
尤莉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德里克的目光从桌面移到尤莉安脸上,然后移到莉莉丝身上,最终又重新落回尤莉安那里。他的语气平稳,但在“亲自监管”那四个字上多了一层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力度。
“他出关了。”德里克说。
短暂的安静。
尤莉安先开了口:“他会离开圣城。”
德里克挑了挑眉:“你确定?”
尤莉安把刚才和莉莉丝说的那番话又讲了一遍。德里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
“说得通。”他终于说,“前线溃败,圣器被毁,那些主教们不会让他待在圣城里慢慢适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目光落向远方。
“如果他真的离开圣城——”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清楚他的意思。
“那我们就在路上截住他。”尤莉安说。
德里克转过身来。他靠回桌前,双手撑着桌沿,目光在尤莉安和莉莉丝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我和你们一起去。”
莉莉丝抬头看了他一眼:“前线不需要你坐镇?”
“铜骨和黑魔可不是吃白饭的。”德里克说,“血宗那边也稳下来了。而且——”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那位圣子的实力,我实在不放心让你们两个人单独面对。”
莉莉丝从床沿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三个人总比两个人稳当。再说了——”
她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早就想打一架了”的、不加掩饰的兴奋。
“我也想看看,那个被吹上天的圣子,到底有多能扛。”
德里克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足够让房间里的空气松快了几分。
“行。”他说,“那就三个人一起去。”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脸。
“我需要去安排一下前线的调度,确保我们离开的时候不会出乱子。你们准备一下,半个时辰之后,议事殿集合。”
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里。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渐渐远去,被晨光稀释,最终消失在了长廊尽头的拐角处。
门没有关上,留下了一道刚好够光线斜斜透进来的缝隙。
尤莉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缝隙里漏进来的金色光线。晨光在她的瞳孔里映出细碎的光点,像一盏刚被点燃的灯。
莉莉丝走到她身边,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
“半个时辰。够你吃个早饭了。”她说,“你昨晚可是又吐血的。”
尤莉安没有反驳。她转回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水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她说,“先吃饭。”
两人并肩走出了医疗室。她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去,和晨光融为一体。
半个时辰后,议事殿。
沉重的木门在她们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殿内的光线比走廊里暗一些,墙壁上的魔法灯已经点亮,幽蓝色的光将石柱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长桌已经被人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沙盘,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形和兵力部署。
德里克站在沙盘前,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指挥棒,正低头看着那些标记。他换了一身黑色的礼服——不是军装,而是那件尤莉安和莉莉丝都见过的、死亡之力凝聚成的衣物。衣领和袖口绣着暗银色的符文,在魔法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瞬。
“准备好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既然决定了就不要犹豫”的沉稳。
莉莉丝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腰间挂着那柄黑红色的巨镰。她的表情比平时认真了几分,但嘴角还挂着那个惯常的、带着几分痞气的弧度。
“早就准备好了。”她说。
尤莉安站在她身侧。她的装束和昨天有所不同——一件深黑色的军装,领口微微立起,腰间系着一条细长的皮带。她的头发被重新整理过,双马尾扎得比平时更紧了一些,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在烛火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她的脸色还有些白,但那双蓝色眼睛里没有丝毫动摇。
“好。”德里克放下指挥棒,转过身,沙盘上的标记在他身后一字排开,像是三枚钉子同时钉在了地图上。
他叫来传令官,用那种不带任何多余字眼的、每一句都精准得像手术刀一样的语言,把指令一条一条地吩咐下去。传令官一个字都不敢漏,站在原地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转身跑了出去。
德里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的身体在站直的那一瞬间,像一株被压了很久的竹子终于被松开了绑绳,每一节都在舒展开来。
“好了。”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吩咐下去了。出发吧。”
他转向尤莉安:“医生说阿银还需要静养一阵,传送要交给你了。”
然后他转向莉莉丝。他的目光在莉莉丝脸上停了半秒,比平时看她的时间多了一倍。
“莉莉丝,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你的族人之后也会有更好的优待。”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被钉进了木头里,“我保证。”
他的右手从左肩上缓缓划过。指尖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暗色的轨迹,像一支蘸了墨的笔在看不见的纸上画了一笔。那件黑色的死神之衣从空气中浮现出来,裹住了他的身体——不是穿上去的,而是从皮肤里长出来的,像一层新生的、漆黑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皮肤。空气在他周围冷了几度,营帐里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
莉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普通的便装,又抬头看了看德里克那件自带降温效果的漆黑礼服,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羡慕。
“嘿嘿,不用那么麻烦,”她说,“多优待优待我就行。”
她的目光在德里克的衣服上粘了两秒,然后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我去,大哥你恁帅啊。”
德里克懵了一下。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完全脱离了“王子”和“将军”这两个身份,变成了一种纯粹的、被一句意料之外的夸奖砸中的茫然。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漆黑的衣装从空气中凝出,落在了莉莉丝身上。布料贴合的触感冰凉而顺滑,像一匹被夜风吹过的丝绸裹住了她的肩膀。死神的气息在她周身缓缓流转,她深吸一口气,那股凉意从鼻腔灌入胸腔,在炎热的天气里像一杯加了冰的薄荷水。
莉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衣领的弧度、袖口的收束、腰身的剪裁,每一处都合身得像量身定做。她张开双臂转了半圈,衣摆扬起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好好好。”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这下我也能装高手了。谢谢哥。”
德里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远处,又移回来。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足够温暖。
“你和银,你俩不着调的样子,还挺像的。”他说。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回头等这边忙完,等阿银好起来,你可以找他请教一下。他可是正牌勇者。你目前来看,还没真正发挥出勇者的力量呢。”
莉莉丝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那层“装高手”的轻松面具像被人从边缘掀开了一个角,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带着几分心虚的表情。
“吔?”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原来哥你知道啊……”
“我有死神传承。”德里克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有一件衣服”,“位格比你们都高,自然看得出。”
莉莉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挠了挠头,把头顶那几根被风吹乱的头发按下去。
“……居然是这样吗?”她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像从一口很浅的井里传上来的回声,“原来还有这种说法。”
“你想瞒着我,我也不想揭穿。”德里克转过身,推开了议事殿的门。晨风从门口灌进来,将他那件黑色礼服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反正都是一家人,又不会歧视你。”
他顿了一下。
“阿银的故事,让他回头自己给你们讲。”
他抬起脚,迈过门槛。
“咱们要去忙咱们的了。”
莉莉丝小跑两步跟上去,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走走走!”
尤莉安从《能开启通往异世界之门》中抽出魔力,漆黑的传送门在三人面前无声地展开。门框的边缘流淌着暗色的光,像一道被撕开的、还在愈合的空间裂缝。
三人迈入其中。
脚下的地面从光滑的石板变成了松软的泥土,头顶的天花板换成了层层叠叠的树冠。密林里潮湿的空气裹着腐叶和苔藓的味道扑面而来,脚下偶尔踩到一根干枯的树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
铁锤敲打金属的节奏、工匠吆喝的号子、木料被拖动时发出的嘎吱声——那些声音纠缠在一起,顺着林间的缝隙传过来,像一条由噪音汇成的河流。
尤莉安踮起脚尖,目光越过树丛,往北望去。
不到一公里。那座她在《世界》中见过、隔着重重迷雾看不真切的宫殿,就在不到一公里的地方。
她放下脚尖,深吸了一口气。
林间的风穿过树叶,带来远处金属和木料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被太阳晒热的树脂的甜香。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根已经断掉的亡灵指骨,指尖在上面摩挲了一下。
“走吧。”她说。
三个人朝北走去,脚步声被落叶吞没了大半,剩下的那一点细碎的沙沙声,很快就被远处的叮当声盖了过去。
没过多久,三人就快走到了密林的尽头,到了那些热火朝天打铁的工匠的附近。
德里克张开斗篷,一股无名的黑色气息覆盖在了尤莉安和莉莉丝身上,遮蔽了几人的气息。
“有什么要准备的么,还是直接突袭过去?”德里克压低声音,小声说道。
莉莉丝也开启了解放形态,死神之衣也随之变形,在衣物的空缺处形成了一套黑纱,然后做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尤莉安手一抬,一个微小的书架悬浮在她身边,转了一圈后蹲在了尤莉安头顶贤者之石变成的王冠上,随后她示意自己没有需要准备的。
大书架的降临大大增强了尤莉安的感知,使她敏锐地感知到了不远处偏房里的那股收敛但强大的气息。虽然在当时在《世界》中看到的比较模糊,但尤莉安能清晰地感受到,是同一个人——那家伙即使是在休息,身上也围绕着两个不同的能量体,似乎可以随时附身。
尤莉安轻声说出了她的发现。
“尤莉安,你自己去把那个人做掉,我们来引开工匠。”莉莉丝小声说道。
“回去就查你,我感觉你也是内鬼。”尤莉安无奈地回复。
莉莉丝笑笑,拿出一个人偶,人偶表情很欠揍,模样和向导有八分像。人偶发出绿色的光芒,瞬间向外扩散,至少一公里范围内的光元素被抑制住了大半,并且因为这力量太过强大,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感知到。
随后她对尤莉安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尤莉安拿出一块用红褐色刻写着诗文的粘土板——《神的雷槌》,尤莉安一直藏着的幻书,最最古老的幻书之一。
她尽量压低声音,小声诵读:
“右手长矛,左手闪电,立于云上的最强战士,大衮之子巴力的声音回响四方,风震山抖,大地摇晃。”
晴朗的天空中缓慢凝出了几朵灰色的云彩,灰云遮住了太阳,还传出阵阵隆隆的声音。
“要下雨了啊。”工匠们抬起头望向天空,不约而同地认为。
尤莉安口中还在吟唱:“敌人避入山中,逃入丛林,一片慌乱,四散逃亡。”
“死神的呼喊如同火焰,吐息即死亡,一夜之间将六十公顷的森林燃尽。”
灰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扩散,巨大的闪电伴随隆隆的雷声,让所有工匠不禁都停下来手中的活,疑惑地看着天空。
“无所畏惧的战士,高举神圣的臂膀,挥臂有万钧之力。”
偏房的门也被推开,那名莉莉丝从《世界》中见过的金发圣子从门里出来,看向这不正常的天气。
“死神已然垂眸,巨声响彻天地,白光刺入眼眸。”
圣子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尤莉安就完成了她的吟唱。
“雷电啊!撕裂天地!”
伴随尤莉安一声娇喝,剧烈涌动的雷电在灰云中呼啸,汹涌绽放,伴随着雷霆轰鸣,天空像是被闪电撕开,巨大的雷锤伴随着雷声与闪电,悍然砸入人群当中。
伴随着一声轰鸣,整片营地瞬间一片寂静,地面上漆黑的痕迹,死神之衣庇佑下,德里克和莉莉丝并未受到波及。
“哇——哦——”莉莉丝惊叹。
于此同时,两道圣光在此降下,圣子的身影自废墟中走出,无数碎块在洁白的能量里缓缓聚拢,重新形成崭新的盔甲,圣子的身上也有不少被雷电撕咬后的伤口,不过似乎也在被那洁白的能量治愈着。
尤莉安手中幻书变换,《无窗之馆的死者祭宴之书》落在手心,伴随着书本的张开,来自地狱的洞口轰然张开,饥渴地索取着祭品。
莉莉丝和德里克同时拿出武器,挡在尤莉安身前。
“我本以为,我们可以凭借沟通和交流来化解这些。”男人的脸上充满了温怒,“现在看来,魔物终究是魔物,就算他们干出来刺杀这种卑劣的事情,据我所知也并未伤及无辜。”
“从未伤及无辜?”尤莉安声音带着愤怒的颤抖,但语气明亮又坚定,“你们的刺客一路杀死了数不清的魔物,你还敢跟我说从未伤及无辜?”
“本公主杀的是助纣为虐的圣教国杂碎,圣教国的双标狗,闭上你狂吠的嘴。”
“汝,奉上祭品。”此时祭宴之书中传来来自地狱的回响。
无数被雷槌毁灭的魂魄碎片,以及莉莉丝镰刀内的魂魄悄然飘出,那无形的吸力甚至对准了德里克,德里克抽了抽脸,无奈地裹紧了一下死神之衣,但也放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魂魄进去。
时间好像被冻结了,一个优雅的男性自洞口内走出:“那么,地狱的客人,汝,所求为何?”
“你可以称呼我为,使者。”
尤莉安微微行礼:“尊敬的使者先生,请切断那人和他所受赐福的联系。”
“如您所愿。”使者轻轻打了个响指,“只是汝的祭品,只够封印赐福一小段时间。”
“足够了。”尤莉安点头。
下一刻她看到,圣子身边蛋白色的能量球被剥离开来,时间开始流动。
伴随着蛋白色能量球的剥离,圣子身上的治愈效果明显阻滞了一下,尽管身上仍然有微弱的蛋白色能量残留着回复伤势,但很显然的是,回复速度已经比刚刚爬起来的时候慢了八九成还要多。
圣子心中疑惑,但此时他全身都被雷槌附带的闪电所麻痹,想要动一下都十分困难。
莉莉丝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伴随着莉莉丝身形猛然虚化,残影掠过的同时,她的身影已经闪现到了圣子背后。告死冥钟带着死气的【收获】猛然挥出,伴随着铮的一声金铁交响之声响起,莉莉丝明显感觉手感有所不对,对方似乎也并没有被收获的负面效果影响的样子。
不过,圣子身上的盔甲色泽也暗淡下去大半,能否挡得住下一刀仍旧存疑。
德里克也在此刻伸出右手一拽,死亡女神的身影再度在德里克的身后浮现,而目标并非是圣子本身,而是他身边试图融合进去的另一个金色光团。
不知怎的,金色光球似乎并没有被德里克拽出来,反倒是融合进了男人的身体内,德里克神情也明显一僵,没想到这种情况。
莉莉丝这边,手上的告死冥钟猛然亮起虚影,巨大的镰刀虚影再度凭空一掠,一刀斩碎了圣子护甲上最后的金光。
见状她镰刀一竖,猛然下砸,伴随着“铮”的一声,圣子身上的玉石一般的护甲生生被凿出一个窟窿,命中的同时,收获一刀回舞,突然切换成灵体状态的【收获】猛然掠过圣子的身体,在圣子的肩膀上斩出一道巨大的伤口。
尤莉安口中念起晦涩难懂的语言,火元素从四面八方向她手心凝聚,上次没能打到枷锁上的【爆裂光辉】再度凝结。
德里克一计不成,轻轻啧了一下,平常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庞也多了几分傲气,死亡女神的虚影再度凝实,右手已经隐隐地变得漆黑而透明,吸力对准圣子本身,试图生生从圣子体内抽出来那一道神力。
伴随着吸力的陡然增加,金色的能量生生被抽出体外一小半有多,圣子的状态也明显弱了一大截。
圣子双拳紧握,终于摆脱了麻痹,他咳出一大口鲜血,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可恶……你们这帮……”
他话还未说完,尤莉安手中巨大的火焰辉光陡然爆发,猛地轰出去,圣子被轰得直接倒飞出去。
莉莉丝身影跟随而上,在圣子落地的那一刻,她再一次落到了圣子背后,镰刀抬起,径直斩向圣子的身体,镰尖径直扎入了圣子的铠甲。
圣子并未扭头看向身后的莉莉丝,而是右手猛然凭空一振,璀璨而耀眼的光芒猛然绽放,将被乌云遮蔽的战场照得如同白昼,纯净光能量以他为圆心狂暴地扩散开来。
尤莉安再次切换幻书,《盾之书》再一次返场,深橘色的屏障瞬间展开,将扩散的光能量尽数挡住,这次屏障并未破碎,仅仅只是出现了一小处裂纹。
莉莉丝被光芒照得半眯起了双眼,随后她眼前一花,圣子已经从她的攻击范围内消失,出现在了德里克和尤莉安那边。
圣子右手凝聚出一把璀璨的长剑,这把剑和圣光手套凝聚出的那把极其相似,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举剑前冲,长剑猛然刺向尤莉安。
圣光之剑直接无视了《盾之书》的屏障,径直逼向尤莉安。
尤莉安双脚发力,向后一跃,《贤者之书》被换出,无数如玉色般的蝴蝶从书中翩然飞起,缓缓地向着那柄璀璨的圣光之剑聚拢过去,每一只蝴蝶都带走了一丝丝光芒,那柄长剑顿时黯淡了一半有余。
与此同时,德里克漆黑的身影移到尤莉安身前,伴随着“扑嗤”一声,尤莉安的面前只露出了一个在缓缓消散的剑芒,并未伤及分毫。
还未等德里克拔出,那柄圣光所凝结的长剑便已然消散,伴随着“砰”的一声,圣子顿时脱力倒地,压在德里克身上,被圣剑刺中的德里克也一阵昏厥,还被倒下的圣子带着惯性撞击到,身形不稳向后倒去。
远处赶来的莉莉丝能看到,这边如同叠叠乐一般,摔成一摞,尤莉安正艰难地从最下面试图爬出来,毕竟圣子的盔甲是玉石所制。本来就重伤初愈,再加上两个人的重量,差点没把她直接送去见死亡女神。
在莉莉丝的帮助下,尤莉安终于爬了出来。
莉莉丝扶起尤莉安之后,她观察四周,那两枚光球——代表着裁决的半个金色光球和代表着痊愈的洁白光球——仍旧在周围飘荡,并未像圣光一样远去。光球似乎是紧紧跟着圣子移动的,只不过因为某种斥力而被排开,现在如同卫星一般跟着圣子乱转,想要移动光球,只需要移动昏迷的圣子。
尤莉安刚站起来,她口袋里那枚在约克城时洛格留下的留音石也在此刻震颤了起来,里面很明显出现了一道留言。
尤莉安拿出石头,注入魔力,嘹亮的声音差点没把她震聋:“喂,喂,老大听得见不,我是沃瑞亚,洛格大哥让我长话短说,我就长话短说一下,刚才那个啥,圣教国那边撤军了,然后大哥说有几个光点飞起来奔着你们那边去了,大哥说他和狼王过去了,血宗和黑魔被人拦住,铜骨没有驰援的速度,让俺给你们说一声,他们会尽快到,但是应该比那几个光点要慢,然后额,我没数清啊,一二三四五,额,应该是六个,六个光点过去了,然后老大你注意安全,不行就跑啊,不丢人。”
“反应挺快啊。”尤莉安告知莉莉丝情况,“先撤退吧。”
尤莉安尝试使用《能开启通往异世界之门》开启传送门,但就在黑洞洞的门敞开之时,尤莉安敏锐地察觉到悬浮在一旁的白色光球荡漾了一下魔力,仅仅一瞬间,尤莉安发觉传送的定位似乎被改变了。
“传送终点被这个光球改变了。”尤莉安不禁一阵后怕,若是没有察觉到,恐怕不知道会被这光球给送到哪里。
“那怎么办,用回城卷轴?”莉莉丝一边说,一边一脚一脚将圣子从德里克身上踹了下去。
“没关系,还有另一种传送门。”尤莉安的双手十指并拢,她的影子渐渐变大,变换成了漆黑而波动的深渊,异世界之扉猛然洞开,白球再次荡漾开魔力,随后被某种力量强行阻止,并未成功改变落点。
莉莉丝抓起沉重的圣子对着影子一丢,人与两个光球瞬间没入传送门中,尤莉安的法力瞬间被消耗了大半。
随着她扶着德里克走入影子后,尤莉安的法力也即将见底,伴随着尤莉安猛的往后倾倒,整个人瞬间没入影子,随后在惯性和重力的影响下从传送门的另一侧站起,魔力的匮乏导致尤莉安双腿一软,摔倒在地。
此刻,在这处魔王城的空地中,昏迷的昏迷,无力的无力,整整齐齐地在地面上躺下了仨人。还有一旁站立着,一手叉腰、一手擦汗的莉莉丝。
莉莉丝感叹道:“真是辛苦我了。”
尤莉安用最后的魔力向留音石里输入了一段留言后,那块石头并未发生什么反应,这时她想起来了,这块留音石现在沃瑞亚手里,那个脑子长肌肉的家伙可能根本就不会接留言。
伴随着最后魔力的消耗,再加上有点气急攻心,尤莉安眼睛一花,晕了过去。
莉莉丝见状,干脆把三人留在这里,去魔王城里叫人。医疗室里的魔物治疗师们听莉莉丝说明情况后,一群亡灵族的小骷髅跟着莉莉丝赶回了空地。
这群小骷髅整齐列队,随后像拼装玩具一样,一群小骷髅组成了三个担架,驮着昏迷的三人跑了回去。
一个人穿着白大褂的褐色兽人拿起一碗绿色的冒着奇怪泡泡的液体递给莉莉丝,依稀能闻到浓重的草药味:“恁把这给而巩朱灌下去,她就能醒,大网子估计得等一阵,嗷对了,这货还用抢救么?”
“恁要是感觉累的慌,恁也能喝点,管乎。”
魔物语十级的莉莉丝完美理解了他的意思:“这货先不急,别让他死,也别让他醒。”
随后接过碗,转身去给尤莉安灌药。
“懂了。”莉莉丝听到身后的兽人回答道,随后就是“梆”的一声。
莉莉丝回头,看见白大褂兽人正拿着一个还粘着草药的棒槌,正准备再给圣子的脑袋来一下。
莉莉丝强行稳住因为憋笑而颤抖的手,伴随着一堆捶打得乱七八糟的药草汁液灌入,原本昏迷的尤莉安瞬间蹦了起来,刺激的芥末味道直冲大脑,一时间鼻涕眼泪横流,这个临时做出来的草药汁也让她的魔力得以恢复,勉强让尤莉安缓了过来。
“巩朱恁好,肾体还有难受的地分不,俺刚才么来得及给恁仔细看。”兽人对着正在擦拭眼睛的尤莉安打了个招呼,随后继续捣起来了他的药材。
“唔……妹有。就是魔力用过头了。”尤莉安的口音也被带偏了一点,“我哥怎么样了?”
“大网子滴伤势是贯穿伤,他被那个圣光侵蚀了,估摸着得缓一阵子,最快也得个把钟头,大网子之前说,他要是不得行了,就让你来负责这边的指挥,那个沙图那里,就可以给全魔王军通训。”
“不过屙,大网子搁这么问题,那个小伙子要不嫩带走,这货万一真醒了,俺们这是伤兵营,干出来点啥可了不滴。”
尤莉安点头:“行,我想办法,得先去看看战场什么情况了。”
“先一等俺,你是莉莉丝,对吧。”兽人上下打量了一下莉莉丝。
“啊?是我,怎么了?”莉莉丝一时摸不着头脑。
“憋即。”兽人扭头走出伤兵医院。
莉莉丝见兽人走了,戳了戳尤莉安,又指了指昏迷的德里克,做出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尤莉安看着昏迷的德里克,良久没有回应。过了半响,她目光低垂,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莉莉丝露出了“我就知道”的表情,拍了拍尤莉安的肩头。
此时兽人也回来了,他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箱子。
“恁爹说你老是昏迷,让俺做的药剂,这玩楞,往身上一扎,包醒,管乎,只不过很贵奥,省着点用。”兽人打开箱子,里面是三根灰色的针剂。
“唉,你还有爹!?”尤莉安震惊地看着莉莉丝。
“不知道啊,哪来的无中生爹。”莉莉丝也很疑惑。
“恁爹恁不认滴,就那个银色头发,那么高滴小伙子。”兽人站起来比划了比划身高,“俺是不知道他个人类怎么生出来恁个鬼滴,恁妈是人是鬼啊。”
莉莉丝明白了,药剂应该是银在之前让兽人医生准备的,至于为什么说他是莉莉丝的爹,应该是他当时还在生气。
“啊,谢谢你啊。”莉莉丝咬牙切齿地说道。
“么事,么事,恁爹还怪年轻嘞。”兽人点点头,把箱子合上递给莉莉丝,“恁要觉得恁快晕了,恁就提前把它贴你身上,有个倒计时,多少秒后扎,管乎。”
“行了,么事了,恁带走这玩意就完事了。”兽人摆摆手,继续拿天平称量药物去了。
“好嘞。”莉莉丝回应一声,借了个小车,把圣子扔到了小车上,拉着小车跟着尤莉安去了议事殿。
二人推开议事厅的门后,看见一旁的吸血鬼女仆长奥琳娜垂手而立,站在一旁:“二位,王子殿下说你们不懂沙盘如何运用,所以由我再旁进行讲解。”
等二人走到沙盘前,奥琳娜抬手调出整个沙盘:“首先,目前的局面是三线作战,由铜骨、黑魔、血宗三位负责抗住阵线。先前的救援你们三人队伍正在撤回,就目前情况而言,战线趋于稳步推进,因为对方的撤退围杀你们三人的原因导致了相当一段时间的阵线崩塌,我方借机占领了大片的土地。”
“根据战场局势来看,对方很可能会优先从这一侧进行反攻,距离与阵地都更为合适。”奥琳娜指向了黑魔所在的阵地,“而我们那支援军小队难以原路撤回,为了防止在敌军腹地发生战斗,所以需要绕行。根据估算的话,差不多半个小时后,黑魔方的阵地将会遭到较大的打击,而援军则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回到战线。”
“如果仅目前的战况,可以如此考虑。不过,圣子是否能苏醒,能否自行通过什么能力苏醒等,我方并没有判断能力,所以我方也需要将一部分注意力投到这个人身上。由于主要战力投入前线,城内的战斗轮,预计很难拦阻得住完全苏醒的圣子。”
“具体的决断权交给您,我可以帮助您通知各处将领以及大部分军士长和各部,如何安排便交给您了。”
奥琳娜在讲述完毕后,垂手而立,站在一侧微微低头。
一旁震惊于奥琳娜能力的尤莉安听到奥琳娜说完后,甩了甩头,瞥了一眼昏迷的圣子。
随后她看向莉莉丝:“这可怎么办,这家伙在我们这边就是一颗不稳定的定时炸弹,如果不能妥善解决,恐怕会造成不小的混乱。”
莉莉丝思索了一下:“那要不就把他直接杀了,然后挂在阵前,这样不但可以提升士气,还能震慑敌军,只不过……”
“不过什么?”尤莉安见莉莉丝欲言又止,追问道。
莉莉丝指了指圣子:“不过我担心这家伙会不会和那个怪物一样,死亡以后会出现变故。万一弄不好,我们这些天的努力就功亏一篑了。”
“你说的对。”尤莉安点头认同,“那……我们先在军中放出我们俘虏圣子的消息,然后把他杀死扔到圣教国那边去?”
“可行。”莉莉丝点头。
但就在这时,沙盘上突然亮起一道新的情报标记。奥琳娜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殿下,有新消息。”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据前线传回来的讯息,圣教国派出了六支神降小队,正在朝着魔王城方向急行军。他们似乎是来——”
她顿了一下。
“——救援圣子的。”
尤莉安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六支神降小队,全速前进,目标直指魔王城。如果让它们和圣子里应外合,魔王城的防御体系将面临空前的考验。
“来不及杀了他扔回去了。”莉莉丝说,语气罕见地严肃起来,“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尤莉安看着沙盘上那些正在快速移动的红色标记,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从那些标记上移开,落在昏迷的圣子身上,又移开,落在沙盘上那些标注着魔王城防御力量的蓝色光点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我已经决定了”的笃定。
“来得及。”
莉莉丝歪了歪头:“嗯?”
尤莉安转过身,面对着莉莉丝和奥琳娜。晨光从她身后的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那双蓝色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种像被风吹过的湖面一样——表面平静,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有力地流淌。
“六只小队,就是圣教国全部的巅峰战力。”尤莉安说,“圣教国的人不是要来救他吗?那就让他们来救。让他们看到圣子在我们手里,让他们知道我们随时可以杀掉他。”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
“然后,我们用这个筹码,和他们谈。”
莉莉丝眯起眼睛:“谈什么?”
尤莉安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的光。
“谈停战。”
议事殿里安静了片刻。沙盘上的那些红色标记还在缓缓移动,像六颗正在逼近的棋子。奥琳娜的目光在尤莉安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低下头,重新看向沙盘上的情报标记,没有再说话。
莉莉丝靠在桌沿上,双臂抱胸,歪头看了尤莉安好一会儿。然后她咧嘴一笑。
“你不要告诉我你真想停战。”她说,“那很没意思,我会捣乱的。”
尤莉安白了莉莉一眼:“怎么可能,不这么说,圣教国的顶级战力这么能集合在一起。”
“哦,我懂了。”莉莉丝做出一个浮夸的表情,“让我看看,你书架上还有什么有趣的幻书。”
“没错,如果能成,覆灭圣教国指日可待。”尤莉安点头肯定,“单本幻书的作用有限,但——”
走到议事殿门前,转身伸出左手食指放在嘴前,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先保密。”
莉莉丝做了个“切”的表情,无奈的耸了耸肩。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了。光线从窗沿滑进来,将沙盘上那六枚红色标记照得分外刺目——像是有人在那片正在铺开的光晕里,悄悄抹了一层血。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但魔王城和圣教国的故事,即将迎来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