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救援
尤莉安躺在地上,脸埋在碎石里,嘴里弥漫着铁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左腿已经没有了知觉,左臂垂在身侧像一个挂在肩膀上的、不属于她的东西。右手的手掌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在掌心里凝成一片暗红色的痂。
她还能听到脚步声。
盖里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一只手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脸从碎石里抬了起来。
尤莉安的视线模糊而摇晃,像一个人站在一艘正在沉没的船上,看着岸上的一切都在晃动。她看不清盖里奥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宽厚的肩膀,粗壮的脖子,和脖子上那条发着暗光的项链。
“为什么要帮魔物?”盖里奥语气轻蔑,“你身上流着人类的血。你明明是人类。”
尤莉安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喉咙很干,干得像一片被太阳晒裂的河床,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吞一块碎玻璃。
声音很轻,轻到盖里奥需要低下头才能听清。
“什么?”
“你不会明白的……”尤莉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微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做最后的挣扎,“..那都…是我的..家人。”
盖里奥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没有困惑——只有一种更冷的、更空的、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一样的东西。
“家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容,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听到一个他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时,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远处传来脚步声,盖里奥目光一转,松开手。
尤莉安的脸重新摔进了碎石里。
盖里奥站起来,拿起铁棍。
茂密的草丛被扒开——是几名圣教国士兵,打头的那个看见盖里奥,就像是在沙漠中奔跑的人看见了绿洲。
“盖..盖里奥团长…”他语气充满兴奋,“圣十字盾的庇护失效了,那帮吸血鬼跟疯了一样,您…请您去阻止他们。”
“呵。”盖里奥冰冷的说道,“我的任务只是解决掉魔王城的公主,没有支援你们这些废物的义务。”
“什…什么?”那几名士兵表情错愕,随后目光都看见了一旁趴着的尤莉安。
“那…请您一定带我们——”打头的那个士兵刚想请求盖里奥的帮助,话说到一半,就被一声狼嚎,和盖里奥凌厉的、看向他们身后的目光打断了。
莉莉丝骑着巨狼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哦,不好意思,打断你们谈话了。”她从巨狼身上跳下,行了一个宫廷贵族礼,“不过感谢你们的欢迎。”
圣教国的士兵们紧握着手里的武器,他们恐惧的目光盯着莉莉丝,一步一步向后退。
“别害怕,各位,听说我麻烦的小公主今天也在这呢?”
莉莉丝环视周围,因为圣教国士兵的后退,一旁的尤莉安也出现在了她视野里。
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带着一丝疑惑:“等等?这地上怎么躺了一坨垃圾。”
“哦~”莉莉丝轻笑,“原来是小公主倒下了。”
盖里奥眉头紧皱,将手中的铁棍攥紧,他不清楚莉莉丝在禁魔的情况下能发挥怎样的水平,他也不敢解除禁魔领域,作为武僧的他在各种魔法下吃了太多的亏。
“Sorry~这场派对我来晚了。”莉莉丝右手向外一伸,【告死冥钟】——那柄黑红色的巨镰显现在她的手中。
莉莉丝眼中闪过猩红的光芒,她微笑着,扫视着圣教国的士兵和盖里奥。
“有人不欢迎我吗?”她手持镰刀向前一指,“站出来。”
那几个圣教国的士兵本来就是被血宗的魔法吓跑的逃兵,此刻更是双腿发抖,完全失去了战意。
“可你们把我们可怜的公主殿下打成这样——”莉莉丝嘲弄的看着那几个怯懦的士兵,随后一双红水晶一般的眸子落在了盖里奥身上,“我回去有点难交代啊,而且她还答应给我一块布呢,你们不知道吗?”
盖里奥不敢上前,莉莉丝的气息让他感受到了恐惧,他清楚自己只有刚到B级的水平,能击败尤莉安全靠他脖子上带着的圣器。
“在害怕?”莉莉丝饶有趣味地观察着他们的表情,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叮叮!”莉莉丝声音猛地拔高,模仿出铃铛的声音,对着圣教国众人“wink”了一下,“坏消息来咯~”
莉莉丝的身影虚化,进入灵体形态。
“我马上就要干翻这里咯。”
“在那之前,我还有个问题。”她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盖里奥,又扫过士兵“你们是一个一个上,还是全部一起来?”
她就是说说,没有给他们任何选择的机会。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把看不见的剪刀在一匹布上飞快地裁过。莉莉丝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已经出现在那几名圣教国士兵的身后。镰刃从他们的颈侧划过,没有血——只有一道道细细的、暗红色的线,像被人用红笔画了一道。八具身体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像被同时拔掉了电源的玩偶,软塌塌地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盖里奥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野兽被逼到绝路时的闷哼。从莉莉丝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一个可怕的现实——禁魔领域对她完全不起作用。不是因为她的魔力足够强,而是她根本没有在动用魔力。
“你……”盖里奥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在嚼碎一块石头,“你用的是……”
“你想知道?”莉莉丝的轮廓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重新凝聚,镰刀斜斜地搭在肩上,刀刃上连一滴血都没沾,“这是秘密哦~”
盖里奥猛地转身,铁棍横扫而出,带着破空的尖啸砸向莉莉丝的腰侧。这一棍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铁棍划过的轨迹甚至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残影。
铁棍穿过了她的身体。
不,不是穿过——是她在那根铁棍接触到她皮肤的前一瞬变成了一团半透明的东西。铁棍从雾气中划过,带起一阵风,吹散了几缕雾气。
莉莉丝站在他面前,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灰尘。
“你脖子上的那条项链——”她的目光落在那颗灰黑色的宝石上,“就是针对尤莉安的圣器?”
盖里奥没有回答。他的左拳紧随其后,带着千锤百炼的筋骨之力,直捣莉莉丝的面门。他的拳头上布满了老茧,指节的骨头硬得像石头,这一拳足以打穿一面砖墙。
从他的拳头从莉莉的头中穿过,灵体像是从他的指缝间流走,在他肩头重新汇聚。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看来是了。”她轻声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谢谢你帮我确认。”
盖里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转身向后冲刺,同时右手将铁棍朝身后甩了出去。铁棍撞上了一块岩石,弹飞出去,叮叮当当地滚下了山坡。
跑过了一个拐角,盖里奥停下双手扶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莉莉丝没有追过来。
他抬起头。
莉莉丝站在他面前,将镰刀换到左手,右手伸到眼前,两根手指捏着那颗灰黑色的宝石——项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她从他的脖子上取了下来。银色的链子在空中晃了晃,宝石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你——”盖里奥的声音从喉咙里炸开,像一头被踩住了尾巴的野兽。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朝莉莉丝扑了过去。
莉莉丝没有躲。
她的右手一握,宝石在掌心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像玻璃碎裂一样的声响。灰黑色的光芒从她的指缝间泄出来,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光芒彻底消失了。
她张开手。掌心里只剩下一撮灰黑色的粉末,和几截断掉的银链碎片。
禁魔项链——毁了。
但盖里奥没有死。他只是失去了禁魔领域的保护,体内的魔力——那些被项链压制的、属于他自己的微弱魔力——开始重新流动。他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不是圣光,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暴戾的光。一个武僧,一个被圣教国精心培养了几十年的战斗机器,他的拳头从来不需要魔力的加持。
他的右拳带着破空声砸向莉莉丝的胸口。
这一次,莉莉丝没有用灵体躲避。
她接住了。
她的左手从镰刀上松开,五指张开,稳稳地接住了那只比她大两倍的拳头。拳头的冲击力将她的脚向后推了半步,鞋底在碎石地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痕,但她接住了。她的手掌紧紧地包裹着盖里奥的拳头,像一把铁钳夹住了一根铁棍。
盖里奥的瞳孔放大了。
“你的肉体确实强。”莉莉丝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力量、速度、反应,都算得上人类中的佼佼者。”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盖里奥的拳头发出一阵细碎的、像骨头在摩擦的声响。他的脸涨得通红,牙关紧咬,另一只拳头砸向莉莉丝的腹部——
莉莉丝的左手松开,身形向后滑了半步,那一拳从她的衣襟前掠过,差了一寸。她的右手同时抬起,掌根撞上了盖里奥的下巴。他的头猛地向后仰去,整个人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半圈,重重地摔在地上。
“但是——”莉莉丝走到他面前,又一次行礼。
莉莉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和我比,你还差得远。”
盖里奥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挂着一道血线。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绝望的疯狂。他再次扑了上来,不是用拳头,而是用整个身体——像一个摔跤手一样,试图抱住莉莉丝的腰,将她摔倒在地。
莉莉丝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半透明。盖里奥扑了一个空,从灵体中穿过,一头栽进了她身后的碎石堆里。他的脸撞上了一块尖锐的石头,额头上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翻过身,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莉莉丝站在他身侧,镰刀的刀尖抵在他的喉咙上,冰冷的金属让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的同伴已经死了。”莉莉丝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你的项链也毁了。你没有完成任何任务。”
盖里奥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莉莉丝的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灰黑色的夜空里——那里已经没有禁魔的光芒了,只有战场上的火光和吸血鬼们暗红色的法术闪光。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容,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听到一个他永远无法接受的事实时,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动手吧。”他说。声音沙哑而平静。
莉莉丝看着他,看了两秒。
镰刃划过了他的喉咙。没有血。只有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线。
盖里奥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那片火光闪烁的夜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然后,光从他的眼睛里熄灭了。
莉莉丝收起镰刀,转身朝尤莉安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你那几个手下说的护魂圣铠——已经被我和狼王拆了。”
她蹲下身,一只手揽住尤莉安的腰,将她从碎石地上扶了起来。尤莉安的身体软得像一团被水泡烂的纸,整个人靠在莉莉丝身上,头歪在她的肩膀上。
“来晚了。”莉莉丝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只有尤莉安能听见,“抱歉。”
尤莉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指在莉莉丝的手臂上轻轻扣了一下,像是某种信号。
莉莉丝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扶着尤莉安,一步一步地朝巨狼走去。身后,盖里奥的尸体静静地趴在碎石地上,灰黑色的粉末从他身边被风吹散,混进了泥土里。那条已经失去宝石的银链子躺在他手边,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毫无光泽的冷光。
巨狼伏下身子,让莉莉丝将尤莉安扶上自己的脊背。然后它站起来,四爪刨地,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魔王城的方向掠去。
尤莉安的脸埋在狼颈浓密的毛发里。那些毛发粗硬而温暖,扎在她被碎石划破的脸颊上,带着一股野兽特有的、干燥的尘土气息。她没有动。她的左腿在颠簸中晃来晃去,像一个挂在身体上、已经不属于她的零件。
莉莉丝收紧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往上提了提,让她的胸腹更紧地贴着狼脊。尤莉安的嘴角溢出一声细碎的闷哼——左肩的伤口被牵动了——但她没有睁眼。
“疼就吭声。”莉莉丝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尤莉安没有回答。她的右手——那只骨裂的、还沾着干涸血迹的手——摸索着抓住了莉莉丝袖口的一角。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挂在一根树枝上,随时都会被风卷走。
莉莉丝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说话。
巨狼的速度越来越快。丘陵在两侧向后飞掠,模糊成灰褐色和暗绿色的色块。远处战场上的火光已经被甩在了身后,变成了天边一抹暗红色的、快要熄灭的余烬。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渐渐变淡,取而代之的是清晨旷野里湿漉漉的草腥气。
在莉莉丝没有发觉的地方,尤莉安的额头闪过一瞬白光。
尤莉安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不是睡着了——是身体在她意志力松懈之后,强行进入了一种半昏迷的、自我保护的休眠状态。她的心跳很慢,慢到莉莉丝需要用指尖按住她颈侧的动脉才能确认那根血管还在跳动。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长得让人不安。
莉莉丝的手指从她的颈侧移开,攥紧了鬃毛。巨狼似乎感受到了她情绪的波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安慰似的呜鸣,四爪刨地的频率又加快了几分。
前方的地平线上,魔王城的尖塔终于露出了轮廓。黑色的塔身在晨光中像一柄柄插向天空的利剑,城墙上的火把还亮着,在逐渐褪去的夜色中像一串悬挂在地面上的星星。
巨狼发出一声嘹亮的狼嚎。那声浪从它的胸腔里炸开,撕裂了黎明前最后一片寂静,在旷野上传得很远很远。
城墙上,几盏火把剧烈地晃了一下。
守夜的魔物哨兵探出头来,看到那团正在飞速逼近的黑色影子,转身朝城内跑去。脚步声在石板台阶上急促地敲响,像一场小型的、滚落的冰雹。
尤莉安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她的右手在莉莉丝的袖口上又抓了一下,比刚才更紧。
莉莉丝感觉到她的手指扣进了自己袖口的缝线里,指甲嵌进布料,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巨狼穿过城门的时候,晨光正好越过城墙的垛口,将整座魔王城从阴影中打捞出来。光线从斜侧面打过来,将尤莉安垂在狼颈两侧的手臂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那只受伤的右手还抓着莉莉丝的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莉莉丝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从她们离开战场到现在,那只手一直没松开过。
“到了。”
尤莉安没有回应。她的呼吸又轻又浅,像一根快要烧到尽头的蜡烛。莉莉丝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颤——是失血和剧痛叠加之后,身体在两种极限状态之间反复拉锯时产生的、不由自主的痉挛。她的左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着,靴尖朝外翻,裤管被血浸透后又半干了,布料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
但她的心脉还在跳。
莉莉丝的手指压在尤莉安颈侧的时候,那个微弱的、迟缓的搏动一直在继续。她原本以为那只是尤莉安作为一个B级法师应有的体质在强撑,但此刻她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那种搏动并不是来自尤莉安身体自身的力量,而是从更深处、从皮肉和骨骼以下的某个更核心的位置,源源不断地涌上来的。像一口被冻住了一半的泉眼,表面结着冰,底下却有水流在持续地翻涌。莉莉丝触摸到的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稍微有力一些。
巨狼在医疗室前的石阶下停住,前爪压在地上,整个身体像一艘靠岸的船一样稳定下来。
莉莉丝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从她们离开战场到现在,那只手一直没松开过。
莉莉丝松开鬃毛,将尤莉安的身体从狼背上托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腋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膝弯。尤莉安的头垂在莉莉丝的肩膀上,呼吸扫过她的脖颈,温热的、微弱的,像一只幼猫在试探着舔舐。
莉莉丝抱着她,从狼背上滑了下来。
医疗室的门敞开着。门内站着满脸焦急的奥琳娜和一只半人半蜘蛛的生物——上半身是一个年轻女人的模样,肤色是浅淡的灰白色,像月光照在旧瓷上。一头银灰色的长发从头顶倾泻而下,发梢扫过腰际,在晨光中泛着细密的、像蛛丝一样的光泽。她的下半身是蜘蛛的躯体,八条细长的、覆盖着暗色甲壳的腿稳稳地支撑着她的身体,每条腿的关节处都泛着湿润的、像露水一样的光。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纤细而修长,指甲是半透明的、像打磨过的水晶。
她的眼睛是深紫色的,瞳孔像两颗被切割过的宝石,在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把二殿下放床上。”她说。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像蛛丝落在皮肤上。她侧过身,让开了一条通向床铺的路。
莉莉丝抱着尤莉安走过她身边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像草药和丝线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她将尤莉安放在床上,退开一步,看着那只半人半蜘蛛的生物俯下身。
医疗室的光线比走廊里暗一些。药柜靠墙而立,每一格都贴着标签,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不同颜色的药剂瓶。角落里有一张小桌,桌面上摆着一排陶罐,罐口封着不同的布料,有些在冒着细小的热气。窗台上摆着一盆被救活的枯花,嫩芽从枯枝末端探出头来,叶片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墙壁上挂着几副骨架——不同生物的,被仔细清洗过、拼接完整的骨架——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骨质光泽。
奥琳娜此时站在了莉莉丝身边,为她介绍到:“魔王城最好的治疗师——蛛人一族的奈奈妮女士,她也是魔王城医疗部分最好的医生之一,相比擅长内脏和骨架复原的弗兰肯斯坦先生,她更擅长治疗魔法和重伤恢复。”
奈奈妮的八条腿无声地移动着,在床周缓缓绕了半圈,最后停在尤莉安的右手边。她微微俯下身,双手悬在尤莉安身体上方——没有接触皮肤,只是悬停着。随后她的手指微微张开,指尖开始泛起淡蓝色的光。
奈奈妮的手指在尤莉安的额头正上方停了一瞬,指尖的光没有继续向下渗入,而是停留在那里。她感受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收回手,重新将淡蓝色的光覆盖到尤莉安的身体上,继续着她的检查。
“左臂肩胛骨裂纹,左腿膝盖错位,右手掌骨裂。”她的声音轻柔而平稳,“肋骨断了几根。大脑没事,内脏没事。”
她停顿了一下,很短。“心脉很完整。”
她没有急于触碰伤口。深蓝色的水流从她指尖垂落,拂过尤莉安的脸颊。那水流像一根被风牵引的蛛丝,轻柔地从尤莉安的额角向下滑动,沿着颧骨的曲线绕了一圈,落在下颌的边缘,尤莉安脸上那些凝固了不知多久的暗红色血污,在光丝的拂过下一点一点地消融、剥离,露出了底下苍白的、被汗水浸透过的皮肤。
水流沿着颈侧向下滑行,停留在衣襟的边缘。尤莉安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布料硬得像纸壳,奈奈妮的手指微微抬起,水流从尤莉安的领口的缝隙中渗入,像水渗入沙地,在布料和皮肤之间穿行,将它们一点一点地分离,让那些早已失去弹性的布料从愈合的伤口上松脱开来。
伴随着水流那些沾在尤莉安体表上的干涸血迹被光丝一片一片地揭起、带走。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只有水流在空气中滑过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嗡鸣。尤莉安布满伤口和血污的皮肤在光丝经过后重新变得光滑。
奈奈妮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蓝色的水元素消散,淡蓝色的光丝从她指尖的光芒处钻出。
第一缕光丝垂落的时候,尤莉安的肩膀不自觉地绷了一下。光丝沿着伤口边缘向内攀爬,像蛛丝被风牵引着落在断枝上,自行缠绕、收紧、粘合,将翻卷的皮肉拢回原位。新生的组织在光丝经过的地方重新生长,暗红色的血痕被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薄膜覆盖,然后那层薄膜像晨雾一样淡去,露出底下粉白色的、光滑的新皮肤。
第二缕光丝落在尤莉安的左腿上。膝盖错位的部位已经肿成了青紫色,皮肉下面的肌腱像一团被揉乱了的线。奈奈妮的手指在膝盖上方三寸处停住,没有按下去。光丝从她的指尖注入皮下,顺着肌腱的纹理向下渗透,缠绕在那根错位的髌骨上。
那根髌骨被光丝牵引着,一点一点地、缓慢地移动。尤莉安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喉咙里发出弱弱的呻吟。光丝在她膝盖内侧游走,将那些错位的纤维一根一根地挑出来,理顺、拉直、重新编织到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第三缕光丝从奈奈妮的左手中指渗出,落在尤莉安的肋骨上——几根断裂的肋骨,断口处已经错开了将近一指宽的距离。光丝从断口的缝隙中钻进去,像一根缝衣针穿入布料的褶皱,将两段分离的骨头重新对拢,然后用细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丝缠绕固定,像一个巧手的织工在修补一张破损的网。
她的双手同时动了起来。右手的光丝继续处理肋骨,左手移向尤莉安的右手掌——那些被碎石划破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但皮肉之下还有几根细小的骨裂。光丝从她掌心的伤口中渗入,沿着骨骼的表面缓缓爬行,将那些裂纹一点一点地填平、抹匀、磨光。
整个手术过程,奈奈妮的动作从容得像在水面滑行。她的呼吸平稳,仿佛她的专注程度不需要用任何急促的动作来表达。她的八条腿在床周保持着同样的间距和角度,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她收回手的时候,淡蓝色的光丝像被切断的蛛丝一样从空气中消散。尤莉安的身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明显的伤口了——左肩恢复如初,膝盖恢复了正常的弧度,肋骨不再有明显的凸起,右手掌光滑得像从来没有受过伤。
奈奈妮直起身,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她的目光从尤莉安的身体上移开,落在门口的两人身上——她自己已经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情。
“骨头接好了。伤口也愈合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倦,“休息一下就可以了。”
她转身走向墙角的药柜,八条腿交替滑过石板地面。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浅绿色的陶罐,倒出一杯温热的药液,递给奥琳娜。
“等二殿下醒了,给她喝这个。”
见奥琳娜点头,奈奈妮走向柜子,开始整理那些瓶瓶罐罐,将它们放在一个淡白色的箱子里。
莉莉丝歪头看了一眼杯子里浅绿色的液体,然后抬头看向奈奈妮。奈奈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深井,水面以下的东西什么也看不见。
“她…还能走吗?”莉莉丝问。
“能走。”奈奈妮说,“但是尽量别跑。新生的骨头和肌腱还需要时间沉淀,但二殿下体内有股能量在帮助她的回复,最多一天就能恢复大半。”
奈奈妮将罐子都放进了箱子,转身向莉莉丝和奥琳娜欠身行礼,准备离开。
奈奈妮在门口停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那位银色头发的人类护卫,半个时辰前醒了。”
说完她就离开了。
奥琳娜长出一口气,转向莉莉丝说到:“莉莉丝小姐,您刚从战场上回来,也去休息吧,殿下这边有我。”
莉莉丝看了一眼尤莉安,病床上的紫发少女表情舒缓,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好。”莉莉丝伸展了一下,“德里克回来了吗。”
奥琳娜为尤莉安拉了拉被子,一边轻柔地整理尤莉安散开的头发,一边回答道:“大殿下组织了对圣教国的追击,这个时间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奥琳娜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的时候力道很大,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又被一只手稳稳地按住,没有弹回来。
德里克站在门口。
他脸上还带着尘土,从颧骨到下颌有一道被风沙磨出的暗红色痕迹。他的目光在跨进门槛之前就已经先一步落在了床上——没有看莉莉丝,没有看奥琳娜,直直地落在尤莉安身上。
德里克的呼吸好像停了一瞬,他的目光从尤莉安的脸扫到胸口——那里在平稳地起伏着。
他握着门框的右手终于松开了。指节刚才因为用力而泛白,此刻血色缓缓回流,像一层褪去的潮水,紧绷的肩膀也放了下来。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又像是把某句还没有说出口的话重新吞了回去。
然后他迈步走进房间。
关门的声音很轻。德里克直接从莉莉丝面前走了过去——他的视线始终没有从尤莉安身上移开。他站在床沿,低头看着他的妹妹,看了很久。
“医生怎么说?”德里克的声音比平时轻,轻到如果不仔细听几乎会漏掉尾音里那一丝正在被压制的紧绷。
“骨头接好了,伤口也愈合了,很快就能恢复大半。”奥琳娜轻声回答,“蛛人族族长——奈奈妮女士来处理的。”
德里克点了点头。然后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膝盖刚刚卸下了他一直绷着的劲,整个人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能感觉到椅面在承接一个终于肯放下来的重量。
“前线情况怎么样了。”莉莉丝靠在墙上,歪着头看他。
德里克缓慢的说道:“血宗在战场上当众摧毁了圣十字盾,狼王那边你也清楚,银之圣裁也被摧毁了。圣教国的士气崩溃得很彻底,溃兵往东南方向退了不少。”他顿了一下,“我让铜骨带着亡灵军团在追,黑魔在侧翼压着,短时间之内他们翻不出什么浪来。”
“那挺好的。”莉莉丝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她笑了。“还有个好消息,那两件针对我和尤莉安的圣器也都解决了,一件能免疫灵体攻击的铠甲,一件能展开封魔领域的项链,俩人的持有者都不怎么聪明。”
德里克的嘴角动了一下,但他眼底那层紧绷终于松开了一丝缝隙。
“干的漂亮,四件圣器,一夜之间全毁了。”他虽然有意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是藏不住的,“圣教国那帮人现在大概正在互相指责。”
莉莉丝歪了歪头。“互相指责还不够。他们最好是直接开始内斗。”
德里克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枯花新生的嫩芽上。洁白的月光透过叶片,将那些细小的脉络照成一幅半透明的、绿色的地图。
奥琳娜站在床尾,将奈奈妮留下的药放好。她的动作很轻,每一个动作都在避免发出多余的声音。
“圣教国这次伤到大动脉了。”莉莉丝分析着,“剩下就是对付那位圣子大人了。”
她话音刚落,床上的尤莉安睫毛动了一下。
先是眼睑的轻微抽搐,然后是指尖——那只搭在被面上的右手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睡梦中摸索什么东西。然后她的眼皮缓缓抬了起来。灯光让她的瞳孔缩了一瞬,她眨了两次眼才适应,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德里克脸上,又移向站在床边的莉莉丝和奥琳娜。
奥琳娜走上前,动作轻柔的将尤莉安扶起,奥琳娜将枕头垫在尤莉安身后,使她靠着舒服一些。
德里克从椅子上微微前倾,他的目光落在尤莉安脸上。“感觉怎么样?”
尤莉安试着动了一下自己的左臂——肩膀微微抬起又放下,然后试着弯了一下膝盖。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测试一台刚刚修好的机器的每一个关节。“骨头不疼了。”她说,“还有点软,但能动了。”
“医生留下的,让您醒了就喝下。”奥琳娜将那杯浅绿色的药液端到尤莉安嘴边,扶着尤莉安的后背将药液缓缓喂下。
温热的药液顺着尤莉安的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一片暖融融的温度。见她喝完,奥琳娜将空杯放下,扶着尤莉安让她重新靠进枕头里。
“血宗收到圣十字盾了吗。”尤莉安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带着一丝急切。“我应该把它送出去了吧…”
“收到了,已经被血宗亲手毁掉了。”德里克语气轻柔,“还有针对你和莉莉丝的圣器,也被莉莉丝摧毁了。”
“太好了。”尤莉安缓缓躺到,身子陷进枕头,她看向莉莉丝,“多亏了你,我当时已经觉得自己死定了。”
莉莉丝靠在墙上,双臂抱胸。她看着尤莉安那张还带着些许苍白的脸,好一会儿没有接话。然后她松开了环抱的手臂,走到床边,俯下身,像是在看一件刚刚被修好的、差点就报废了的东西。
“你确实差点死定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医生说你骨头断了四根,膝盖错位,掌心骨裂,体表还有大大小小几十道伤口。你那一身血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欠你一命。”尤莉安说。
“算了吧。”莉莉丝直起身,“你要是死了,谁带我去圣教国砸场子?”
尤莉安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她笑了,带着一种迟缓的安心。“你本来也没有一定要去的义务。”
“谁说没有,别忘了缠柄布还没给我。”莉莉丝在床沿坐下,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某个老头要是知道我丢下他女儿不管,估计得用那根钓竿抽我一顿。”
尤莉安没有接话,她的落在窗台上那盆枯花的新芽上。新生的叶片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着,边缘的露珠反射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像一枚被嵌在绿意中的银币。
“那个武僧——”尤莉安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轻而缓慢,“他很强,如果他聪明点一开始就下死手,我大概连逃都逃不掉。”
“只是圣器的效果太过针对,他也没打赢,你把圣十字盾送出去了,赢了整场仗。”莉莉丝难得的安慰到。
尤莉安没有反驳。她的目光从窗台上收回来,落在莉莉丝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门外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德里克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银发的、穿着病号服的身影。他的脸色还有些白,但眼睛是亮的。他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按在门框边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似乎刚从床上下来不久,还没有完全找回地面上的平衡感。
他看了一眼德里克,又看了一眼莉莉丝,最后将目光落在床上那个已经睁开眼睛的紫发少女身上。
“听说你们这边也挺惨的。”银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他惯常的、懒洋洋的调子,“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结果看来比我想象的还惨。”
德里克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提上来,又沉沉地坠下去。“你俩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省心。”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也别怪我重复那么多遍注意安全。你们真是动不动就玩命。”
“得了,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银反驳道,“当时——”
“行了”德里克打断了银,站起了身,“大伙都很累了,都去休息。奥琳娜,尤莉安这边还得麻烦你照顾。”
奥琳娜微微躬身:“各位去休息吧,尤莉安殿下这边有我。”
德里克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尤莉安——那双眼睛正半阖着,被倦意压得快要撑不住了——然后他转过身,一把揽过还想说什么的银的肩膀,将人往门口带。力道不算轻,银被扯得踉跄了一步,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呲牙咧嘴的抽气声。
“轻点——”银的声音被门框吞掉了一半。
莉莉丝打了个哈欠,那哈欠从她胸腔深处升上来,带着一种终于被允许释放的、迟缓的舒展。“行,那我也走咯。吃点好的,睡个好觉。”
她朝尤莉安的方向抬了抬手,算作道别,然后转身走出了医疗室。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月光和夜风一点一点地稀释,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门没有关严。风从门缝里渗进来,吹动了窗台上那盆枯花的叶片。
奥琳娜走到门边,轻轻将门合拢。木板与门框贴合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她转过身,走回床边,将尤莉安枕边已经凉了大半的水杯端走,换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消息是在入夜后传开的。
塞丽娜正准备睡下,刚把发卡取下来搁在床头柜上,头发散开了一半,就听到门外走廊里传来压低了声音的交谈——仆人们以为她已经睡了,即使声音压得很低,但话还是断断续续地透过门缝钻了进来。
“……二殿下浑身是血被带回来的……”
“……听说是被专门针对她的圣器限制……”
“……奈奈妮女士都惊动了,怕是……”
声音在这里顿住了。然后是一个更轻的、像是怕被人听到的尾音:“……怕是撑不住了。”
塞丽娜手里的发卡掉在了地上。她没捡。她赤着脚踩过地板冲到门口,猛地拉开门,门外两个仆人被她吓了一跳,脸色煞白。她没有看她们的表情,她只看到了她们眼睛里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那种东西——那种“不好了”的光。
塞丽娜没有问第二句。她转身就跑了出去,穿过长廊,踩过转角,黑色的翅膀在身后扑扇着帮她保持平衡,可她还是在拐弯的地方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石板上,裙摆蹭灰了,但她没有停,爬起来继续跑。
她跑到医疗室门外时,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淡蓝色的光。她推开门——
尤莉安躺在床上。
床单上有被擦拭过的、还没完全干透的暗红色水渍,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尤莉安的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睫毛一动不动地垂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她身上盖着被角,被子被拉得很整齐,像是被人仔细整理过的——但那种整齐和尤莉安平时自己叠被子的整齐不一样,那是“有人刚给她盖好”的整齐,带着一种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好的急促。
塞丽娜站在门口,手指扣着门框边缘,指节泛白。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用力地撞。她想起上次见到姐姐的时候,姐姐还坐在寝殿窗边的椅子上看书,蓝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得像一片没有风的水面。现在那双眼睛闭着,垂着眼睫,看不出里面还有没有光。
她慢慢走过去,步子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走到床边,踮起脚尖,双手撑在床沿上,歪着头看着尤莉安的脸。
那张脸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
塞丽娜伸出手,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尤莉安的肩膀——和以前每次来闹她时一样的力道,一样的角度。但这一次她没有等到姐姐无奈地睁开眼、叹一口气说“塞丽娜你又来了”的那种回应。尤莉安只是闭着眼,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尊被仔细修复过的瓷像,表面完好,底下却不知道还剩下什么。
塞丽娜的手指缩了回去,攥成了拳头。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块磕破的皮上——血已经干了,粘在灰白色的裙摆上,凝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痂。她盯着那块痂看了很久,睫毛一直颤,却始终没有掉下眼泪来。
过了一小会儿,尤莉安的眼皮动了一下。
塞丽娜猛地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尤莉安的脸。
尤莉安的眼睫又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她的目光有些涣散,花了几秒才聚焦到床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塞丽娜?”
塞丽娜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攥着裙摆,指节攥得发白。她的鼻尖红红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她看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又怕一开口声音就会碎掉。
尤莉安看着她。看着她凌乱的散开了大半的红黑色短发,看着那条磕破了膝盖的、沾了灰的裙摆,看着那双红了一圈却始终没有哭出来的琥珀色眼睛。她轻轻抬起手,落在塞丽娜的头顶上,顺着那几根翘起来的发丝慢慢捋下去。
塞丽娜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她弯下腰,额头轻轻抵在尤莉安的肩侧,像一只终于被允许靠岸的小船。她的声音从尤莉安的衣料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含混的鼻音。
“他们…他们说……说姐姐撑不住了……”
尤莉安的手指停在她发间,停了一瞬,然后继续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捋。
“我没事了。”尤莉安的声音很轻,还带着刚醒来时的沙哑,“奈奈妮女士的治疗水平很厉害,我很快就能恢复。”
塞丽娜从她的肩侧抬起头来,鼻尖还红红的,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没有完全褪去,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像碎玻璃一样的光。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还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
“那下次……”她咬了一下嘴唇,像是在斟酌怎么把话说得既不会显得自己太弱、又不会让姐姐觉得她在逞强,“下次你再去做那种很危险的事情之前……先告诉我一声。”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的边角,声音越来越小:“我不一定要跟着去……但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我可以在城堡里等你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尤莉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像是经过仔细思考之后才会有的光。
“你受伤了的话……我可以帮你换药。我虽然不会治,但我可以陪着。”
她说着,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尤莉安垂在被面上的小指,轻轻晃了一下。
“好不好?”
尤莉安看着她。烛火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正在微微晃动的光,将那双眼睛里那层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湿润照成一片细碎的光点。她低头看了看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嘴角弯了一下。
“好。”尤莉安说,“下次去之前,先告诉你。”
塞丽娜认真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认真的。然后她用力点了点头,那根小指又勾紧了一下,像是要在上面打一个谁都解不开的结。
“那说好了。”塞丽娜的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一些,“你要是又骗人,我就不原谅你了。我说真的。”
她把小指抽回来,退开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皱巴巴的睡衣和沾了灰的裙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膝盖上那块磕破的皮还在隐隐作痛,血痂已经在布料上凝成一小块硬硬的印子。
“回去休息吧。”尤莉安顺着塞丽娜的实现看去,“让仆人们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好。”
塞丽娜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姐姐。”
“嗯?”
塞丽娜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那对黑色的翅膀微微拢了拢,像是在做一个深呼吸。她的声音从背影的方向飘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会很快变厉害的…很快就能帮到姐姐和哥哥。”
然后她跨过门槛,赤脚踩在石板上的啪嗒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了。这一次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像一颗终于落了地的、重新开始蹦跳的石子。
尤莉安靠在枕头上,看着那扇半掩的门。窗台上那盆枯花的新叶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着,边缘的露珠反射着烛火的光,像一枚被嵌在绿意中的、安静的银币。
奥琳娜从门外走进来,走到床边坐下。
“我吩咐下去了,让医生去给三殿下治疗。”
尤莉安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奥琳娜伸手把尤莉安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推回了被子里,将被角往上拉了拉。
尤莉安已经闭上眼睛了。她的呼吸绵长而平稳,嘴角那抹安静的弧度还挂在脸上。
医疗室里只剩下奥琳娜整理时极其轻微的声响,她做完一切后,在墙角的沙发上坐下来,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床上那个正在安稳呼吸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