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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CTION

魔王城-第二十章

· 尤莉安

## 第二十章·终章启幕

魔王城前线,一处裸露的岩脊上,尤莉安和莉莉丝并肩而立。晨风从谷底卷上来,吹动两人衣摆,拂过她们脚下那片被烧成焦褐色的荒草。

身后传来空间被撕开的震颤。尤莉安侧过头,德里克正从一道漆黑的裂隙中迈出,黑色军装上还沾着未干透的露水。他朝二人点了点头,目光迅速扫过远处圣教国营地的轮廓,然后停留在尤莉安脸上。

“奥琳娜已经将情况告知我了。”德里克开口,嗓音里带着长途奔袭后残留的微哑,“派出去的亡灵哨兵传回消息,六支神降小队已经接到通知,正在调整行进路线,预计会在前线北侧汇合。它们原本是分散的,现在已经收拢成一团。”

尤莉安收回目光,指尖在袖口内侧的缝线上轻轻捻了一下。“我从哥雷姆核心抽取了部分储备能量,加上手头剩余的魔力恢复药剂,足够支撑一次完整的幻书连携。”

“那就动手吧。”莉莉丝已经在旁边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坐下,双腿悬在岩沿外,姿态随意得像在等一场并不急迫的雨停,“军队那边呢?”

德里克右手按上耳廓,一道极淡的暗色波纹从他指腹扩散出去。他保持这个姿势静默了三四息,然后放下手。“铜骨和黑魔已经在各自防区完成布阵,血宗在左翼待命,狼王在后方守家,随时准备支援。前夜连破四件高阶圣器的消息传遍了全军,现在将士们精神头很足。”

他顿了顿,再次侧耳倾听。“六支小队已经完成汇合。可以开始。”

尤莉安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魔力从她掌心涌出,将昏迷的圣子从地面托起。那具身体悬浮在半空,周身残留的金色纹路还在缓慢流转,像是某种即将耗尽余烬的灯芯。另一只手中,漆黑的传送门正在空气中缓慢撕开,边缘不断翕动。

圣教国军营,主营帐内。

“和谈?你在说什么疯话!”一个身材魁梧、穿银白板甲的壮汉双手撑着桌沿,将整张木桌震得嘎吱作响。他额角的青筋在皮肤下暴起,像几条被压住的蚯蚓。“和那群魔物说一句话我都恶心。”

“你给我小声点。”他身侧一名白袍青年皱着眉,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你的嗓子如果只会喊,不如留着去战场上用。”

“圣子大人现在生死未卜。”另一侧的一名头戴黑纱的女士双手紧握。“天父啊…请保佑他…”

帐内另一侧,一位胡须垂至胸口的老者缓缓摩挲着拇指上那枚刻满符文的银戒。“不论你们各自是什么意见,”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落下时,帐内其余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朝他聚拢,“圣子大人如今在他们手上。一旦圣子出事,天父的责罚,你我都承担不起。”

角落里,一个身披重甲的巨人发出沉闷的声响:“……救……圣子。”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几分。帐外传来一道声音——冰冷,清晰,带着某种不属于这片土地的回响。

“神明赋予神力、庇护人世,人赞颂神明仁爱。”

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却又不在任何一处。壮汉猛地站起身,推开帐门大步跨出,他仰头扫视天空,除了一片灰沉沉的天幕,什么都没有。

“垂眸此地的愚神,沉溺于神赐的愚人,今时此地,尔等,只需静听——”

白袍青年和长须老者几乎同时从帐内走出。老者手中浮现一枚金色护符,护符在他掌中急促旋转,试图捕捉声音来源的方位,指针却像被磁石扰乱般剧烈颤动。

“生来拥有翅膀的鸟儿,飞上天际时不需要理由。”

“而被迫「坠落于地」的,也不需要高高在上的同情。”

“肯定是魔王城的人在搞鬼!”壮汉抽出腰间巨剑,剑身上圣光亮起,照亮了周围几顶帐篷的帆布,“全部警戒——”

“天空与大地,是彼此的「证明」与「向往」——”

“飞翔的鸟儿低头俯视,会发现坠落之后,生命也仍有希望持续。

坠落的鸟儿抬头仰望,会发现再度飞翔的可能,仍然存在于这世界上。”

“万物生长,自然而然。行至尽头——此为人世,亦应托于人手!”

圣教国军营北侧,一座孤峰顶端,漆黑传送门的边缘被一层灰黑色的屏障包裹着。那层屏障与德里克身上的死神之衣同源,将三人的气息完全隔绝在圣教国感知手段之外。

尤莉安身后,巨大的书架虚影从虚空中浮现,三本幻书在她身前同时展开。《山河社稷图》的水墨脱离书页,在圣教国军营上空铺开一层薄薄的画卷,画中景物正是魔王城本城的俯瞰图。《刻印之书》的金光在半空中凝结成一道繁复的魔纹,而后那魔纹如游蛇般钻入昏迷圣子的眉心,隐没在皮肉之下。另一道无形的律令紧随其后嵌入他的意识深处:为了天父,在魔王城中自爆。

圣子体内的能量在刻印完成的瞬间陡然失控。那两枚始终环绕着他的光球——半枚金色、半枚洁白的裁决与治愈之赐——像是被某种力量同时掐住了喉咙,光芒剧烈闪烁,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然后它们同时崩碎,化作细碎的光点被圣子的身体吸入口中。

尤莉安察觉到白球并未干扰传送门的落点——这一次,它们默许了那道漆黑裂隙的方向。莉莉丝走上前,单手提起圣子的后领,像丢一袋无用货物般将他甩入传送门中。圣子的身体穿过门框的瞬间,周身的光芒骤然炸开,将整道传送门的边缘照得透亮。

圣教国军营上空,传送门的另一端轰然洞开。一道耀眼的金黄色身影从中坠落,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砸入营帐群中央。光芒以那道身影为圆心向四周暴涨,将周围的帐篷、旗帜、木栏、拴马桩一并吞没。

“此处为人世——将再无神明。”

尤莉安念出最后一句的同一刻,坠落的圣子身体在半空中彻底崩解。白光从他体内每一处裂缝中涌出,像一块被从内部砸碎的琉璃,碎片在空中划出无数道洁白的轨迹。那些碎片并未坠落,而是悬浮着,开始向彼此靠拢。

圣教国的军营已不复存在。地面被削去了一层,焦黑色的土面上散落着零星的兵器残骸和烧熔的甲片。白光的碎屑在空气中缓慢旋转,像一场没有风却不肯停歇的雪。

然后那些碎片开始重新聚合。

圣子的身体在光芒中“退化”——四肢缩短、躯干蜷曲、骨骼变软,所有属于成年人的棱角都朝一个更原始的形态收拢。最终,一副如同初生胎儿的洁白光体悬浮在半空中,它的表面光滑无纹,周身笼罩着一层如蛋壳般半透明的洁白膜层。那枚被德里克强行剥离出去的黄色光球已经消失,但它留下的空缺在胎儿的胸口处清晰可见——一个拳头大的凹痕,像一块拼图丢失了最后一片。

六双洁白的羽翼从胎儿的后背展开。每一片羽毛都由纯粹的圣光凝聚,边缘泛着瓷器般的冷光。羽翼张开时,整片天空都被那光芒压低了亮度,仿佛太阳本身也在这道白光前收敛了锋芒。

胎儿的眼睛缓缓睁开。那里面没有瞳孔,只有两片均匀的、平静的光。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像圣歌,像钟鸣,像千万人在同一瞬间齐声低语,又像只有一个人在空无一物的大殿里独白。

“终有一天,我会降临在你们生活的大地之上。”

“而你们的罪孽,将由我一手赦宥。”

“聆听我的声音,摒弃你们的血肉。”

“向我展示你的过人之处和忠诚,失乐园的大门因我开启,醒来吧门徒们,将世界唤醒!”

被圣子自爆炸碎的血肉残骸在地面上亮起微光。那些残骸中原本属于圣教国士兵、主教、工匠的部分,此刻如同被磁铁吸引的铁屑般朝同一个方向聚拢。血肉与光芒编织、粘连、重塑,形成十二个勉强称得上是人形的轮廓。它们的身躯由红白两色组成——红色是翻卷的烂肉,白色是圣洁的流光。十二对翅膀在它们身后依次展开,每一只手中都握着由光与骨共同铸成的武器。剑、盾、弓、杖、斧、锤、手镯、链枷、匕首、长矛、拳套、旗,十二种不同的兵刃在它们手中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压迫感从半空中倾泻下来。尤莉安连续释放幻书后本就虚弱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肩膀,膝盖开始发软,视野边缘泛起暗斑。她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下沉,像是有人在一寸一寸地抽走她脚下的地面。

然后她额心亮了一下。

一道纯净的白光从皮肤下涌出,像被点燃的灯芯,沿着额头的纹路迅速蔓延至全身。枯竭的魔力池在那一瞬间被重新注满,四肢的酸软被一股温热的力道驱散,连呼吸都变得比先前更深更长。

一个虚影从白光中浮现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红黑色旧袍子,脚上踩着一双沾了泥的长靴,手里什么也没拿。他先是朝自己的手指哈了口气,然后抬起来,不轻不重地在尤莉安额头上弹了一下。

“咋还能被这玩意吓住呢。”

那一声脆响在空气中荡开一圈极淡的波纹。波纹所过之处,远处魔王军阵地上那些僵直的士兵身体猛地一松,有人甚至踉跄了一步才重新站稳。德里克原本微眯的眼睛骤然睁开,活动了一下被压得发僵的肩胛。莉莉丝的双脚也从岩面上落到了实地,她揉了揉手腕,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呼气。

“爹!!!”莉莉丝朝那道虚影喊了一声,眼角还挤出了一滴泪水。

魔王虚影转过脸来,那张面孔上浮起一丝莫名其妙。“什么玩意,你是我闺女吗?”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动作自然地在莉莉丝头顶按了按。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远处半空中那个仍在低语的洁白胎儿上,又移向德里克。

“孩子们,这只是个投影,撑不了多久。规矩还是老规矩——老的打老的,小的打小的。”

话音未落,魔王虚影的身影已经拔地而起。没有繁复的魔力编织,没有精巧的技艺铺陈,他只是径直朝那个胎儿跃去,像一块被抛出去的石头,路线简单、笔直、不可阻拦。

胎儿仍在颂唱:“汝将追寻吾之神迹,吾将降临汝之世——”

魔王虚影的双手在那段颂唱进行到一半时掐住了胎儿的脖颈。他的十指合拢,指节绷紧,力道直接而粗暴。然后他抡起一拳,砸在胎儿的胸口那处凹陷上。白光炸裂,胎儿的身体从撞击点开始向四周崩散,洁白的碎片如被砸碎的冰面般向四面八方飞溅。颂唱声戛然而止,像是有人一把掐断了琴弦。

魔王虚影随着那一拳的完成暗淡下去,身形从边缘开始透明化。但他没有停。他在半空中扭转身体,借着下落的惯性朝地面俯冲,右掌边缘凝聚起最后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暗色光芒。

他落在那两名最先完成重组的使徒之间——一名持旗,一名持匕。两记手刀同时劈出,角度刁钻,力道干脆。

第一记劈在持旗使徒的颈侧与肩胛交界处,暗色光芒从切入面灌入它的体内,如同一把滚烫的刀划过凝固的油脂。圣光在那道裂口处剧烈翻涌了两下,随即黯淡下去,持旗使徒的身体从切口处开始崩解,红白相间的碎块如被剥落的墙皮般纷纷坠地。

第二记手刀落在持匕使徒的胸口正中央,力道贯穿了它的前胸与后背,在它躯干正中留下一个边缘光滑的圆形空洞。持匕使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窟窿,双手松开,匕首落地,整个身体从空洞处向外散开,化作一片细碎的灰白色粉末,被风卷走。

两具使徒的身体尚在崩解中,魔王虚影已经彻底消散了。他最后的那句话从正在消失的唇间挤出来,声音轻得像一口气:

“去他X的——干死他们——别给魔王城丢人——”

空气中只剩下那两具使徒正在散落的碎屑,被风卷着朝远处飘去。十二使徒余十

德里克率先回过神。他转头看了一眼尤莉安和莉莉丝,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的重量都像是钉进石头里的楔子。“我需要回去统领军队,稳住阵线。剩下的交给你俩了。”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他转过身,整个人化作一道漆黑的残影,朝魔王军阵地的方向掠去。

身后,那十道红白交织的身影已经完成了重组。它们悬浮在半空中,翅膀收拢又展开,十二件武器在它们手中缓缓调整角度。

莉莉丝和尤莉安对视了一眼。

暗红色的巨镰在莉莉丝手中浮现,镰身上的古老纹路依次亮起,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尤莉安身前的漆黑幻书也同时翻开书页,页面上那些扭曲的文字开始缓慢流动。

“汝,可曾准备祭品?”

一道熟悉的、带着几分散漫的优雅声音从虚空中传出。尤莉安脚边的地面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裂隙中涌出的气息干燥而冰冷,像深埋地下千年的墓穴被人撬开了封门石。《无窗之馆的死者祭宴之书》脱离尤莉安的手自行浮空,书页翻动间,那道裂隙急剧扩张,化作一道足以吞没整个岩脊的巨口。

尤莉安向巨口微微躬身行礼,然后抬手指向远处圣教国军营的废墟。

吸力从洞口中涌出,比任何一次都更加狂暴。被烧熔的甲片、碎裂的骨头、尚未完全消散的灵魂碎屑,所有残骸都在那股吸力中被卷起,像被龙卷风攫住的落叶,涌入那道漆黑的裂隙中。尤莉安站在吸力的边缘,体内的魔力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仿佛连她的生命力都在被那道巨口觊觎。她的脚底在岩面上滑了半寸——随即稳住。

一个修长的身影从裂隙中步出。使者依然穿着那身考究的深色礼服,领口的褶皱平整如新。他用一块洁白的丝巾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嘴角,然后朝尤莉安微微欠身。

“又见面了,地狱的小客人。”他的目光越过尤莉安的肩头,扫过远处仍在翻涌的血肉残骸,嘴角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下次可不要再这样奉上祭品了。地狱的食客们更喜欢坐在原地等待佳肴。”

尤莉安稳住呼吸,再次欠身。“抱歉,使者先生。这次准备得匆忙。”

使者微笑颔首。但尤莉安注意到他目光中那层薄薄的笑意——以及方才那股吸力在她脚边多停留的那一瞬。她忽然明白,自己险些摔倒的那一下,恐怕不是“险些”。

“如果你希望食客们满足你的愿望,”使者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篇早已准备好的讲稿,“你也要满足他们的欲望。这是规矩。”他将丝巾收进袖口,双手交叠在身前,“那么,汝所求为何?”

“我即将面临决战,”尤莉安说,“需要力量。”

使者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目光像在掂量一件器物的成色。“魔力我可以给你恢复。但临时强化——我能给予你的只有血统与改造。具体会是什么,要看哪一位愿意回应你。”

他抛出一枚血红色的晶石。晶石在半空中碎裂,化作一道暗红色的细流,缠绕上尤莉安的额头。一阵细密的刺痛从皮肤下传来,像有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在颅骨表面扎入。等疼痛消退时,她的额角两侧各多了一对弯曲的黑色角质凸起,表面覆盖着细碎的暗纹,手摸上去是温热的。

“姑且就作为传统的受赐恶魔邪术士吧。”使者抬起一只手,“那么第一位——哦,居然是它。”他的语调微微上扬,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刻耳柏洛斯之狩猎之赐,在此刻赠与汝身。”

暗红色的能量从裂隙深处涌出,像被召唤的猎犬般扑向尤莉安,钻入她的四肢与躯干。她的指尖燃起微弱的红光,肌肉与骨骼在那一瞬间变得轻快,仿佛常年积压在肩头的一层薄薄的负重被人卸去。

“看来我们的小客人颇受地狱喜爱。”使者又打了一个响指,“利维坦之嫉妒之赐,在此刻赠予汝身。”

深蓝色的能量涌出,比前一道更加冷冽。它缠绕上尤莉安的胸腔,像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覆盖在她的心脏表面。魔力池与生命线之间被那道蓝色能量架起一道桥梁——只要魔力尚未耗尽,她的生命力就不会枯竭。同时,她感觉自己的感知边界骤然扩展开来,远处每一名使徒身上的能量波动都能被她清晰捕捉,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辨析力,似乎她可以将任何目标的属性强行拉平到和自己同一水平。

“这位也在啊。”使者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别西卜之瘟疫之赐,赠与汝身。”

墨绿色的能量涌入她的双臂。掌心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湿润的绿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黏稠。尤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层绿气正沿着指缝缓慢游走。

“没想到这位也会出现。”使者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微妙的意味,“迪魔高根之不可触及之赐,赠与汝身。”

淡白色的能量覆盖了她的皮肤。她的身体边缘浮现出一道极其淡薄的虚影,仿佛整个人被额外包裹了一层随时可以脱落的壳。那层壳可以让她在攻击降临的瞬间脱离原位——三次,精确无误。

使者抬起手,准备落下第五次。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目光落在尤莉安身上。

她额头的恶魔角正在剧烈闪烁,暗红色的光从角的根部向尖端一波一波地推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奔涌。她白皙的皮肤下,蓝色的静脉像树根一样从锁骨向脖颈蔓延,原本清澈的蓝色眼眸深处泛起一层暗红。周身浓郁的黑暗能量将周围的碎石轻轻推开,在她脚边形成一圈干燥的圆形空地。

“以及最后一位,马纳勃朗克之——”使者停住了。他垂下那只要落不落的手,转而将双手重新交叠在身前。“小姑娘,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再多一道,你会当场碎裂。”

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聆听裂隙深处某种无声的反馈。“赐福会持续一天。结束后——不出意外的话,你大概率会死。”他的语气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条天气预报,“只可惜你的灵魂并不能回归地狱。不然接受了这几位的赐福,想必会是相当美味的佳肴。”

使者退后半步,躬身行礼。“那么,就此别过。在这一方世界里,地狱之门不会再为你打开了。”他转过身,轻跃入裂隙之中,身形被黑暗吞没的同时,那道巨口开始合拢,像一只缓缓闭上的眼睛。裂隙边缘向内收束,最后一道光被吞尽时,《无窗之馆的死者祭宴之书》的书页上所有文字同时黯淡下去,连封面上的纹路都变得模糊。

“想好遗言了没。”莉莉丝的声音从尤莉安身侧传来,语气轻快。

尤莉安摸了摸额角的黑色双角,指尖感受到那些暗纹传来的脉搏般的震动。“我不会死在这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红的指尖,“《世界》说过。”

远处战场。

变身为巨型恶魔的黑魔巨爪撕开空气,与一名使徒的大锤碰撞在一起,沉闷的震荡波将周围的碎石卷上半空。黑魔倒退三步,随即稳住身形,又迎着使徒的重击顶了回去。

血宗的身影在另一侧如暗红色的流影般穿梭,与一名长矛使徒周旋,每一次交锋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红色的血痕。他嘴角挂着一丝没有收敛的笑意,像是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了。

更远处,铜骨将军张开双臂,用自己庞大的骨架硬生生揽住了两名使徒。他的胸骨被圣光砸出数道裂纹,裂纹边缘泛着细碎的金色火花,但他没有松开,只是将两名使徒从主战场强行推离,推向北侧那片较开阔的洼地。

魔王城的主阵地在德里克返回后重新收拢,原本因为圣子出现而出现片刻混乱的阵列在指令下达后迅速恢复秩序。德里克站在阵前,身后的死神虚影比往常更高,阴影的轮廓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半空,将整片阵地笼罩在一层深灰色的薄幕中。他面前站着一名使徒,对方手持一柄重斧,金色的巨斧闪耀着圣洁的光芒,这名使徒的气势是当前场上所有使徒最强的,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金白色的光尘。德里克的镰刀迎上,刃与斧绞在一起,发出磨石般的粗粝声响。

莉莉丝和尤莉安所在的岩脊上,灵魂水晶在莉莉丝掌中亮起一团星光。预想中的传送阵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脚下岩体的剧烈震颤。远处的地平线隆起一道巨大的影子——层层叠叠的岩石从地面涌出,如一座被唤醒的山脉。那影子从最初的灰色岩堆逐渐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头颅、肩膀、手臂,每一块组成它的石头都大过城墙上最粗的塔楼。它缓缓站立起来,高度远超战场上的任何一座建筑,铜骨将军在它脚边如同膝下孩童。

那颗巨大的石制头颅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生涩的角度扭转过来,空洞的眼窝中翻涌着暗红色的岩浆,目光落在莉莉丝手心的灵魂水晶上。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只有一种被唤醒后等待指令的寂静。

莉莉丝将手拢成喇叭状,朝那座山脉般的巨石人喊道:“大块头——可以帮我打那些使徒吗——”

“是的。”回答从它体内深处传来,像岩层摩擦时发出的共鸣。

笨重的身躯开始移动。前几步缓慢而摇晃,每一步都让地面发出沉闷的震动,然后它加速了——那如山般的身躯猛然向前倾去,像一块从山顶滚落的巨石,朝使徒密集的区域笔直撞入。撞击的瞬间,六名使徒被同时掀飞出去,红白交织的身影在半空中翻绞着、旋转着。但墨菲特显然没有考虑过自己肩头上那些魔王军士兵的处境——至少一半的魔物也在半空中失去附着点,从几百米的高空开始坠落。

漆黑的斗篷在半空中展开。德里克抽身而出,以极快的速度掠至坠落士兵的下方,双臂张开,斗篷如一张巨大的暗色幕布将那些正在下坠的身影稳稳接住,然后缓缓降落在地面上。

墨菲特在撞击结束后站定,右掌猛地拍向地面,大地在那一掌下裂开数道蜿蜒的深沟。紧接着它的双臂朝两侧横扫而出,巨大的石掌重重击打在巨斧使徒的头颅两侧——那一声闷响像两座山对撞。

莉莉丝在此时化为灵体,凤凰双翼从她后背展开,翼尖的火羽在空气中拖出数道暗红色的轨迹。她悬浮在半空中,下方的战场如同一幅被缩小的地图铺在眼前。十二使徒的分布清清楚楚:两个已被魔王虚影击碎,两个被铜骨揽住带离,两个分别与黑魔和血宗单挑,剩下六个原本聚在一起——此刻被墨菲特那一撞彻底打散。其中一名被德里克缠上,还在纠缠。

还剩五个。她的目光从那五道身影上依次扫过:手持长剑的剑士使徒,持大盾的盾卫使徒,持弓的弓箭使徒,持杖的法师使徒,持巨斧的大斧使徒,以及一名手中空无一物但手腕处亮着微弱圣光的祭司使徒。

莉莉丝拿出一根五彩绳扯断,一身穿着甲胄的士兵虚影浮现在莉莉丝的身后。

尤莉安的身影落在六名使徒被撞飞后的斜下方。她张开双臂,手中那团早已积蓄完成的炽热火球猛然释放——汹涌的火柱从她掌间涌出,呈扇形向上吞没,将半空中尚未站稳的六名使徒全部笼罩在烈焰中。

莉莉丝在火焰尚未散尽时已经切入。她周身的凤凰火完全燃起,整个人如一道火线贯穿了剑士使徒、盾卫使徒和弓箭使徒三人的阵位。镰刀从它们腰间划过,留下三道漆黑的伤口——死气正在侵蚀那些伤口边缘的圣光。

六名使徒终于落地。烟尘在它们周围腾起又落下,地面的焦痕还冒着细碎的火星。莉莉丝刚要振翅重新升空,一道金色的剑光从烟尘中破出,直取她的侧翼。她侧身想躲,同时一枚金色的箭矢从不远处同时射出——剑与箭形成一道交叉的封锁线。

她身后的甲胄虚影动手了。那透明的手臂伸出一左一右,左手五指合拢攥住了剑刃,右手张开拨飞了箭矢。

“不过魑魅魍魉,休得伤人。”那声音干燥而低沉,像很久没有用过的门轴被重新推动。虚影随着这一句话的吐出淡了几分,轮廓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

莉莉丝的目光扫过战场。持斧的使徒被一道从远处飞来的黑影击飞,正朝魔王军阵地的方向坠去,德里克的身影紧随其后。法师使徒正在原地积蓄光元素,那团光芒在它掌心缓慢膨胀,周围的光线都被吸拢过去。盾卫使徒立在法师使徒身前,将那块巨大的金色盾牌重重钉入地面。祭司使徒双手合十,给法师使徒歌颂着圣光赐福。

尤莉安手中的幻书切换成《理想乡》。

“先解决祭司和法师!”莉莉丝的棱晶里传来尤莉安的声音。

书页翻动,一段平缓、温吞、像旧摇篮曲的调子从纸页间溢出。那调子不大,不吵,只是懒洋洋地贴着地面和空气缝隙向远处滑去。法师使徒掌心的光芒开始不稳,边缘像被风吹散的烛火般跳动;盾卫使徒的手臂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祭司使徒发出一声不明意义的声音,手中的赐福被直接打断。

莉莉丝的镰刀从半空中坠落,刀尖直指那三名被曲调缠住的使徒。镰刃划过时带出的漆黑虚影同时掠过了三人的身体——盾卫使徒后退半步,盾面上多了一道细痕;法师使徒使徒和祭司使徒身上的光芒则明显暗淡了一层。

盾卫使徒将大盾猛地砸向地面。一道金色光罩从盾缘扩散开去,将身后的法师使徒和祭司使徒笼罩其中。光罩表面流动着细密的纹路,像一层将灵魂包裹在内的琥珀。

剑士使徒从甲胄虚影的阻拦中脱身,手中圣剑亮起一层奇异的剑芒。他跃向空中,双手持剑,剑刃朝莉莉丝的后背劈落。

同一时刻,弓箭使徒的箭矢调整了方向。两枚箭尖同时对准了岩脊上正在释放《理想乡》的尤莉安。

莉莉丝没有回身。她手中的巨镰横挥而出,镰刃在空气中划出一整道漆黑的圆弧。那道弧线同时扫过盾卫使徒和他身后的法师使徒与祭司使徒,死气在三人身上各自留下一道标记。

剑士使徒的剑芒落下时,甲胄虚影再次出手——那双有力的臂膀迎着剑芒抬起,十指合拢,将那道金色剑芒攥在掌心。

“镇收邪祟,荡尽魑魅,休得猖狂!”

虚影发力。剑芒在它那双已经半透明的手中碎裂成细碎的金色碎屑,如被碾碎的沙粒般从指缝间滑落。剑士使徒被那股力道震得向后退了数步,剑尖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痕,单膝跪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甲胄虚影收回双手,重新站回莉莉丝身后。它的轮廓比刚才又薄了一层,肩甲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但整个形体依然维持着完整的姿态——双手垂在身侧,腰间那柄没有出鞘的长剑还挂着,肩甲上的裂纹依旧清晰。它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个已经站了很久、还能再站下去的老兵。

莉莉丝没有去看身后的辟兵。她抬起空出的左手,掌心朝上,巨大的时钟虚影从她身后的天空浮现。

【终焉之刻】

冥钟指针划过第一刻。

岩脊上,两枚箭矢已经飞到尤莉安面前。她身后浮现出被地狱赐福后的暗红虚影,身体在箭矢接触皮肤的瞬间化作一团松散的黑雾。箭矢从黑雾中穿过去,钉入她身后的地面,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黑雾重新聚拢时,她的身形已经出现在弓箭使徒面前不到两步的位置。弓箭使徒试图后退,但她周身的火焰已经蔓延开来——左手一探,爪尖在持弓者的小臂上留下三道暗红色的血痕,右掌同时推出,一道炽热的火环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

弓箭使徒被火环直接震飞出去,旁边的盾卫使徒与法师使徒也被火环波及。墨绿色的瘟疫在三名使徒被火焰灼烧过的伤处浮现,缓慢侵蚀着伤口边缘的圣光。

冥钟划过第二刻。

法师使徒被火环推开后重新稳住身形,掌心的光元素再次开始汇聚。盾卫使徒侧身将盾面斜挡在法师使徒前方,用盾缘卡住地面,为其营造出一片短暂的庇护。

尤莉安没有恋战。她击退持弓者后朝后跃开,红龙虚影从她背后的书架中升起,巨大的龙首在半空中张开嘴,炽热的龙炎从龙口中喷涌而出,将整片区域覆盖。

盾卫使徒向右横移一步,将法师使徒完全护在盾后;剑士使徒被龙炎正面吞没,只能将圣剑横在身前硬扛;弓箭使徒身上原先被利爪抓伤的那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此刻和祭司使徒一同被龙炎烧得浑身血肉焦黑。

龙炎熄灭时,剑士使徒从烧灼的余温中冲出来。他身上的血肉还燃烧着火焰,但行动没有任何迟缓,手中圣剑亮起的剑芒比刚才更浓。他直奔尤莉安而去。

尤莉安手中的幻书再次变换——《香神经书》的香气与《理想乡》的曲调在空气中交汇,前者形成一道半透明的薄膜挡在她身前,后者缠绕上盾卫、法师和祭司的行动。剑士使徒的剑芒砍在薄膜上,发出刺耳的切割声,剑刃缓慢地压入薄膜的深处。

然后法师使徒蓄力的圣光长矛从侧面飞出。

尤莉安不得不再次变换幻书。《贤者之书》翻开的瞬间,无数玉白色的蝴蝶从书页间涌出,迎着那道圣光长矛飞去——一只蝴蝶消失,长矛的光芒淡一分;两只、三只、十几只蝴蝶接连消融,长矛的光辉被一层层削弱。剩余的能量穿过削弱后的薄膜,击中了尤莉安的左肩。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线血痕。她站在原处没有后退,身体的摇晃被那股地狱赐福的暗红色能量强行稳住。

与此同时,弓箭使徒的箭也到了。

尤莉安暗骂一声,被迫再次启动迪魔高根之不可触及之赐。第一箭从她的虚影中穿过,但第二箭紧随其后,射入虚影。尤莉安的虚影剧烈波动,如同一池被投入石块的水面。

就在这时,一声古老而低沉的钟声响彻整个战场。

莉莉丝身后的巨大时钟虚影已经完成一整圈刻度。指针指向午夜零点的瞬间,天色在那一瞬暗了半度。

漆黑的鸦群从空中飞过,死气如潮水般从莉莉丝周身溢出,汇聚到告死冥钟的镰刃上。伴随镰刀挥舞,一道暗红色的巨大虚影随着莉莉丝的动作向前疾驰,斩向盾卫使徒、法师使徒和祭司使徒。

一道圣光亮起,盾卫使徒一个前顶,盾卫的盾面在镰刀虚影落下时剧烈震颤,大盾上面被硬生生斩出一道巨大的裂痕。

盾卫的盾牌承受了绝大部分伤害,并帮助法师使徒一同挡下了攻击,但一旁的祭司使徒就被暴露的出来,被暗红色镰刀虚影划过。

下一刻,祭司的身躯被拦腰斩断,血肉在光芒中缓慢消散,祭司的肉体从边缘开始剥落,最终化为灰烬,碎屑被风卷起,飘向远处。

祭司使徒,阵亡。

同伴的阵亡没有引起剩余使徒的任何情绪波动。

法师重新开始积蓄光元素,这次它的掌心浮现的不再是长矛,而是一团更密实、更内敛的球状光芒。它张开嘴,一串音节从它口中滚出,那些音节排列得异常紧凑,像一道编织中的锁链,每增加一个音节,手中的光团就收紧一分。

弓箭手的弓弦上搭好了两枚箭矢,两发箭矢分叉射出,分别对着莉莉丝和尤莉安袭去。

箭矢破空而至,一道袭向莉莉丝的眉心,一道直取尤莉安的咽喉。战场上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走,只剩下两枚箭矢撕裂空气时发出的尖锐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