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潜入
德里克的话音落下,殿内的空气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瞬。
黑魔低下头,那道漆黑的、布满符文的身影如同融化的墨迹,一点一点地渗入地面的阴影中,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殿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短暂的、像布料被风卷起的窸窣声,随即彻底归于沉寂。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四分钟。
然后,窗外炸开了。
欢呼声从城墙的方向涌来,像决堤的洪水,由远及近,一层叠着一层,将整个魔王城淹没在一片沸腾的声浪中。那些声音里混杂着狼人的嚎叫、亡灵低沉的嘶吼、恶魔粗犷的咆哮、以及其他种族近乎撕裂的呐喊——所有的声音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如同一首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杂乱而雄壮的乐章。
魔王军势弱已久。
这句话在每个人的心里都压了太久,久到像一块生了锈的铁,沉甸甸地坠在胸口,几乎要被遗忘。而此刻,那块铁终于被撬动了——不是被搬走,而是被翻了一个面,露出底下还发着光的、尚未完全熄灭的炭火。
殿内的气氛伴随着黑魔的离去而慢慢松动,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弦终于被人松了半圈。
银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抄起一旁面包篮里那根烤得金黄酥脆的面包棍,照着莉莉丝的后脑勺就是一棍子扔过去——
棍子穿过了她的脑袋。
准确地说,从她后脑勺所在的位置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莉莉丝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半透明,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气,面包棍从空气中划过,连一根发丝都没碰到。棍头带着惯性继续向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身后沙发的木质扶手上。
“啪——”
那声音清脆,像折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莉莉丝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嘴角挂着一个“我就知道”的、欠揍的微笑。她的身体在半透明中停留了一瞬,然后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缓慢地凝实回正常的模样。
银低头看了看断成两截的面包棍,又看了看沙发扶手上那道新添的凹痕,再看了看莉莉丝那张笑盈盈的脸,气得一阵肺疼。那是一种憋屈到极点的内伤。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捡起那截断掉的面包棍,他将面包附上了一层银白色的空间能量。棍体在能量的包裹下发出微微的嗡鸣,像一只被激怒的蜂——空间能量可不会管你是什么灵体。
“你就没个正形是吧?”
他再次举起手臂。
德里克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你也半斤八两。”德里克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极其敷衍,像是已经懒得在这件事上花任何多余的力气。他松开银的手腕,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尤莉安和莉莉丝,语气重新变得正经起来,“下午总攻的话,你俩的状态没问题吧?”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点了一下。
“若是不行,便先休整一阵,再动身不迟。”
莉莉丝从沙发上弹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骨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像踩碎枯叶一样的声响。她原地蹦了两下,又蹲了两下,动作流畅得像一台刚做完保养的机器。
“我没问题。”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随时可以出发”的干脆,“随时就绪。”
尤莉安点了点头。
“没问题。只是假死的计划,恐怕要搁置了。”
德里克嗯了一声,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在那些发着幽光的符文上划了几下。墙上的军事地图被放大了一倍,三条不同颜色的箭头从魔王城的位置向外辐射,像一把正在慢慢张开的三叉戟。
“嗯。”他的声音从侧脸的方向传过来,“目前士气这么高涨,再假传你阵亡的消息,未免也是个打击。”
他转过身,双臂抱胸,背靠着主控台的边缘。
“我计划统兵总攻正面,你们二人潜去摧毁那个情报点。若是成功,再掉头回来包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银身上,“你觉得呢?”
银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腰间摸出那把银色的刻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刀锋在烛火下闪了一道冷光。
“如若不成——”德里克替他接了后半句,“在那个距离,银将你们送回来,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莉莉丝听到撤退的方式,立刻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和一支秃了头的羽毛笔,趴到一旁的矮桌上开始埋头写遗书。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只小型啮齿动物在啃木头。
“我没问题。”她头也不抬地说。
银从她身后绕过来,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让莉莉丝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的、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你知道的,战场上难免消耗过大。”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念一份免责声明,“若是余力不足,我肯定先送公主回来。懂我意思吧?”
他拍了拍莉莉丝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但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某个让人牙根发痒的节奏上。
“好好写哈。”
“其实——”尤莉安的声音从一旁飘过来,“我的保命手段,比莉莉丝还多一些。”
银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写着“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没事。”他说,目光重新落回莉莉丝身上,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几分,“我们的个人恩怨,也更多一些。”
他松开了莉莉丝的肩膀,转身坐回了沙发。坐下去的姿势有一种“大功告成”的舒展,双腿交叠,双手枕在脑后,眼睛半阖着,像一只刚偷完鱼的、餍足的猫。
莉莉丝低着头,在羊皮纸上又添了一行字。笔尖用力得几乎要把纸戳穿:
*“如果我回不来,严查不高兴银是不是没用全力。”*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羊皮纸折了两折,小心翼翼地塞进胸口的衣袋里。然后抬起头,一脸真诚地看着尤莉安:
“尤莉安,要不你自己去吧。我有点慌。”
她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开玩笑,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是活的,像一尾在浅水里扑腾的鱼。
“仔细一想,我好像也没什么必须拿命守护魔王城的必要吧。”
尤莉安耸了耸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已经习惯的无奈。
“也可以。”她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认真的考量,“有队友在,雷槌还要顾及友方——少了你,我反而更放得开。”
莉莉丝的表情瞬间放松下来。
“行了行了。”德里克揉了揉眉头,指腹在眉心来回搓了两下,像在试图搓掉某种看不见的、黏在皮肤上的疲惫,“你俩也别扯皮了。正经计划一下下午的战术。”
他放下手,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一幅新的画面。那是铜骨将军传回的前线实况——灰白色的画面上,圣教国的旗帜正在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向后退缩,像退潮时被海水拖走的碎贝壳。
“虽说是要总攻不假。”德里克的声音沉了下来,语速放慢了,“但对面的情况也有点奇怪。准确地说——对面的态度很微妙。”
尤莉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主控台前,目光落在那幅不断变化的画面上。
“怎么微妙?”
“铜骨领军传来的消息。”德里克的手指在画面上点了几下,放大了一处细节,“他驱赶对方的时候,对方表现得太软弱了。或者说——巴不得撤退。”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下,切换到另一幅画面。那是吸血鬼和狼人联合防区的监控图,几条代表圣教国军队的红色光点正在缓慢地向后移动,轨迹笔直,没有任何迂回或反击的意图。
“吸血鬼那边已经开始干活了。渗透虽然刚刚开始,不过也算是知道了一二。”德里克转过身,目光落在尤莉安脸上,“对方军营的士气,有些恐慌。”
“恐慌?”莉莉丝从矮桌上抬起头,羽毛笔还夹在指间。
“不夸张地说,圣教国的士兵几乎都是死士——或者说,高度虔诚、洗脑成功的那种士兵。”德里克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凝重,“他们会出现这种情况,其实挺奇怪的。”
尤莉安摸了摸下巴。指腹在下颌的弧线上来回滑动了两下。
“既是死士,就不会害怕敌人。”她的语速很慢,“那有可能的,就是他们自己那边出了问题。”
“嗯。”德里克点了点头,“和我想的差不多。”
他重新调出前线地图,在圣教国防线后方约莫三十里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那个圈不大,但颜色刺目得像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
“圣教国的前线,可能调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尤莉安的目光盯在那个红圈上,看了几秒。
“距离全面开战,大概还有多久?”
“最多三个小时。”德里克回答,“如果说对方有杀招,肯定也是蠢蠢欲动。再过一阵,可能就不是我们进攻他们——而是他们进攻我们了。”
“三个小时……”尤莉安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体内魔力的流动。
她睁开眼。
“哥雷姆核心的魔力,还充足吗?”
德里克看了一眼主控台上那排密密麻麻的数据。数字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片幽蓝色的、冷冰冰的光。
“哥雷姆的核心大概还有一千左右的富裕,足够你恢复完全。”他的手指在数据屏上划了一下,“绝大多数供给前线使用了,零散的一些也要供给哥雷姆核心运转——能抽出来的,就这么多了。”
尤莉安沉默了几息。
“只能再用一次《世界》了。”她伸出手,那本厚重而神秘的书从虚空中浮现,落在她的掌心,“探查一下情报。”
银从沙发上支起身子,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他盯着尤莉安手里那本书,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像小孩子看到别人家玩具时的好奇——那种好奇被一层“我并不在意”的伪装包裹着,但伪装得太薄,一捅就破。
《世界》在尤莉安面前再度分裂。一本变两本,两本变四本,四本变八本。八本封面各不相同的幻书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像一群围着篝火跳舞的、沉默的幽灵。
银伸出手,尝试触碰其中一本。
他的指尖穿过了书脊,像穿过一团没有实体的烟雾。什么也没有碰到。
他收回手,面无表情地把手指塞进嘴里嘬了一下——那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已经习惯了“碰不到东西之后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流程。
“如果开战前要是醒不过来,记得弄醒我。”尤莉安翻开圣教国那本《世界》,心中默念着那个问题——圣教国即将到来的变数。
银点了点头,从腰间的背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用黑色蜡封封口的玻璃瓶。瓶身里的液体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在烛火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像刚刚从某个体内抽出来的、还没有完全冷却的血。
辣椒水。
劲道极强的那种。
莉莉丝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瓶子,默默地后退了一步。
“那我呢那我呢?”她指着自己的鼻子。
“只需一眼。”尤莉安的声音平静,“我来就可以。”
她翻开了《世界》。
书页翻动的声音像远处沉闷的雷鸣。
尤莉安的意识被瞬间拉入了一片金色的殿堂。那殿堂比她上次看到的更大、更高、更空旷,穹顶高得像另一个天空,上面绘满了已经看不清原貌的、被岁月和某种力量共同侵蚀过的壁画。立柱从地面拔起,每一根都要十人合抱,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流动着微光的符文。
殿堂的正中央,一个身影跪在那里。
浑身漆黑。
那种黑不属于任何正常的肤色或衣物的颜色——那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像被烧焦的木头一样的、带着焦糊味和死亡气息的黑。他的双手被一副金色的枷锁锁住,锁链从手腕延伸到地面,然后像树根一样扎进了石板深处。
那副枷锁是金色的。它不像圣光那种温暖柔和、让人想跪拜的金,而是一种更冷更硬的、像被锻打成型的、专门用来关押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的金。
他的身上涌动着一股黑色的气息。
浓郁到肉眼可见。那是烟雾本身——黑色的、粘稠的、像活物一样在他身上爬行、蠕动、呼吸的烟雾。那些烟雾从他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在他身体周围盘旋、凝结、又散开,像是在不断地死去又重新出生。
尤莉安只看了几秒。
那个黑色的人影动了。
他的脖子——那根被枷锁勒出深深勒痕的、皮肉外翻的脖子——缓缓地、一节一节地扭了过来。动作慢得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强行驱动,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像木头被拧断一样的嘎吱声。
他戴着面具。
那是一个巨大的、覆盖了整张脸的呼吸面具,金属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无数根管子从面具的边缘延伸出来,连接到他的胸口、手臂、以及那副金色的枷锁上。那些管子在微微搏动,像某种机械的、被强行维持的生命体征。
面具下的那道目光,精准地、不可躲避地,钉在了尤莉安的身上。
那道目光穿过《世界》的屏障,穿过时间的帷幕,穿过两个世界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直直地落在了她身上。
仅仅一瞬。
尤莉安手中的《世界》跌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她猛地咳出一口鲜血,血液喷溅在《世界》的封面上,沿着书脊缓缓流淌,像某种古老的、血祭的仪式。
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倒。
莉莉丝从三米外扑了过来。
她的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没留下——那是她在最近几天里练出来的、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速度。她在尤莉安的脸距离地面还有一拳距离的时候,一把捞住了她的肩膀,将人从摔倒的边缘拽了回来。
《殷王神鉴》在同一瞬间从书架上飞了出来,自行翻到“紧急治疗”那一页,碧绿色的光芒像决堤的水一样倾泻而出,笼罩住尤莉安的口鼻和胸腔。
银愣了一下。
他的手已经伸进了背包里,那瓶辣椒水被他握在掌心,瓶口的蜡封已经被指甲抠掉了一半。但看到尤莉安咳血的那一刻,他迅速地把辣椒水塞了回去,换出了一瓶绿色的、散发着草药味的药剂。
他蹲下身,一只手托起尤莉安的下巴,另一只手将瓶口抵在她嘴唇上,缓缓地将药剂灌了进去。绿色的液体从嘴角溢出一些,沿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草叶般的痕迹。
银的眼神里有疑惑——那种疑惑具体而微,像是在问“不是说好了只会昏迷吗”,带着一丝责备。
绿色药剂和《殷王神鉴》的双重作用下,尤莉安缓了过来。
她的脸色还白,白得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但呼吸已经平稳了。她抬手抹掉嘴角残留的血迹,手指微微发颤,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
“窥视未来是要付出代价的。”莉莉丝替她解释,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根据看到的东西不同,要付出不同的代价。”
她低头看着尤莉安惨败的脸。
“看到的东西足够多吗?需要我再看一次吗?”
德里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从主控台后面绕过来,帮着莉莉丝一起把尤莉安从地上搀起来。两人的手臂架在尤莉安的腋下,动作配合得像排练过——一个负责拉,一个负责托,将人稳稳地安置到了沙发上。
德里克蹲下身,视线与尤莉安平齐。
“没事吧?”
“无碍。”尤莉安的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第二次开《世界》负载太大,下午还有战斗,再开一次不合适。”
她靠进沙发靠垫里,闭了一下眼,将那个画面从意识的最深处拖到表面——那人扭头的速度,枷锁的材质,面具下那道目光的重量,以及那具身体里涌动着的、几乎要溢出画面的黑色气息。
她睁开眼,开始讲述。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她的声音。
等她说完了最后一个字,殿内又安静了几秒。每个人都在消化那些信息
莉莉丝率先开口。
“那家伙——”她的语速比平时慢,“很明显知道我们在看他。”
她的目光从德里克移到银,又从银移回德里克。
“也就是说,他有至少与《世界》同级的能力,或者有极其变态的感知力——”她顿了一下,“而且还不需要付出代价。”
她抬头,看着德里克和银。
“你们对这号人有印象吗?”
德里克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在主控台的资料库里翻了几页。那些泛黄的、边角磨损的羊皮纸在他手中哗哗作响,像一群被惊飞的鸽子。
银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但很确定。
“几百年前——”德里克的声音从主控台的方向传过来,语速很慢,像在念一份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档案,“父王搞过一次特殊的试验。”
他抽出一张羊皮纸,举到烛火下。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已经褪色的、几乎要被岁月磨平的文字,但那张纸上画着的那幅图——一个被枷锁锁住的人形轮廓。
“从最基础的血脉开始改造,一点一点地将人类替换为恶魔血统。”他的手指沿着那些褪色的文字缓缓移动,“在某个临界点时,会达到一种奇特的混血状态。”
他抬起头。
“那人会发挥出几倍以上的实力,同时也会陷入失控状态。”
他放下那张羊皮纸,转过身,目光落在尤莉安脸上。
“那家伙的状态,看起来和父王搞得实验很相似。不过显然不是什么恶魔血统就是了。”他摇了摇头,“具体是什么玩意,我也不清楚。”
莉莉丝悄悄凑到尤莉安耳边,嘴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廓。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要不——问问你爹?”
尤莉安没有转头。她的手在看不见的地方——沙发靠垫的遮挡下——微微摆了摆。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听完。
德里克继续翻阅着那些泛黄的资料,声音从纸页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老旧的、像被灰尘浸泡过的质感。
“父王称呼那种玩意为‘耗材’。”他在“耗材”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他的身体构造极为不合理——只出不进。通过某种手段可以保存就是了。”
他抽出一张新的羊皮纸,上面画着一副枷锁的详细图解。每一个铆钉、每一条锁链、每一个符文的位置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看那个枷锁。”他的手指在图解上点了一下,“那家伙的情况,应该也差不多。”
尤莉安举起手,像在课堂上提问的学生。
“有写弱点什么的吗?”
德里克放下羊皮纸。
“枷锁一旦解除——”他竖起一根手指,“约莫一两个时辰,他的生命也就结束了。”
他摇了摇头,将那张羊皮纸搁回桌面。
“这种东西相当于……一颗炸弹。”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炸弹能有什么弱点呢?”
莉莉丝的目光落在那张枷锁的图解上,盯着那副金色的、布满符文锁链看了几秒。
“枷锁是金色的诶。”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发现了什么”的、微微上扬的尾音,“是某种圣器?”
“自然。”德里克点了点头,“约束那玩意的东西,想必不会弱到哪去。”
“失控状态——”尤莉安的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瞳孔微微发散,“也就是说他敌我不分?”
“嗯。”德里克的手指在主控台上叩了两下,“这也可以解释对方的恐慌了。上级要是安排你和这玩意一起作战……”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省略号里装的东西,比任何语言都更重。
“真叫这玩意阴到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估计,统领们可能都没法全身而退。”
莉莉丝的眼睛亮了一下——是一种“找到了突破口”的、猎手锁定猎物时的锐利。
“也就是说——”她的语速变快了,“如果找到这玩意儿的源头,就可以大范围停电了,是吧?”
尤莉安从沙发上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那要是我们提前在圣教国的城里把他放出来呢?”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重量的砝码,“可行吗?”
德里克颔首。
“可行。”他的语速放慢了,“非常可行。”
他顿了一下。
“但是,这玩意安放的位置——”
尤莉安沉默了几息,大脑飞速运转,一本本幻书的效果从她脑中闪过。
一本封皮画着面具的幻书闪过之时,她抬起了头。
“有没有发现了、但还没有实施抓捕的圣教国内鬼?”
德里克挑了挑眉。
“或者——”尤莉安补充道,“抓住的、还没死的。”
德里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我正好有”的、带着几分巧合意味的表情。
“有。”他说,“说起来也好笑——在刚刚的彻查之后,整整抓了三十余个内鬼。”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无奈的、见怪不怪的疲惫。
“真正的数量,可能还不止。”
尤莉安伸出手,《无貌之书》从书架上飘出,落在她掌心。书页自行翻开,那些流动的、像水银一样的银色纹路从纸面上浮起,沿着她的手指、手腕、手臂向上蔓延。
她的五官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然后重新凝聚——金色的短发,瘦削的下颌,高挺的鼻梁,一双灰蓝色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
她的声音也变了,变得低哑、粗糙,像一个常年在战场上嘶吼的男人的嗓音。
“我想查看他们的记忆。”她抬起头,那张陌生的、属于一个人类的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冷意的表情,“圣教国弄了这么多内鬼——”
她顿了一下。
“我们可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虚影一闪,尤莉安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德里克点了点头,拍了拍手叫来一名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侍从领命而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不到半分钟,洛格拖着一辆囚车走进了大殿。
囚车的轮子碾过石板地面,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嘎吱声。洛格将囚车停在殿中央,然后转过身,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那声膝盖撞击石板的闷响,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将……咳,殿下。”他的声音发紧,像是在用力压制某种不该在这个时候涌上来的情绪,“抱歉,属下无能——先前查处内奸有过。”
他的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
尤莉安摇了摇头。
“也不怪你。”她说,声音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丝安慰,“吸取教训就好。”
“是。谨遵您的教诲。”
洛格站起来,走到囚车旁边,拉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铁门的铰链发出尖锐的、像指甲刮过黑板的吱呀声。
“这个是莉莉丝小姐先前送给塞丽娜殿下的那个囚犯。”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三殿下将其彻底洗脑后,现在他认为自己是圣教国安插在魔王军的双面间谍。”
他伸手在囚犯的脑后拍了两下——那两下力道精准,位置刁钻。
“属下这就解除他听觉的封禁。您若是还需要其他人,我再带上来一些。”
他的目光在尤莉安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以及——”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我不太想说但不得不说的”的窘迫,“塞丽娜殿下还对这个人实施了一些其他的实验——比如性别认知、信仰认知之类的实验。属下就不再赘述了。”
洛格说完,右手在那人的眼睛和耳朵上一抹。一道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芒闪过,囚犯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一台被重新接通电源的机器。
尤莉安蹲下身,视线与那个囚犯平齐。
她开始问问题。
圣教国的各种规矩、说话方式、上下级之间的称呼、日常活动的流程、汇报工作的频率和渠道——所有能想到的、关于“如何像一个正常的圣教国教徒一样生活”的细节。
那个人哇啦哇啦地说了一大堆。
有用的信息被他像筛沙子一样从一堆废话里筛了出来:
圣教国没有特别严格的尊卑等级,也没有严密的规制。只是有些人在某些方面更受神力青睐——那些人地位稍高一些,但也高不到哪里去。与其说是一个金字塔结构,不如说是一张松散的网络,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转,偶尔和别的圈子碰一下,然后各自散开。
圣器的调用往往会提前通知。虽然圣器附着的物品本身没有品质讲究,但外观必须统一——或者说,近似于一致。这种“一致性”似乎本身就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比圣器本身的功能更受重视。
除此之外,就是每天的洗礼、餐前的祷告——那些杂七杂八的、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的、不需要动脑子就能完成的例行公事。
尤莉安又问了他个人的习惯和职责。
他回去之后需要做什么——汇报的频率、汇报的对象、汇报的内容范围;换岗的时间、交接的流程、口令的更换周期;以及那些“没有人会专门交代但所有人都知道”的、潜规则一样的日常。
她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
有用的留下。没用的丢掉。不确定的单独放一边。
根据他的描述,除去必要的汇报和人手的交替,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他的日子过得松散而随意,像一个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的工人——每天做同样的事,见同样的人,说同样的话。
只是——
“他倒是有不少熟人朋友。”尤莉安站起来,转过身看向德里克,“这个算个麻烦事。”
“如果要去试试提前把那家伙的枷锁打开——”德里克掰了掰手指头,骨节发出细碎的、像折断火柴一样的声响,“最好别自己一个人去。”
他竖起一根手指。
“最保底也要带着银。毕竟那地方肯定是重兵把守,有他在,起码不会有什么闪失。”
尤莉安摇了摇头,又让洛格带来了几个人和尸体,一阵搜索后,挥手示意洛格把人都带下去。洛格会意,将囚车重新锁好,拖着那辆嘎吱作响的铁车退出了大殿。
“但人越多,伪装起来越麻烦。”尤莉安思索了片刻,“而且我有能传送回魔王城的手段。若是被发现,我也能全身而退。”
德里克的眉头拧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他做得很慢,像是在给尤莉安足够的时间看清那道皱纹的位置。
“主要是——你说他在那本书里发现了你的窥探。”他的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咀嚼过之后才吐出来的,“这个情况,搞不好他们会设下陷阱。常规的逃脱手段,可能未必那么好用。”
尤莉安的眉头也拧了一下。两道拧在一起的眉头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和一层看不见的、正在慢慢变厚的空气。
“但是,其他人怎么潜入呢?”她问,语气里没有反问的意味,是真的在问,“《无貌之书》应该不能兼顾两个人。”
“啊,这个我会。”
银从口袋里摸出几瓶银色的药剂。瓶身很小,只有拇指大,里面的液体在烛火下泛着一种冷冽的、像水银一样的光泽。那光泽不像是液体反射出来的,更像是液体本身在发光。
“简单的隐形药水。”他把药水在掌心里排成一排,“对付高手没用。但圣教国情况特殊——他们也不会一直维持神降。”
他将药水抛给莉莉丝,莉莉丝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掉了一瓶。
“骗傻子够用了。”
“哇——”莉莉丝捧着那几瓶药水,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这可是好东西。整上整上。”
“很久以前拿到的药水。”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没想到还能派上用场”的、微妙的感慨,“没想到还真有能用上的一天。”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几瓶——这次是绿色的、蓝色的、紫色的,五颜六色,像一个小型的药剂博览会。
“一瓶差不多能撑一个小时左右。估摸着时间快到了补上一瓶就好。对付他们刚刚好。”他将那些药水一瓶一瓶地在桌面上摆开,每一瓶都对应着一句叮嘱,“就是记得别发动什么能力——不然会被破除隐形。”
“好嘞!”莉莉丝小心的把药水收好。
“这个——清除身上味道的。”
“这个——饮用后降低发出声音的。”
“这个——减轻体重的。”
银翻了翻口袋,那些五颜六色的药水瓶像变魔术一样一瓶接一瓶地出现,堆在桌面上,反射着烛火的光,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宝石。
莉莉丝看着那一堆药水,沉默了两秒。
“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银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你该不会有过少女心吧。”莉莉丝一脸坏笑,那笑容里藏着一种“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欠揍的笃定。
银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是——”他低下头,继续翻口袋,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先前没在这边,在冒险的时候存下来的。没舍得喝。”
“没事的,我都懂。”莉莉丝低下头,声音闷在胸口里,像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我不会笑话你的。”
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无奈,只有一种“我已经学会了不和某些人较劲”的、被岁月打磨过的平静。
“不跟傻子较劲。不跟傻子较劲。不跟傻子较劲。”他低声念叨着,每念一遍,呼吸就平稳一分,像在给自己做某种心理按摩。
“要是有能远程和这边联系的手段——”尤莉安的声音插进来,将话题从药水和少女心的泥潭里拽了出来,“或许可以找人在那家伙旁边。要是遇到熟人,还能应对一下。”
德里克摇了摇头。
“这个比较难。”他的手指在主控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那条轨迹没有方向,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远距离通讯没法保证不会被窃听发现。即使是一些手段,在不清楚对面情况的前提下,也稍微有点冒失。”
他顿了顿。
“应急的联络手段倒是可以。”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摸出一截手指大小的骨头。那骨头呈现出一种陈旧的、泛黄的白色,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两端各钻了一个小孔,用一根黑色的细绳串着。
“还需要别人吗?”德里克将骨头递给尤莉安,“咱们这边的好手你多少也认识——铜骨和狼人这俩家伙没啥潜入的可能性,带着他俩不甚现实。”
尤莉安接过骨头,在掌心里掂了掂。那骨头很轻,轻得像一枚被风干的、空心的果核。
“不用。”她将骨头收好,“人多反而容易暴露。”
“倒也是。”德里克看了一眼时钟。
“距离预计的作战时间,还有两个半小时。”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你们可以去试试能不能毁掉那家伙的枷锁将其释放。能成就成,不能成就撤——这个不用我再交代了吧。”
“可是已经又交代了一遍唉……”尤莉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轻飘飘的笑意,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还不想落地的羽毛。
她清了清嗓子。
“咳咳——出发出发。”
德里克愣了一下,然后苦笑。那个笑容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拿你没办法”的、兄长特有的无奈。
“唉。”他摇了摇头,“无论如何,最好能在开战之前给我报个信。”
他将那截骨头的另一头——一根一模一样的、只是短了一截的骨头——从口袋里掏出来,在尤莉安面前晃了晃。
“这玩意是亡灵一族的小手段。你手里这个断掉,我手里的也会断。”他将骨头收好,“若是安全撤出,记得掰断给我说一声。”
尤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截骨头,又抬头看了看德里克。
“……还有这功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介于惊奇和无语之间的表情,“亡灵浑身都是宝吗?”
“你不会想知道这玩意的制作工艺的。”银瞄了一眼尤莉安手里的骨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产品说明书,“这玩意——是人类尸体练出来的。”
尤莉安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理论上,你也能搓一对出来。”银指了指尤莉安的双手。
尤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和“人类尸体”这三个字隔了至少三个世界的距离。
“哦……”她愣住,声音飘忽得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还是人类了。”
“那要不搓一对试试?”莉莉丝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头来。
“不怪你。”银一边嘟囔着,一边蹲下身,从腰间抽出那把银色的刻刀,“我也快忘了。”
刻刀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金属与石料摩擦的沙沙声。银的刀尖在石板上画着一个圆——那个圆从数学意义上完美无缺,每一段弧线都精确到毫厘。
从圆心开始,线条向外辐射,像一棵树的根系,又像一张被摊开的、精密织就的蛛网。那些线条层层叠叠,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细、更密、更复杂。符文在弧线之间生长出来,仿佛从石板上自然长出的、有机的纹路。
繁复程度,几乎比得上《千夜叹息之书》的召唤法阵——只不过没那么立体。
“这玩意是一种隐蔽魔法阵。”银的头没有抬,刀尖在石板上发出持续的、均匀的沙沙声,“不生效时不会被发现。可以把咱们送到附近。”
他刻完了最后一笔,用刀柄在地面上敲了三下。
“你要伪装的这个人叫托德。”
地面上的法阵顿时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光芒从那些刻痕中涌出,像水从裂缝中渗出,沿着线条的走向缓慢地蔓延,直到将整个圆形填满。
光芒稳定下来。
不再涌动,不再呼吸——只是安静地亮着,像一面嵌在地板里的、发光的镜子。
银仰起脖子灌下一瓶隐形药水。他的身体在药水入喉的瞬间开始变得透明,发出像水面上油膜一样的光泽。那光泽在空气中停留了几秒,然后彻底消散,只剩下一个隐约的、需要非常用力才能辨认的轮廓。
莉莉丝也灌下了一瓶。她的身体比银消失得更快——鬼魅一族的种族特性让药水的效果在她身上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放大,她几乎是瞬间就融入了空气。
银拍了拍手。
银色的光辉从法阵中心炸开,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有一道纯粹的、刺目的、像太阳被压扁了之后塞进地板缝里的光。那光持续了不到半秒,然后骤然收缩,连同法阵上的所有光芒一起,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吸入了虚空。
三人的脚踩在了松软的泥土上。
地面上的法阵在亮起最后一缕微光之后,彻底隐匿了下去。那些刻痕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抹去了一样,从石板上消失了,只剩下光洁的、什么都没有的地面。
银从隐形状态中恢复了轮廓——那层水油一样的光泽晃了一下,重新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动作里带着一种“虽然你们看不见但我还是做了”的自信。
荒郊野岭。
枯黄的草从脚下延伸到远处,被风压成一片片起伏的波浪。远处,圣教国城池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灰白色的城墙,尖顶的教堂,以及那些在城墙上缓慢移动的、穿着银色铠甲的哨兵的身影。
“你混你的。”隐形的银指了指城门的方向,指节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极淡的、像干涸水痕一样的银色轨迹,“我隐身跟着。一会儿搁这跑路。”
他顿了一下。
“别露怯。”
尤莉安催动《无貌之书》。那张属于“托德”的脸像一幅被重新绘制的画——五官被擦去,新的线条在空白处生长出来:金色的短发,灰蓝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薄而干燥的嘴唇。她的身体也在发生变化,肩膀变宽,身高拔高了两寸,胸口的起伏被一层平整的、肌肉线条分明的轮廓取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有一层薄薄的、常年握剑留下的茧。
与此同时,《香神经书》的效果慢慢生效。一股极淡的、像雨后泥土和旧皮革混合的气息从她身上发散出来,将“托德”这个人的气味覆盖在了尤莉安本来的气息之上。
圣教国的人——金发的尤其多。
“尤莉安好像终于找到长高的办法了。”莉莉丝的声音从一旁的空气里飘出来,带着一种憋笑憋得很辛苦的、微微发颤的调子。
“需要的话——”银的声音从另一旁传来,语气认真得像在提供一项正经的医疗服务,“铜骨会骨延长手术。专业的。”
尤莉安抬起头,那双向来平静的蓝色眼睛——不,现在是灰蓝色的了——在暮色中闪了一下。
“身高高有什么用。”她的声音低哑,带着“托德”那种粗糙的质感,“天塌下来,身高高的先顶不住。”
“好好好。”莉莉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说得对但我还是想笑”的敷衍。
“确实,个子矮还是有好处的。”银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难得的、像是认可一样的认真。
尤莉安赶紧结束了这轮吐槽。
“出发出发。”
三人摸到了圣教国的大门前。
城门是木制的,厚重得像是用一整棵树剖开之后直接钉上去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被刀砍斧凿留下的痕迹。门两侧各站着一名骑士,银色的铠甲在暮色中发着冷光,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双疲惫的、已经开始走神的眼睛。
“托德——”左边的骑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老友重逢般的调侃,“你晚了这么久才回来复命。怎么,魔王军伙食很好吗?”
尤莉安在心里快速翻了一遍“托德”的记忆碎片——那些被洗脑之后残留下来的、零零散散的片段。语气,用词,打招呼的方式,以及这个人面对玩笑时的反应。
她抓了抓头发,动作里带着一种“别提了”的、不耐烦的随意。
“别提了。”她的声音低哑,带着“托德”那种粗糙的质感,“先不说隔两天就要吃次生肉——也不知道这两天抽啥风,突然开始严查。差点儿就回不来了。”
“那你小子算机灵的。”另一名骑士插话进来,“难怪今天的汇报没人来——估计折里边了。”
他顿了一下,朝城门内侧努了努下巴。
“你去给主教汇报一下吧。”
门卫放行。
尤莉安迈过门槛的瞬间,莉莉丝和银从她身侧无声地滑了过去——隐形药水的效果还在,两人的轮廓在空气中只留下两道极淡的、像热浪扭曲了光线一样的痕迹。
圣教国城池的内部比城墙看起来要整洁得多。街道是石板铺的,缝隙里没有杂草,每一块石板的大小都几乎一致,像是被某种标准化的尺子量过之后才铺上去的。两旁的房屋是灰白色的石砌建筑,窗户上镶着彩色玻璃,在暮色中折射出柔和的、教堂般的光。
街道上有行人——不多,三三两两,穿着灰白色的长袍,低着头,步履匆匆。没有人多看“托德”一眼。
根据从囚犯们那里获取的口供,“托德”接下来必须做的事情只有三件:清理自己,换身教袍,然后去找主教汇报这几天的卧底事宜。
托德的房间在远处的住宿区。
住宿区的环境比外面更好——路更宽,树更多,每栋房子之间的距离也更远。那些房子不是军营式的集体宿舍,而是一栋栋独立的、带着小花园的二层小楼,每一栋的门口都挂着一块刻着名字的木牌。
尤莉安在住宿区转了两圈,在一栋挂着“托德”木牌的房子前停下了脚步。
她伸手推门。
门没动。
一把普通的金属门锁——铁的,表面已经生了锈,钥匙孔里塞着一小团干涸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污渍。
尴尬的是,《无貌之书》显然不会复制兜里的钥匙。
而真正的钥匙——那把铁质的、带着一个圆形钥匙牌的、被“托德”揣在左裤兜里的钥匙——此刻大概率在某个狼人的肚子里,和几块还没消化完的魔物肉搅在一起。
尤莉安将《间隙之书》缩小,握在掌心里。书只有一枚硬币大,封面上那些细密的符文被压缩成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发着微光的环。
她还没来得及翻开。
银从隐形中显出两根手指,指尖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铁丝。那根铁丝在钥匙孔里搅了两下,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的“咔哒”。
与此同时,莉莉丝从空气中探出一只手——也只有一只手,手指上套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黄色手套。那只手直接穿过了门板,从内侧摸到了锁舌的位置。
三声“咔哒”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
尤莉安用《间隙之书》将门锁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那张纸片被抽出来的瞬间,门板上留下了一个拳头大的、圆形的空洞。
没锁的门被轻松推开。
三人走进屋子,尤莉安将那张纸片重新塞回空洞里。纸片在接触到金属的瞬间恢复原状,门锁重新变得完好如初,仿佛从未被人动过。
房间不大。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物品摆放得一丝不苟——除了角落里堆着几个没来得及清理的食物盒子,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发了霉的面包和咸肉混合的气味。
需要更换的教袍挂在衣架上,深灰色的,面料粗糙,但叠得很整齐。衣领上别着一枚银色的、刻着圣徽的胸针,在烛火下闪了一下。
书桌上放着两本书。
一本是《神论》。
一本是《勇者与巨龙》。
尤莉安翻开《神论》——书页崭新,像从未被人翻过。纸张的白和书脊的硬度,都证明这本书从被买回来到现在,只在扉页上被人写下了一个名字。
她又翻开《勇者与巨龙》。
这本书的状态截然不同。书页泛黄,边角卷曲,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有些地方用红笔画了圈,有些地方折了角,有些地方的空白处写满了“这个魔物的弱点是火”“这个种族的感知范围是二十米”“这个技能的前摇大约是两秒”——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根火柴的人,迫不及待地把每一根能划燃的火柴都记录下来。
尤莉安将那两本书放回原位。
她找了个角落——书桌和衣柜之间的夹角,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站着换衣服——将那件深灰色的教袍从衣架上取下来,披在身上。
教袍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了上来。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温度没有变化,但肩膀上的重量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分摊了;外面的冷空气还在,但那种湿冷的、渗入骨髓的寒意减弱了许多。仿佛这件袍子本身就是一个微型的、持续运转的结界。
根据记忆,剩下的就是去神殿找主教复命。
不需要长相的印证——因为在那座城池里,教袍的颜色就是最好的通行证。金色的教袍——主教穿的那种——走在路上,所有人都会自动让开。灰色的教袍——普通教徒穿的那种——走在路上,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那就直接出发吧。”尤莉安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状态——外形没问题,气味没问题,声音没问题,教袍没问题,需要复命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应该说的措辞在舌头上滚了三圈。
她转过头,朝向那片她认为银所在的方向。
“到了主殿以后,就是想办法找到那家伙了。”
“应该是差不了哪去。”银的声音从空气中飘出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被风吹散的回声,“那种玩意,还能随便放到别的地方不成?”
他娴熟地贴到门口的墙上——那个姿势是标准的潜入者姿势,背靠墙壁,面朝房间,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随时准备动作。虽然他隐形了,但那份职业素养透过空气传递出来。
“那就走吧。”
三人赶到主殿。
一路上的熟人比预想中要多。每隔几十步就有人冲“托德”打招呼——“嘿,托德”“回来啦托德”“你小子还活着呢”。尤莉安用一种统一的、万能的应对方式应付了过去:抬手,挥两下,嘴角扯出一个“我很忙”的、敷衍的微笑。
没有人停下来追问。
莉莉丝和银跟在后面,隐形药水的效果还在。但莉莉丝能感觉到——那座神殿散发出的圣光,像一层看不见的、无孔不入的薄雾,笼罩在整个城池的上空。那光不刺眼,不灼热,但它存在的本身,就让莉莉丝的皮肤上泛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样的刺痛。
不严重。她能力的特殊使他对这种程度的圣光有一定的抗性。
但那种“被照耀着”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主殿的内部比外部更加恢弘。
穹顶高得像另一个天空,上面绘满了已经褪色的壁画——天使、恶魔、战争、救赎,所有的元素都被压缩进那一方有限的空间里,像一幅被折叠了太多次的、已经看不太清楚原貌的巨幅画卷。立柱从地面拔起,每一根都要两人合抱,柱身上雕刻着繁复的、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纹路。
天窗上的玻璃不是凡品。那些彩色的、镶嵌着金色边框的玻璃将落日的余晖过滤成一道道柔和的、金黄色的光束,从穹顶倾泻而下,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尤莉安找到了礼堂中的主教。
他站在圣像下方,穿着一身金色的教袍,袍子的面料比普通教袍厚重得多,下摆拖在地上,像一摊融化后重新凝固的金子。他的面容看起来像一个严肃的中年人。
“怎么今日才回来?”主教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空旷的礼堂里,每一个音节都产生了清晰而绵长的回响。
“托德”跪下行礼。地面传来膝盖撞击石板的声音。
“主教大人。”尤莉安低着头,让“托德”那张脸藏在阴影里,“属下当日准备回来时,偶然发现魔王军正在密切监视想要离开的人。于是我就没敢轻举妄动。”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够好”的、恰到好处的愧疚。
“今日监视松散了,才得以回来。办事不力,请主教大人责罚。”
主教摆了摆手。那只手从金色袍袖里伸出来,苍白、瘦削,指节突出,像一具被皮肤包裹的骨架。
“责罚就免了。”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若是误了事,扣你俸禄。”
他顿了一下,那双眼睛落在“托德”头顶。
“当初与你一同去的,还有其他人回来么?”
尤莉安在脑子里飞速地翻了一遍“托德”的记忆。那几个名字——一起被派出去的、同样伪装成魔物混入魔王军的人——在她意识中一闪而过。
她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回来。
“托德”被抓得太早了。那些人在“托德”被捕之后发生了什么,有没有完成任务,有没有被识破,有没有死在魔王军的营地里——她一概不知。
而更麻烦的是——如果他们回来了,那她这个“托德”的身份,迟早会暴露。一个被抓过的人,怎么可能和那些安全返回的人拥有同样的经历?
“托德”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暂——短到如果站在对面的不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主教,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尤莉安故意让那个停顿存在了。
太完美的回答,反而会让人起疑。
“不清楚。”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犹豫了一瞬之后的坦诚,“魔王军最近在严查我们的卧底。今日才有所松懈——属下趁机脱身以后,直接来复命了。”
主教摇了摇头。
“该说你机灵,还是说你抛下同僚好。”他的语气里没有责怪,也没有赞赏,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平淡。
“有什么要紧的情报汇报吗?”
“有的,主教大人。”
“托德”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那是“终于有一个好消息可以挽回一点印象分”的、带着一丝急切又努力压制着的语调。
“原本魔王军的监视十分密切,今日突然松懈。我打听了些消息——”她抬起头,目光与主教在半空中相遇,“是因为他们的那位释放了暴风雪的公主,被我们的刺客所刺杀,当场身亡了。”
主教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但是因为他们的首领借此收揽了军队,又怕放出消息扰乱军心,于是只有当时在不远处巡逻的人,和当时赶去的人知道。”
主教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
那种欣喜不是“开心”,而是一种更冷的、更像是一个人在看到自己的投资终于产生了回报时,嘴角不由自主弯起的、算计的弧度。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轻,像在往天平上加砝码,“总算是死了。那混帐没少为我神添麻烦——如今也算是解决了。”
他的目光落在“托德”脸上,语气里多了一丝难得的、可以称之为“温和”的东西。
“虽然此事与你无关,但好在毕竟带来了好消息。去领俸禄吧。退下。”
“托德”没有动。
“还有一点。”她补充道,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一个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的人,“我离开前,魔王军好像在传一个物件的画像。但是情况紧急,我只是瞥了一眼,就抓紧撤回来了。”
主教挑了挑眉。那道眉毛挑起的弧线很慢,像一条蛇从冬眠中缓缓抬起头。
“哦?”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好奇,像是一种更功利的、像商人在评估一件商品价值时的、精打细算的好奇,“什么模样?可曾知道?”
“托德”低下头,像是在回忆。
“一个金色的方形东西。”她描述得很谨慎,每一个词都像是从一张清单上挑选出来的,“我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大概。如果能看到实物——”
她抬起头。“我能辨别出来。”
主教眯起眼睛,端详了她一会儿。那双空洞的、像被什么东西烧干净了光的眼睛,此刻微微收窄,瞳孔的边缘泛起一圈微弱的、金色的光。
那光只持续了一瞬。
“方形……”他自言自语般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托德”又补充道:“主教大人知道此物件,不妨带我去鉴别一下。”
愚者的话语,悄然发动。
【愚者的话语:使用后,视为一次大成功级别的话术,但目标会在一小时后/明确察觉到与事实相悖后,意识到自己遭到愚弄】
“也不是不能去。”主教转过身,声音从他的背影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勉为其难的、像是在做一个自己不太愿意但又找不到理由拒绝的决定,“只是那地方太过于危险。让你远远地看一眼吧——对照一下,是否是你看到的那个。”
主教带着“托德”走进主殿深处的一处密道。
密道的入口藏在圣像后方,一块看似与墙壁融为一体的石板。主教在那块石板上按了一下,石板无声地向内凹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向下延伸的洞口。
楼梯是石制的,每一级都很窄,很陡,像一把被竖起来的梯子。墙壁两侧每隔十步嵌着一盏油灯,灯芯在燃烧时发出细微的、油脂沸腾的滋滋声。空气随着每一步下行而变得更加潮湿、更加稠密,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往每个人的肺里塞棉花。
一股亵渎之物的气息从下方涌上来。
主教掩住口鼻。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但还是忍不住要掩——身体的抗拒不会被重复的次数消解,只会被习惯性地压制。
他慢慢地往下走着,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脚下的石板不会突然塌陷。“托德”跟在他身后,莉莉丝和银隐着形跟在“托德”身后,四个人——两个活人加两个隐形人——在狭窄的甬道里排成了一条沉默的、向下延伸的线。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
主教打开铁门,铁门后面还是一扇门,是一扇木门。
一个小小的,方形的观察窗嵌在厚重的门板上。窗口用一块厚玻璃封住,玻璃的表面磨出了细微的、蛛网般的划痕。
主教拉开了观察窗的挡板。
“托德”凑上前。
透过那块模糊的、布满划痕的玻璃,她可以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
和《世界》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恢弘的圣殿,无数林立的雕像,金碧辉煌的装饰——这个地下监牢的华丽程度,甚至超过了地上的主殿。每一根立柱都刻满了符文,每一寸地面都铺着打磨过的石板,连墙壁上悬挂的烛台都是银质的,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个黑色的人影跪在圣殿的正中央。
这副枷锁的装饰比他在《世界》中看到的更加繁复——金色的锁链上刻满了细密的、像活物一样蠕动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锁链的表面缓缓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环。枷锁的每一个铆钉都是一颗微型的、发着金光的圣徽,那些圣徽的光芒连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那个人影牢牢地锁在原地。
黑色的人影动了动脖子。
那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被人用蛮力拧动。他的头缓缓地——一节一节地——偏过来,像一只听到了什么声音的、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然后他停住了。
枷锁勒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固定在了那个半转不转的角度。他的面具——那个巨大的、布满了管子的呼吸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那些管子在微微搏动,像某种机械的、被强行维持的生命体征在艰难地喘息。
主教的声音从“托德”身后传来,低沉而谨慎,像在念一份关于危险品的说明书。
“关于这家伙的具体来路,我就不细说了。”他朝着窗内的黑色人影努了努下巴,“总之你应该也能看到——这家伙身上冒着的黑烟。”
他顿了一下。
“这是亵渎之物。神所遗弃之人。”
“托德”的目光没有离开窗口。她的视线钉在那个黑色人影身上。
“这家伙的存在,是天父给予他们的惩罚。”主教的声音继续从身后飘过来,像背景音乐一样持续而稳定,“你仔细看看那家伙的枷锁——”
“与你在那边见到的,是否一致?”
“托德”又盯着那副枷锁看了三秒。
“造型和形状都很相似。”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检查报告,“应该就是这个没错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手势。
那个手势很小——只是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微微向下压了一下。小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唉——”她的语气忽然变的疑惑,“枷锁怎么是开的?”
“什么?!”
主教慌张地推开“托德”,整个人扑到观察窗前,额头几乎贴上了那块磨花的玻璃。
在他的视线被窗口吸引的那一瞬间——
莉莉丝出手了。
她的攻击没有声音,没有光芒,甚至没有杀意。
【猎魂】
镰刀斩过。像一道无声的、看不见的闪电,
主教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睛——那双空洞的的眼睛——在一瞬间放大到了极限。瞳孔的边缘泛起一圈灰白色的、正在迅速扩散的裂纹,像一块被砸中的玻璃,从撞击点向外延伸。
镰刀从主教的颈侧切入,从另一侧冲出。
干净,利落,主教人头落地。
随后没有头的身体向前倾倒,像一截被伐倒的枯木,重重地砸在石板地面上。那声闷响在狭窄的甬道里来回弹跳了好几次,才一点一点地消散。
银——这个还在隐身状态的银发男子——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的脸上、脖子上、衣领上,被喷了一脸的血。
那些血在隐形药水的效果下悬浮在空气中,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人形的轮廓:肩膀,胸口,下巴,以及一只正在慢慢抬起的手。
他抹了抹脸上的血渍,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正在往下滴的痕迹。
“不是——”他的声音从那片悬浮的血雾后面传出来,“这就杀了?”
“不然呢?”莉莉丝收起镰刀,从主教的尸体上跨过去,动作随意得像跨过一截挡路的木头,“留着回去给塞丽娜?”
她从书架上抽出《换魂之书》,翻开书页,对准了那具正在迅速冷却的尸体。无数半透明的大手从书中伸出,扑向那些正在从尸体中飘散的、细碎的灵魂碎片,一把一把地抓住,捏成一个浑浊的、微微发光的球体。
莉莉丝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些碎片之中。
几息之后,她睁开眼,摇了摇头。
“他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白忙活了”的、微妙的遗憾,“枷锁圣器的具体使用方法他压根不知道。今天有预定的撤退时间和方式他倒是知道。但关于这东西的一概不知。”
她将那团灵魂碎片丢回书中,书页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像吞咽一样的闷响。
“做好撤退准备。”她的目光落在银身上,“等把锁打开,我们立刻撤退。”
银一手捏着一把银色刻刀,一手拿着一个卷轴,点了点头。
“废话。”他说,声音从那片还在滴血的脸部轮廓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我不用你提醒”的、熟悉的生冷,“我又不傻。”
莉莉丝蹲下身,将那颗已经和脖子分家的头颅捡起来,对准了脖子上的切口,放了好几次才放上去。第一次方向反了——脸朝后。第二次偏了——下巴歪到了左肩上。第三次才对准,角度刚好,像在拧一个瓶盖。
她从袖口摸出一根针——一根细长的、泛着幽蓝色光芒的、用来操控尸体的骨针。将针从主教的头顶刺入,一直扎到颅腔深处。
主教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已经不是刚才那双空洞的、像被烧干净了的眼睛了。它们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白色的、像死鱼眼一样的东西,瞳孔发散,焦距全无。
但那具尸体站起来了。
它的动作僵硬而机械,像一尊被线牵着的木偶。它抬起手,整了整衣领——那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每一根手指都在被看不见的线一根一根地拉动。
莉莉丝从主教的衣袋里摸出一把金币,塞进那具尸体的手里。
“去给家里人报个平安。”她说,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还没睡醒的孩子,“路上边走边扔衣服。边扔钱。”
尸体点了点头,转身,一步一步地朝甬道的另一端走去。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但步伐的节奏很奇怪——像是在走正步,又像是一台上了发条但发条已经松了的玩具。
尤莉安收回目光。
《千夜叹息之书》在她手中浮现。
伴随着晦涩难懂的咒语念出,赤红色的火焰从书页中涌出,像一条被解开了缰绳的火龙,扑向那扇厚重的木门。
木门在火焰的舔舐下发出尖锐的、像人在惨叫一样的吱呀声。木头在高温下迅速碳化、龟裂、剥落,一层一层地剥离,像一朵正在倒放的、黑色的花。
火焰只持续了三秒。
三秒后,木门消失了。门框还在,门轴还在,但门板本身——那块厚重的、布满木纹的、用铁钉加固过的木板——变成了一堆灰黑色的、还在冒着烟的碎屑,散落在门槛内外。
《千夜叹息之书》的火焰在尤莉安掌心再次凝聚。那种火焰不是向外喷射的、狂暴的火,而是一种更内敛的、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随时可以炸开整个空间的火种。爆裂光辉——那个足以将B级魔物烧成灰烬的、尤莉安目前掌握的最强的单体攻击技能——正在她的掌中缓缓成形。
火光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将整个地下圣殿染上了一层赤红色的、像夕阳一样的色调。
就在这时——
那个黑色的人影扭过了头。
这一次,他的脖子完整地、流畅地转了过来,像一台被重新上了油的机器。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如果那还能被称为“眼睛”的话——是深不见底的、像两口被烧干了的枯井,瞳孔的位置只有两个更深的、吸收了一切光的黑洞。
他的目光落在尤莉安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从那个巨大的、布满了管子的呼吸面具后面传出来,低沉、沙哑,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调频时发出的、夹杂着电流噪音的人声。那些管子在他说话的时候微微搏动了一下,像某种与他的声带并联的、机械的辅助器官在帮助他发出声音。
“哦——”
那个“哦”拖得很长,像一个人在漫长的沉睡之后,终于看到了第一个醒着的人时,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几分意外的感叹。
“那个小家伙。”
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那个角度很微妙,像是在看尤莉安,又像是在看尤莉安身后的什么东西。
“是你啊。”
声音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中性的、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一样的平淡。听起来像一个五六十岁的、经历了太多以至于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老男人,在茶馆里偶遇了一个不太熟的熟人时,随口打的那声招呼。
莉莉丝从尤莉安身后探出头来,目光在那张被面具遮住的脸上停留了一秒。
“他说你矮。”她顺口吐槽,声音不大。
空气安静了一瞬。
爆裂光辉还在凝聚。那颗赤红色的、蕴含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种还在尤莉安掌心跳动,技能的引导还没有完成——还差最后一步,那一步只需要不到一息的时间。
但那个黑色的人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空间的扭曲,没有传送门的光——他只是在那一瞬间,从一个位置出现在了另一个位置。
尤莉安的身后。
尤莉安能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冰冷的、不属于活人的气息。
男人看了一眼小声嘟囔的莉莉丝。
“哦~还有两个小家伙。”
莉莉丝体内被魔王军整的有些麻木的黑暗生物预警,在此刻疯狂的响了起来。
危险的预感从她的脊椎底部升起,沿着脊柱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
尤莉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限,爆裂光辉的方向已经来不及更改。
而那个危险的男人,已经率先发起了攻击。
空前绝后。
大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