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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CTION

魔王城-第十五章

· 尤莉安

# 第十五章·亵渎之人

在男人身影闪现的下一瞬,魔王军三人的身体各自做出了反应。

莉莉丝双手前推,掌心中绽放出刺目的白光。【圣光誓约】——那宝箱中得到的白色手套——将她的掌心变成了两团燃烧的光球。光芒从指缝间倾泻而出,像熔化的白银在地面上流淌。

“快躲开!”

她的身体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完成虚化与凝实的切换,横亘在银和尤莉安身前,像一堵由光影砌成的墙。

尤莉安没有跑。她的双掌在半空中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像两扇石门撞在一起的闷响。爆裂光辉——那颗还在她掌心跳动的、压缩到极致的火种——被她强行摁灭。灼热的余温从指缝间溢出,在她的手掌上留下一道道红色的灼痕,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焦糊的气味。

银的右手已经举了起来。刻刀的刀尖上凝聚着一团银白色的光,那光在空气中急速膨胀,眼看就要撕裂出一道传送门的裂隙——

男人的脚先到了。

男人就像影子一般出现在银身前,一脚踹在银的胸口,发出铁锤砸在湿沙袋子上的闷响。银的身体像一颗被击飞的石子朝后方倒射出去,后背撞上一根石柱,石柱拦腰折断,碎石哗啦啦地砸落在他身上。

莉莉丝的圣光之手在那只脚落下的瞬间,已经死死扣住了男人的脚踝。五根手指像五根烧红的铁钳,深深嵌进那层散发着黑气的皮肤里,滋滋地冒着白烟。男人的身体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像一头被套上缰绳的狂暴野兽,不甘地挣扎了但没能挣开。

“银,你怎么样!”

莉莉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将全身的魔力一股脑注入手套。圣光从掌心炸开,沿着男人的小腿向上蔓延,像一条条发光的锁链,将他的下半身牢牢锁在原地。

银从碎石堆里爬起来,嘴角挂着一道鲜红的血线。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被震飞的刻刀。刀尖上那团银光还在,只是比刚才暗淡了几分,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灯。

银光闪烁,下一刻他站到了尤莉安身侧。

银擦了擦嘴角:“还死不了。”

此时尤莉安的脚下,一个巨大的符文法阵正在缓缓亮起。那法阵的纹路复杂得像一幅被折叠了太多次的古老地图,每一条线条都在燃烧,每一条燃烧的线条都在向外辐射着惊人的热量。暗红色的火焰从符文中蹿起,舔舐着她的裙摆,在她的脚边堆积成一圈沸腾的火环。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火焰中升起。那声音像被风吹动的老松枝,在空旷的大殿里发出悠长的回响。

“许久不曾见过这般污浊的生命了。还真是老朽大开眼界啊。”

火焰向两侧分开。一柄通体漆黑的大剑从火中浮现,剑尖朝下,缓缓升到尤莉安的胸前。

那柄剑比上次见面时变了许多。剑身上多了几段繁复的红色花纹,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笔在黑色的金属上一笔一划刻上去的,每一道纹路都在微微脉动,像血管,像树根,像某种仍在生长的、活着的东西。缠绕在剑身上的破布少了几段,露出了更多黑色的、光滑如镜的剑身。

“小姑娘,接剑。”

尤莉安反手握住了剑柄。

她的手指合拢的瞬间,剑身上的红色花纹猛地亮了一下,像一只被点燃的眼睛。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剑柄涌出,沿着手臂窜入胸腔,在她的血管里横冲直撞,将心跳烧成了一个更快的节拍。她的气势——那种平日里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书页和裙摆后面的、从不轻易示人的东西——在这一刻像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将周围的空气都压得沉甸甸的。

《千夜叹息之书》——火之王第五席,“黑剑”玛利喀斯,应召而来。

银稳住身形,左手的刻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在尤莉安身边布下了数十个菱形的空间晶体。那些晶体像蜂巢一样排列着,每一颗都在微微旋转,发出蜜蜂振翅般的嗡鸣。他的右手同时探出,五指张开,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他在计算传送门的最佳撕裂点,计算每一个可能用来撤退的坐标,计算如果他们必须在下一秒逃离,他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把三个人都塞进那道裂缝里。

尤莉安手中的剑斩了出去。

剑刃带着一种厚重而不可阻挡的力量,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缓慢的黑色弧线。那道弧线的末端展开了一堵墙——一堵由黑色焰浪砌成的、正在翻滚着急速向前推进的墙。

焰浪吞没了男人。

黑色的火焰像成千上万条蛇,从他的脚底攀爬到他的头顶,将他的全身裹进了一层厚实的、噼啪作响的火衣。火焰在燃烧,在嘶吼,在将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化作灰烬。

但火中的那个人纹丝不动。

他在火焰里站直了身体。他的脊背一节一节挺直,脖子一寸一寸抬起,周身那些污浊的黑气像被激怒的蜂群一样炸开,一层一层扑向那些包围着他的黑色火焰,将它们吞噬、消化、化作虚无。

“唉。”

那声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老朽尽力了。”苍老的声音在火焰中缓缓消散,带着一种平静的疲惫,“只可惜,临时提升的法子,终究不扎实。”

尤莉安手中的大剑颤了一下。剑身上的红色花纹像退潮的海水般迅速褪去,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毫无光泽的金属。剑身从剑尖开始碎裂,一块一块剥落,化作一阵阵滚烫的火星,飘散在空气中。

火焰熄灭了。

黑气散开了。

男人站在原处,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像晨雾一样的黑色薄纱。他身上的金色枷锁在黑剑的焰浪灼烧下布满裂纹,每一道缝隙都在向外渗着微弱的金光。

但枷锁没有碎。

那束缚着他、压制着他、让他跪了不知多少年的金色枷锁,仍然牢牢锁在他的身上。

“没碎。”银的声音从尤莉安身后传来,干涩而短促,“跑不跑?”

他的刻刀已经在地上划开了一道银色的裂缝。那道裂缝的边缘不像他平时开启的传送门那样平滑,而是锯齿状的、不规则的、像被暴力撕开的伤口。银光在裂缝的边缘明灭不定,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再试试。”莉莉丝的圣光手套从她手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柄黑红色的巨镰。镰刃上的符文在昏暗的地下神殿里亮着暗沉的光,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的眼睛。“放心,我至少可以保证你们俩安全回去。”

她将巨镰横在身前,逐光之晶在她胸前闪烁了一下。凤凰之火从掌心涌出,一丝一丝地像蜘蛛吐丝般在空中编织。那些火丝层层叠叠,越织越密,越织越厚,在她面前织成一堵由无数层火网堆叠而成的半透明的墙。

“这次不行就直接撤。”她的声音坚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

银咬紧了牙关。他弯下腰,双手握住刻刀,将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像在用一把钝刀切割厚牛皮一样,在地面上缓缓地、艰难地撕开了第二道裂缝。那道裂缝的边缘更加不稳定,银光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像一颗快要爆炸的心脏。

“妈的。”银的眼中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其他的神降也快到附近了。空间越来越不稳定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也就这一次了。”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那道正在崩塌的裂缝,落在莉莉丝脸上。“再不跑,咱仨都得留在这。”

莉莉丝没有回头。她的目光钉在那个正在从火焰中走出来的男人身上,钉在他那副布满了裂纹的金色枷锁上,钉在他周身那层正在向外扩散的、越来越浓的黑雾上。

“有什么意外,你带着尤莉安先跑。”

她挥动了巨镰。

尤莉安咬了咬牙,手探入储物空间,抽出了一只琉璃瓶。瓶中的液体呈现出浑浊的琥珀色,在烛火下泛着油腻的光泽。雄黄酒——那瓶她一直舍不得用、准备在最后关头才动用的、能刷新所有技能和状态的东西。

她用牙咬开瓶塞,仰起脖子,一口饮尽。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一条被点燃的火蛇在她的食道里翻滚。她的脸在那一瞬间涨得通红,眼眶里涌上了一层水雾,但她没有咳嗽,没有停下,连眼睛都没有眨。那股灼热从胃里向四肢百骸蔓延,将体内的每一条经脉、每一块肌肉、每一个细胞都点燃了。她感觉自己像一根被塞进炉膛的木柴,从内到外都在燃烧。

她双手举在胸前,十指交叉紧紧相扣,垂眸凝神,呈虔诚祈祷的姿态。

丹特丽安的身影出现在尤莉安身侧。少女管理员的面孔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她做出和尤莉安相同的动作。

“吾乃诞生。吾乃毁灭。”

尤莉安和丹特丽安同时开口,两人整齐的念出晦涩的唱词,两道声音交相辉映,形成一种奇妙的共鸣。

“伟大的火焰之王,请聆听我的祈求,聆听孩童悲伤的叹息。”

《千夜叹息之书》从尤莉安怀中飘起,悬浮在半空中,书页自行翻开,在空气中一页一页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莉莉丝的身体和那团黑影撞在了一起。

一道环形的冲击波从碰撞点炸开,将地面上的碎石和灰尘卷成一堵向四面八方扩散的墙。莉莉丝的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槽,碎石在鞋底和地板之间被碾成齑粉,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像指甲刮过玻璃的声响。她的身体向后滑出了两三米,膝盖弯曲,脊背弓起,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她没有倒下——鞋底嵌进了地板里,镰刀插进了地面里,那两条在冲击中剧烈颤抖的手臂死死握住了镰柄,将自己钉在了原地。

“哦?”男人的声音从黑雾中传出来,带着一种干渴的沙哑。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面具下的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在莉莉丝身上停留,像捕食者打量还没有断气的麻雀。

“居然能接下来吗?”

他啧啧了两声,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新奇的意外。

“看来是我小看你这小家伙了。”

他的身形再次消失。

不是冲向莉莉丝。是冲向尤莉安。

莉莉丝没有追,她反握着镰刀,将镰刃从地面拔出的同时念头一动,那堵由火网堆叠而成的墙被她单手甩了出去。火网在半空中展开,像一张巨大的、燃烧的渔网,铺天盖地罩向那团正在移动的黑影。

银光在同一个瞬间亮起。银的刻刀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那道圈在空气中留下了一条银白色的、还在发光的轨迹。男人的身影在被火网罩住的同时,被那道银色的光圈套了个正着——银在用空间之力强行改变男人的移动轨迹,将他从尤莉安的面前拖开,拖向他左手边三十米外的空地。

男人被拖动了。只有两步。

但那两步的距离已经足够。

银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咬紧牙关将那口血吞了回去,但血从他的鼻腔里溢了出来,沿着人中蜿蜒而下,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

“我操。”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腥味,“传不走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团正在向四面八方扩散的黑雾上,落在那些从男人身上剥离下来、像活物一样在空气中游走的黑色丝线上,落在那些丝线连接着的神殿每一根石柱、每一块石板、每一尊雕像的交界处。

“他和空气中的所有黑烟都是一体的。”

莉莉丝的镰刀已经重新举了起来。她的目光穿过那团正在慢慢消散的火网,穿过那层越来越浓的黑雾,穿过那道正在明灭不定的银色光圈,落在那副布满了裂纹的金色枷锁上。

“把枷锁打碎就行了。”她此时异常的冷静。“关键是你和尤莉安不能有事。”

她的脚在地面上蹬了一下。身影从原地消失,出现在男人面前。镰刀从头顶劈下,带着一道暗红色的弧光,像一柄倒悬的弯月从天上坠落。

“尤莉安这一击之后,无论成功与否,你俩立即回去。”她的声音从那道弧光后面传过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被风吹散了边缘的回声,“我来解决剩下的。”

“你他妈有病吧。”银的声音从她身后炸开,带着一种迫切的、粗粝的、不加修饰的暴躁,“我说了,都能带走。你能解决个屁啊。”

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五指间夹着四瓶颜色各异的药剂——绿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红色的——每一瓶都只有拇指大,每一瓶的瓶口都被咬开了。他仰起脖子将四瓶药剂同时灌入喉中,那些液体在喉咙里混合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颜色,从嘴角溢出一些,沿着下颌线滑落,滴在已经被血浸透的衣领上。

他的右手握着刻刀,刀尖朝下,像握着一把匕首一样狠狠砸在了地面上那道正在收缩的银色裂隙上。

裂隙炸开了。银光从裂隙中喷涌而出,像一道被压缩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激流。裂隙的边缘从锯齿状变成了火焰状,银白色的光芒在空气中明灭不定,照得整个地下神殿忽明忽暗,像一盏快烧坏的日光灯。

“尤莉安。”银的声音从那片明灭不定的银光后面传过来,沙哑、急促、带着一种“已经把所有的底牌都翻完了”的疲惫,“我还不想死在这。”

他抬起头,眼中的白光已经变成了两团正在燃烧的、刺目的银色火焰。

“搞快点。”

最后的那个音节落下的瞬间,神殿的穹顶上,几尊雕像开始发光。那些光芒从雕像的内部渗出来,沿着雕像的纹路缓缓流淌,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环。穹顶在震动,细碎的石屑从高处簌簌落下,夹杂着千年积攒的灰尘,在烛火的光柱中飘舞,像一场无声的、缓慢的雪。

尤莉安和丹特丽安共同念出了最后一个字。

她脚下的符文法阵在那一瞬间熄灭了,所有的火焰在同一秒被抽走,被压缩,被注入到了她面前那片正在扭曲的空气之中。

那片空气裂开了。

一双手从裂缝中伸出来。那是一双巨大的、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抓住裂缝的边缘,像徒手掰西瓜一样,将那片空气向两侧掰开。

一个雄伟强壮的身影从裂缝中走了出来。

他大约有三米高,上半身赤裸着,浑身的肌肉像是被铁水浇铸出来的,每一块都棱角分明、轮廓清晰。他的身后纹着一个巨大的赤红狮子头纹身,狮子的右眼纹着一道疤痕,张着大嘴,像是在咆哮。

金发男人转过头,一抹骚气的八字胡,以及与之相称的大笑。

“哈哈哈。”

那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锣,震得空气中的灰尘都在颤抖。

“好时机,小姑娘。”

他举起右手,竖起食指,指向天空。那根手指粗得像一根撬棍,指尖微微发着光。

尤莉安能感受到,他指尖不是火焰的光,不是圣光的光,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原始的、像太阳本身一样的光。

“太阳,回应我的意志!”

穹顶碎了。天花板上的石块在触碰到那根手指发出的光的瞬间,像被高温灼烧的冰块一样,无声地、迅速地向两侧退开,露出头顶那片碧蓝色的、被云层覆盖的天空。

然后云也碎了。那些堆积了不知多少天的、厚实的、灰黑色的云层,在那道光面前像纸片一样被撕开、被吹散、被蒸发,露出云层后面那片纯净的、刺目的、蓝得发黑的天空。

正午的阳光从那个被打开的缺口倾泻而下。

金发男人的眼睛里亮起了两团光。那是从瞳孔深处溢出来的、像熔岩一样炽烈的、金白色的光。他的食指微微弯曲,然后伸直——那个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人都能看清他指尖的光芒在那一瞬间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刺目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莱昂·艾斯卡诺。”

他念出了自己的名字。那声音中充斥着炽热的力量。

“傲慢之罪,参上。”

下一秒,艾斯卡诺带着破空的音爆,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冲到了散发着黑雾的男人身前。

那根手指点了出去。像一个人伸出食指,轻轻按住一只正在爬行的蚂蚁——缓慢地、从容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的力量,将指尖点在了那副布满了裂纹的金色枷锁上。

“咔嚓——”

那声音像骨头碎裂的声音——不是人的骨头,是枷锁的骨头。那副用千年信仰铸就的、由无数圣徽和符文编织而成的、专门用来囚禁神认为不该存在于世上的亵渎之物的金色枷锁,在艾斯卡诺的指尖下像一块被锤子砸中的玻璃一样,从撞击点开始,向外放射出无数道细密的、正在飞速扩散的裂纹。

“咔嚓咔嚓咔嚓——”

裂纹在加速,在蔓延,在将枷锁的每一寸表面都覆盖上一层白色的、像蛛网一样的纹路。那些纹路越来越密,越来越深,最后——枷锁碎了。并非一块一块掉落,而是像一座被抽走了地基的建筑一样,从内向外地、不可逆转地、轰然倒塌。金色的碎片在半空中飞舞,每一片都在落地之前化作了细小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点,消散在阳光中。

男人的喉咙——那截被枷锁锁了不知多少年的、皮肉外翻的、布满了勒痕的喉咙——暴露在了空气中。

艾斯卡诺的手指没有停下。

它点穿了男人的喉咙。那根手指从男人的颈前刺入,从颈后穿出,指尖上沾着几滴黑色的、像墨汁一样的血。男人的身体僵住。那团正在向外扩散的黑雾也僵住了。那些在空气中游走的黑色丝线,像被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一根一根地垂落,一根一根地散开,一根一根地消散在阳光中。

一击过后,艾斯卡诺的身影开始变淡。

“唔,到时间了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正在变得透明的手——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尤莉安。

他笑了。那个笑容比他来时的小了很多,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眼角没有挤出一丝褶子,任何人看到那个笑容都会觉得——这个人,好像还挺温柔的。

然后他消失了。连带着他宽厚的笑声,连带着他身后那只狮子头的纹身,连带着他指尖上那团正在燃烧的太阳,一起消失在了阳光中。

“撤!”

莉莉丝的声音像一道鞭子,在空气中抽出了一条清晰的、带着回响的痕迹。她一把抓起还在愣神的尤莉安的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将她从原地提了起来,朝银的方向跑去。

尤莉安的脚在半空中蹬了一下,她的手从空中一抓,从储物空间里掏出了那截亡灵指骨。两根手指捏住骨头的两端,用力一掰——

“咔。”

一声清脆的、像折断一根枯枝一样的声响。

德里克手里的那截骨头,在同一瞬间,断成了两截。

男人没有倒下。

他的喉咙上那个被艾斯卡诺一指洞穿的伤口,正在向外冒着黑色的、粘稠的、像沥青一样的液体。那些液体从伤口里涌出来,沿着脖子向下流淌,滴在他已经碎裂的枷锁上,发出嗤嗤的、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的声响。

黑雾从伤口里喷涌而出。从那个被捅穿的口子里,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那些黑雾比之前的更浓、更稠、更重,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臭的、像死了很久的尸体被从坟墓里挖出来时的气味。黑雾将他的全身重新包裹,在他身体周围凝聚成一个巨大的、不断翻滚的、像风暴一样的漩涡。

“走!”

银的刻刀砸在了地面上。

三道银光同时炸开,将三个人的身体包裹在了一层薄薄的、像蛋壳一样的银色薄膜中。银光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最后关头拼命地跳动。

男人的身体动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一样,从那个黑雾漩涡的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那些扩散出去的黑色丝线在半空中重新凝聚,汇聚成一只漆黑的拳头,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朝银的方向砸了过来。

金光从莉莉丝周身涌出。金光不是从圣光手套里发出的,而是从她的体内迸发出来的。勇者之志,那个她从不轻易动用的、在关键时刻才能替他人抵挡致命伤害的能力,此刻被她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金色的光覆盖在银的身上,将他整个人裹进了一层温暖的、像冬日的阳光一样的薄膜中。

尤莉安的指尖亮起了最后一丝光芒。《盾之书》从书架上飞出,书页在半空中自行展开,淡橙色的屏障银身前展开,只不过艾斯卡诺将尤莉安的魔力池使用到近乎枯竭,她只能撑出薄薄的屏障。

黑色的拳头砸在了屏障上。

屏障碎了。像泡沫破裂一样,毫无抵抗力的溃散。橙色的碎片在空气中飞舞,每一片都在落地之前化作了一缕细小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烟尘。

拳头穿过了碎片。

银光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三人的身影从原地消失。男人的拳头穿过银光,砸在了空无一物的地面上,石板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还在冒着烟的、直径超过一米的凹坑。凹坑的边缘布满了细密的、像树根一样的黑色裂纹,那些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将周围的石板一片一片地掀开、碾碎、化为粉末。

尤莉安感受到银光消退后,她慢慢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被云层遮住的天空,以及一大片枯黄的、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草地。

她的身边有一个正在燃烧的蛋。

那是一个巨大的、比她还要高的蛋,蛋壳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颜色。蛋壳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发着光的裂纹,像一张被点燃的蛛网。火焰从裂纹中窜出来,舔舐着蛋壳,将周围的草地烤得焦黄、发黑、化为灰烬。

另一边,银躺在那片枯黄的草地上,身体蜷缩着,像一只被晒干了的虾。他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贯穿性的伤口,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皮肉向外翻卷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被切断的肋骨。

刚刚传送前的最后一刻,莉莉丝的勇者之志替银挡住了生命力的流失,但伤势仍然无法转移,尽管没收到什么伤害,但是作为纯血人类的银失去了心脏泵送血液,也只能倒地昏迷不醒。

尤莉安的手在发抖。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又硬撑住了。她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瓶魔力药水,咬开瓶塞,灌进喉中。冰凉的液体在喉咙里划过一道弧线,在她空荡荡的经脉中激起了一丝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芒。

《殷王神鉴》从书架上飞了出来。水精灵从《妖精之书》里钻了出来。两团治疗能量——一碧绿、一淡蓝——同时落在了银的胸口。碧绿色的光芒像一张柔软的毯子,覆盖在他那道狰狞的伤口上,将那些还在渗血的血管一根一根地封住、修复。淡蓝色的水流落在他的胸腔里,在那些被切断的肋骨之间游走,将碎裂的骨片一片一片地从脏器上剥离,将它们推回原位,用一层薄薄的、像胶水一样的水膜将它们粘合在一起。

就在这时,蛋壳裂开了。

一只手从裂缝中伸出来——白皙的、纤细的手。那只手抓住蛋壳的边缘,将蛋壳向两侧掰开。火焰从裂痕边上燃烧,但手的主人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痛。

莉莉丝从蛋中站了起来。

她的身上还挂着几片没有脱落的蛋壳碎片,头发还在燃烧,皮肤上还残留着火焰的余温。她打了一个哈欠,像一个人刚从一场漫长的、舒适的午睡中醒来,眼睛半睁半闭,脸上带着一种“几点了”的茫然的迷糊。

“唔——早上好。”

她的声音沙哑而慵懒,像一个被闹钟从美梦中吵醒的人在嘟囔。

“银不怎么好。”尤莉安语气急促,“他伤的很重。”

莉莉丝蹲下身,看了一眼银胸口那个正在缓慢愈合的、但仍然空空荡荡的伤口。她伸出手,翻开银的眼皮——瞳孔已经散开了,灰白色的、像一颗被煮熟的鱼眼。

“用异界门。”尤莉安的声音发紧,“去魔王城带更专业的医生来。”

莉莉丝没有犹豫。借用《能开启通往异世界之门》打开了一道传送门,门后是魔王城议事殿那昏暗的、被魔法灯映成幽蓝色的空间。

她跨过门框,身影消失在蓝色的光幕之中。

议事殿里此时空无一人。莉莉丝打开门,快步穿过长廊,朝魔王城医务室的方向奔去。

尤莉安留在草地上,一只手按在《殷王神鉴》上,一只手放在银的胸口,努力维持着银的生命。

十分钟后,传送门再次亮起。

莉莉丝从门中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一个由无数块不同颜色的皮肤缝合而成的人形。他的身体像一件被拼凑起来的衣服,每一块皮肤的颜色和纹理都不相同,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明显的缝合线,像一条条蜈蚣趴在他的身上。他的脑袋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双灰白色的、瞳孔发散的、像盲人一样的眼睛。他的手里拎着四五个箱子,那些箱子的大小和形状都不一样,有些是木制的,有些是铁皮的,有些是用皮革包裹的,每一个箱子的表面都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写着注意事项的标签。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小型的骷髅。那些骷髅只有人的手臂那么高,骨架纤细而脆弱,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像一群还没学会走路的孩子。它们的眼眶里燃烧着微弱的、幽绿色的火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把手里捧着的医疗用具掉在地上。

弗兰肯斯坦。

魔王城里最好的外科医生。

他将箱子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在地面上摊开。那些箱子里的东西让人头皮发麻:一套完整的、还在滴血的手术刀,刀锋上还挂着一丝新鲜的、还没有完全凝固的血丝;几瓶颜色各异的、装在玻璃瓶里的液体,标签上写着“麻醉剂”“止血剂”“心脏复苏液”;一把骨锯,锯条上还残留着骨头的碎屑;一个木制的、带盖的盒子,打开后里面躺着一颗新鲜的、还在微微搏动的、暗红色的人类心脏。

那颗心脏还在跳动,一路跟过来的莉莉丝清楚,这是弗兰肯斯坦刚刚从一个活人身上摘下来的。

弗兰肯斯坦蹲下身,从盒子里取出那颗心脏。他将心脏举到眼前,转了转,像在检查一颗苹果上有没有虫眼。然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心脏放在一旁的托盘上。

他打开第二个箱子。那个箱子展开后成了一个简易的手术台——四根金属支架从箱子四角弹出来,撑在地面上,将一块白色的、像帆布一样的台面绷得紧紧的。他朝尤莉安和莉莉丝挥了挥手,那手势的意思是“把人抬上来”。

两人把银抬上了手术台。

弗兰肯斯坦从袖口抽出一根针。那根针细得像一根头发,针尖上穿着一根同样细的、泛着银光的线。他弯下腰,将针探入银的胸腔,在那根断裂的大动脉上打了一个结。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块被钉在墙上的石头,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了毫厘,每一次穿针引线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

弗兰肯斯坦用手指将那颗新的心脏塞进银的胸腔里,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稳稳地坐在那团被水精灵修复过的血管中间。他开始缝合血管。他将每一根断裂的血管都找到了,用那根细如发丝的针将它们一根一根地连接到新的心脏上。主动脉、肺动脉、上腔静脉、下腔静脉、肺静脉——他的动作快得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每一针的间距都几乎相等,每一个结都打得结实而整齐。

然后是肺叶。

他从银的胸腔里取出了那块已经被黑气侵蚀得发黑的、布满孔洞的肺叶,换上了一块从箱子里拿出来的、粉红色的、像婴儿的皮肤一样柔软的新肺叶。他用同样的手法,将那些断裂的气管和血管一根一根地接好。

弗兰肯斯坦像是在拼拼图,将器官一个一个地放进银的腹腔,塞进那些应该属于它们的位置。

最后,他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银的胸口——那几根断裂的肋骨还在,只是被水精灵用一层薄薄的水膜勉强粘在一起。他皱了皱眉,转身看向那几个小骷髅。他的目光从它们身上一一扫过,像在挑选一件合身的工具。最终他停在一个身材与银相仿的骷髅面前,伸出手,在那具骷髅的胸前比划了一下——先是量了量长度,又按了按宽度,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小骷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眶里的幽绿色火焰剧烈地跳了跳,却没有躲闪。

弗兰肯斯坦的手指扣住小骷髅的胸骨,猛地一掰。“嘎嘣”一声脆响,那块骨头从骨架子上分离下来。小骷髅的身体晃了晃,瞬间散架,小骷髅的头滚了两圈,在地上蹦跶了两下,发出一声细小的、像老鼠吱吱叫一样的声音。

弗兰肯斯坦没有理会那声抗议。他将那块胸骨举到眼前转了转,又从另一具小骷髅身上掰下一段脊椎骨。两段骨头的尺寸和弧度刚好能嵌进银胸腔里的空缺。他蹲下身,像拼积木一样将那两段骨头小心翼翼地填入银的胸口,用针线将它们固定在水精灵搭好的骨架上。那些骨头的颜色和他原来的骨头不太一样,但位置刚好,尺寸刚好,连弧度都刚好。

弗兰肯斯坦打开最后一个箱子。箱子里躺着一块绿色的、半透明的、像果冻一样的凝胶。那凝胶的表面泛着湿润的光泽,在魔法灯的照射下一闪一闪的。

弗兰肯斯坦用一把刮刀从凝胶上切下一块,然后用手指将那些绿色的碎块一点一点地填入银胸腔里那些细小的、骨头和骨头之间的缝隙中。凝胶在接触骨骼的瞬间微微发亮,像有了生命一样自动蔓延、填充、粘合,将那些拼凑在一起的骨头牢牢地固定成一个完整的胸腔。

尤莉安和莉莉丝都看傻了。

她俩站在一旁,两个人的嘴都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弗兰肯斯坦那双粗大的手指在银的胸腔里穿针引线。那双手刚才还在掰断骷髅的骨头,此刻却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下都落在最合适的位置,每一个结都打得干净利落。

“得。”尤莉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这也行”的恍惚,“走之前他还说忘了自己是人类了。”

她顿了一下。

“现在成这样了。”

莉莉丝拍了拍尤莉安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随意。“没事,”她说,嘴角弯了一下,“我其实也是人类哦。”

弗兰肯斯坦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那双灰白色的、像盲人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尤莉安,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是在质疑我的手艺?”的不满。他没有说话,但他的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那声音像一匹被冒犯的马在打响鼻。

“人类的心脏。”他的声音沙哑而粗糙,像两块砂纸在相互摩擦,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人类的肺叶。人类的骨骼。”

他又低下头,将最后一段手术线剪断,直起腰,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上沾着的血和凝胶。他低头看了一眼银——那颗新换的心脏正在绿色的胸腔里有力地搏动着,每一次收缩都将鲜红的血液推送到全身,每一次推送都让银的皮肤从灰白色变回了一种更健康的、带着红润的颜色。

“怎么就不是人类了?”

他将手术刀一根一根地收进箱子里,将那些用过的、废弃的旧器官一件一件地捡起来,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塞进箱子的夹层里。那几个小骷髅帮他把箱子一个一个地合上,把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医疗用具捡起来,整整齐齐地摆回箱子里的指定位置。

“下班。”他说。

他伸手抓起那两个被掰掉部件的小骷髅的头,咯吱窝夹着那几个箱子,大步流星地走向传送门。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尤莉安从后面追上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知道错了”的心虚:“对不起——我不是质疑您的医术…”

弗兰肯斯坦没有看她。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在空气中挥了挥,那个手势的意思是“行了行了别说了”。他跨过传送门,身影消失在门后的光线里。那几个小骷髅跟在他身后,摇摇晃晃地跑进了传送门,有一只跑得慢的,被最后快要消失的门框夹了一下,发出一声尖细的、像老鼠一样的尖叫。

尤莉安走回银身边,蹲下来,低头看着他的胸口。那块绿色的凝胶在他透明的胸腔里微微发着光,像一盏被嵌在骨骼中的灯。新的心脏在凝胶的包裹下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一下,一下,像一个正在校准时间的钟摆。

“喔..”尤莉安发出一声赞叹,“这都能拼好…真是奇迹…”

“总之,先把他带回去吧。”莉莉丝蹲下身,将银的一直手臂架在自己的肩膀上。“搭把手。”

尤莉安点头回应,随后艰难的架起银另一边的肩膀。

两个人一边高一边矮的将银从地上抬了起来,走得歪歪扭扭,走得一瘸一拐。银的头晃来晃去,像一颗没有固定好的螺丝。

跨过传送门。

脚踩在了魔王城议事殿的石板上。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只有几盏魔法灯在墙壁上发着幽蓝色的冷光。长桌——那张被劈成灰烬、后来又换了一张新的长桌——安静地摆在殿中央,桌面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被人喝了一半的茶杯孤零零地站在桌角。

弗兰肯斯坦坐在角落里,双臂抱胸,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斗。

“说起来,德里克大哥呢?”莉莉丝将银放在沙发上,转头看向弗兰肯斯坦。

“去前线看着了。”弗兰肯斯坦回答道,含混而低沉,像远处的闷雷,“你们放出来了个什么鬼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弯下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镊子和一把剪刀。他用镊子夹起银胸口那根还没有剪断的手术线,咔嚓一声剪断,又用镊子将那根线头从他的皮肤里拔出来,扔在地上。他检查了一下那些缝合线的松紧度,按了按那块绿色的凝胶的硬度,翻开银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的反射。

“这小子好悬没给你们嚯嚯死。”他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见怪不怪的平淡。

“我可是替他死了一次哦。”莉莉丝的声音从沙发后面飘过来,带着一种“你应该感谢我而不是在这里说风凉话”的暗示。

她没有等弗兰肯斯坦回应。

“不说了。”她转过身,朝殿门走去,“我先去帮忙了。”

尤莉安也赶紧跟了上去。

弗兰肯斯坦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你俩现在这个状态,就别上前线了。反正也不是打架,你大哥和那玩意干瞪眼呢。”

没有人停下来。

殿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带着回响的闷响。

弗兰肯斯坦低下头,掏出打火石点燃烟斗。火光在他的脸上跳了一下,照亮了他那缝合了无数道伤口的面孔。他吸了一口烟,将烟雾从他的鼻孔喷出来,看着那两团青白色的烟雾在天花板上缓缓散开。

他哼了一声。

“不听老人言。”他嘟囔着,重新坐回了角落里。

前线很安静。

尤莉安和莉莉丝赶到时,德里克正站在一座山头上。

他身穿那件黑色的军装,双手插在裤兜里,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越过脚下的山坡,越过那片被踩得稀烂的草地,越过那条干涸的、露出河床的河流,落在那座灰白色的城墙前。

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那里。

那身影站在城门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了千年的石像。他的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像薄雾一样的黑气,那层黑气在他的身体周围缓缓旋转,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歇的漩涡。他的脚下是一片焦黑的、寸草不生的土地,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城外数百米远的地方,在灰白色的荒漠上划出了一道巨大的、黑色的圆弧。

几具尸体散落在黑雾的边缘。

最近的是一具骷髅——一具血肉完全腐烂的、骨头已经被黑雾侵蚀得发黑的骷髅。它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手臂伸得长长的,手指深深地插进泥土里,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努力地、不顾一切地逃离那团黑雾。它的头骨上有一个拳头大的洞,洞的边缘光滑得像被打磨过,周围的骨头上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的裂纹。

德里克感知到莉莉丝和尤莉安靠近,回头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另一只手指了指圣教国那边。

他压低声音说道:“小声点,别惊动了那家伙。”

莉莉丝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她的黑暗生物感知在那团黑雾面前像一根被剪断的电话线,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生命,没有死亡,没有温度,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多久了?”莉莉丝小声问。

“从他倒下到站起来,再到站在那里不动。”德里克顿了一下,像是在计算时间,“差不多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莉莉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得出了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结论,“他就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差不多。”德里克的声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描述一个他不理解但尊重的事实,“只要没人进入他的感知范围,他就不会攻击。就是站在那里。”

尤莉安走到德里克的另一边,踮起脚尖,朝那座城墙的方向望去。那个黑色的身影在她视野中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她能感觉到那人带来的压迫感和窒息感。

“她的感知范围刚好到这里。”德里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再往前一步,他就会动。”

尤莉安的后背凉了一下。她又看了一会儿,那个黑影纹丝不动,像一尊被焊死在地面上的铁像。但他的周身,那层黑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散——很慢,慢到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它确实在扩散。

“还在扩张?”尤莉安低声说。

“预计很快就要停止了。”德里克点了点头,“我们收到你们的消息撤退后,那片黑雾从城中迅速扩张,直到现在这个规模。”

沉默像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在三个人的头上。

又过了半个时辰。

黑雾中的男人晃了一下。他的膝盖弯了一下,重心向后移了移,然后直挺挺地、像一尊被推倒的石像一样,毫无缓冲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黑雾在他的身体周围翻涌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做梦时翻了个身,然后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散去。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空气中,从四面八方传来了一声声细微的、像憋了太久的气终于被人从肺里挤出来的声音——那声音从军队的方向传来,从营地帐篷的方向传来,从那些躲在盾牌后面的、趴在战壕里的、蹲在树后面的魔物士兵们的嘴里同时发出,汇成了一股低沉而绵长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时的声音。

黑雾还在。即使是在那个男人倒下之后,即使是在他的身体已经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的土地上之后,那层淡淡的、像薄纱一样的黑雾仍然笼罩在那片区域,像一个不肯离去的、固执的幽灵。

德里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他的胸腔里涌上来,经过他的喉咙,从他的嘴唇之间挤出去,在空气中凝成了一团淡淡的、转瞬即逝的白雾。他转过身,朝莉莉丝和尤莉安挥了挥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跟我来”。

三个人从山头上退下来,绕过一个山坡,走到一片被巨石遮挡的、看不到前线的洼地。

“你们是没看到。”德里克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一种惊叹的、微微发颤的调子,“我第一次看到满天的金光。”

他抬起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刚才至少有七八个神降、圣器落下来的光——”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七八下,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然后它们全部撤走了。一道接一道。”

“一道接一道。”莉莉丝重复了一遍,“不是同时?”

“不是同时。”德里克摇了摇头,“有先有后。最先撤的那道金光,大概在你们掰断骨头的同一秒。最后那道——迟了大约四五个呼吸。”

莉莉丝开口了。

“这算是首战告捷吗?”

她的目光穿过那块巨石,穿过那片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草地,穿过那些正在从战壕里爬出来、正在收拢帐篷、正在清点伤亡的魔物士兵们,落在那座灰白色的、被黑雾笼罩的城墙前。

德里克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虽然我们赢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但是那个家伙没输。”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仍在扩散的黑雾,背对着那座已经被黑雾吞噬了半面城墙的城池。

“这座城,至少数十年之内,进不了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现实反复碾压后的、认命的平静,“这地方,要不了了。”

尤莉安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被踩碎的草叶。那些草叶从她的鞋底和泥土之间探出头来,蔫蔫的,贴着地面,像一个被打了一顿的人蜷缩在地上,不想再站起来。

“后续还有很多仗要打。”莉莉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在此之前——”

她顿了一下。

“珍惜眼前人吧。”

德里克点了一下头,停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嗯。”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你们没事就好。”

他顿了一下。

“阿银怎么样了。”

“他的伤势基本稳定了”莉莉丝讲述了银的情况,

“我替他死了一次。”莉莉丝说。“他还得昏个一段时间吧。”

她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容,是人下意识地做出的、试图缓解紧张的表情。

“还好运气够好。”她说,“不然的话,你们现在真见不着我咯。”

“别说不吉利的。”尤莉安声音低沉,“底牌还没翻完呢,哪那么容易出事。”

尤莉安从德里克身后绕到前面,站到了他和莉莉丝之间。她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低了下去,落在自己的脚面上。

“唉。”那声叹息从她的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种她已经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的、沉重到令人喘不过气的分量,“的确,我们付出的代价有点大了。”

她抬起头。

“是我低估了情况。”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她很少在人前展露的、脆弱的、像玻璃一样容易碎裂的东西,“没想到这家伙带着枷锁也这么能打,差点害的大伙都回不来。”

德里克看着她有些泛红的眼眶,轻柔的摸了摸她的头。

“别自责了。”他说。“圣教国的底牌谁也没办法完全预料。”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那座被黑雾笼罩的城池。他的声音从背影的方向传过来,低沉而缓慢,像一个人在做一场他不愿意做但不得不做的报告。

“我听说了一件事。”他说,“他屠完城里的二百人,只花了一分钟。”

他顿了一下。

“负责试探的亡灵兵团,甚至没见到他。”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尤莉安不得不往前走了两步才听清,“仅仅是被黑雾侵染,就在一分钟里被熄灭了灵魂之火。”

他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此刻正映着远处那片正在缓缓扩散的、灰黑色的、像墨汁滴入清水一样的烟雾。

“我问过铜骨。”他说,“他虽然死不了,但要是泡在那里面一会儿,实力也要下滑一个档次。”

沉默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横亘在三人之间。

莉莉丝先开口了。

“往好处想。”她的声音里重新带上了那种熟悉的调子,“至少现在我们不用担心那玩意了。”

德里克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深夜里被人从梦中叫醒时睁眼的那一瞬间,眼睛里还残留着梦的余温的那种光。

“你说的对。”他说,“撤兵吧。”

他走出洼地,把撤退的指令吩咐了下去。旗帜开始移动,队伍开始收缩,那些黑色的、灰色的、暗红色的身影开始从这座已经被黑雾吞噬了一半的城池前缓缓退去,像退潮的海水,像被风吹散的云。

德里克弯下腰,一手抓起尤莉安的衣领,一手抓起莉莉丝的衣领,将两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他的翅膀——那两片由死气凝聚而成的、漆黑的、半透明的羽翼——在他身后展开,翼展足有三丈之宽。他轻轻一振翅,三人便从地面上浮了起来,朝着魔王城的方向飞去。

风从耳边掠过,发出尖锐的、像哨子一样的声响。

尤莉安被德里克抓在手里,像一个被大人拎着后领的小孩。她的脚在半空中荡来荡去,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的眼睛被风吹得眯成了一条缝。但她没有闭眼。

她的脑海里,两把剑在旋转。

一把是黑剑玛格丽特。一把是太阳圣枪。

两把剑都来自《千夜叹息之书》,都来自火之王,都是她目前能召唤出的、最强的、压箱底的力量。它们本应是她最后的手段,是在她和德里克翻脸、争夺王位、不得不在兄没之间刀剑相向时,才应该翻开的底牌。

现在,两张底牌都已经打出去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自己在心里感觉到了那种苦涩的、无奈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味道,她甚至不会注意到自己在笑。

“这下只能靠撒泼打滚了。”她心中自嘲。

她的目光穿过被风吹乱的头发,穿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层,落在那片还在冒着黑烟的、已经被她远远甩在身后的城池上。

“先把圣教国的混蛋们都干掉吧。”

她在心里默默地、像在对自己发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誓一样,念出了这句话。

然后她闭上眼睛,将脸埋进了被风灌满的衣领里。

她不知道的是,那颗在她胸腔里、曾经被“当上魔王”这个念头烧得滚烫的心,此刻的温度已经渐渐降了下来。

另一颗种子在她的胸腔里安静地、缓慢地、像一棵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树苗一样,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