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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CTION

魔王城-第十三章

· 尤莉安

# 第十三章·惊变

莉莉丝回到偏殿后并未歇下,而是径直去了客房。狼人传令员正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执行某种神圣的使命——尽管他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一口都没动过。

“帮我去看看狼王那边的动静。”莉莉丝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血宗那边应该已经派人过去了,但我不太放心。你亲自跑一趟,确认一下那老狐狸有没有耍什么花招。”

传令员猛地站起来,动作快得像被椅子烫了一下,粗犷的脸上写满了“终于有活儿干了”的兴奋。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便冲出了房门,四脚着地的狂奔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像一阵被风吹散的雷声。

偏殿外的回廊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石板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成两道细长的、几乎要融进墙根的黑线。莉莉丝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时骨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爆响,像有人在捏一把干枯的树枝。

“所以说,”她放下手臂,侧头看向尤莉安,“你那个大哥,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里把铜骨那大半支军队拿到手的?我到现在都觉得有点邪门。”

尤莉安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沉默着走了七八步,直到走廊拐角处一阵穿堂风掀起了她鬓角的碎发,她才开口:“铜骨对兵权本来就不上心。哥哥只是顺势而为——算不上什么阴谋,更像是……捡了个漏。”

“捡漏?”莉莉丝挑起一边眉毛,“那也捡得太准了。你看血宗那老狐狸,谈判的时候那叫一个滴水不漏。铜骨倒好,人家伸手,他就把整个钱袋子递过去了。”

“因为他信的不是哥哥。”尤莉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越过栏杆落在远处城墙上来回巡逻的魔物士兵身上,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信的是老爹。他以为帮哥哥就是在帮整个魔王城——至于老爹回不回来,他没想那么多。”

莉莉丝歪着头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你在替他说话。”

“我在陈述事实。”尤莉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行吧,陈述事实。”莉莉丝小跑两步跟上来,肩膀蹭了蹭尤莉安的胳膊,“那换个问题——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你大哥。”莉莉丝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怕被走廊两侧那些看似空无一人的阴影听了去,“怕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还没到翻脸的时候。”

尤莉安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她重新迈开步子,步伐和之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

“怕吗。”她说,“大不了就是一死,你我都是已经死过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莉莉丝没有再追问。她只是伸手拍了拍尤莉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在给一匹刚被套上缰绳的马顺毛。

两人转过最后一个弯,军营的大门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门口的哨兵远远地朝她们行了个礼,枪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短促的闪电。

尤莉安和莉莉丝在军营里转了一圈,了解圣教国一方的调动情况。

下午的形势大致明朗:狼人和吸血鬼方向都将遭遇圣教国的进攻,至于主城这一侧,因为上次暴风雪中的惨败和亡灵军队的加入,圣教国的攻势明显放缓了不少。那些零零散散的袭扰,与其说是进攻,不如说是牵制——虚晃一枪,只为让魔王军不敢轻举妄动。

但魔王城毕竟在这里。

这座矗立在巨人肩膀上的黑色堡垒,是整个魔王军的精神象征。一旦它被端掉,刚刚勉强维持住的脆弱防线会在一天之内全面崩塌。所以德里克不得不将三成以上的兵力囤聚在城池周围,如同铁屑被磁石牢牢吸住,密密麻麻地钉在每一道城墙与关隘之间。

“情况还算稳得住。”尤莉安走出军营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将眼下那层淡淡的青影照得无所遁形,“至少战线不会马上崩盘。”

两人步行返回魔王城,准备赶在下午的战事开始前吃一顿像样的午饭。

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沙沙作响,远处的城墙上旗帜猎猎,偶尔有巡逻的魔物士兵从身边经过,向他们低头行礼。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有些不安。

尤莉安说不上来那种不安从何而来,它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意识的最深处,不疼,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然后,洛格出现了。

刺客哥布林从路边的阴影中无声地踏出,单膝跪地,姿态一如既往地恭敬而克制。面罩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暗蓝色的眼睛。

“将军,小姐。”洛格的声音低而清晰,“有个事情需要汇报。从一些痕迹来看,渗透进来的人明显变多了。目前的情况不算太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虽然抓到了几个伪装得不怎么样的人——但他们的暴露大多发生在互相传递消息的时候。看起来,对方近期可能有什么动作。我们也试着拷问了一番,效果不怎么明显,所以只能麻烦二位了。”

莉莉丝摊了摊手,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的无奈:“看来午饭又要凑合了。带路吧。”

尤莉安认命地点了点头,朝洛格走近了一步。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洛格脸上的东西——

紧张。

那个一贯冷静、沉稳、连呼吸都能藏进阴影里的刺客,此刻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那种紧张不是面对强敌时的战意,不是汇报失误时的愧疚,而是另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

一个即将扣动扳机的人,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从指尖溢出的兴奋。

尤莉安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完成“为什么”这三个字的运算,那柄缭绕着金光的匕首已经从下方向上撩起,直奔她的咽喉。

三寸。

刀锋近在咫尺。

洛格——不,那个伪装成洛格的东西——脸上的肌肉在这一刻完全扭曲了,像一团被揉皱的纸。但他的手稳得像一块磐石,匕首的轨迹没有因为面部表情的崩坏而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偏差。

尤莉安没有闪避。

不是不想,是来不及。她的身体比意识更早地做出了判断——以自己的速度,任何闪避动作都只是把喉咙从一个位置送到另一个位置,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匕首刺入。

鲜血迸出。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尤莉安看到自己的血在空中散开,像一朵缓慢绽放的暗红色花。她看到莉莉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到极限,看到那个“洛格”眼底闪过的一抹得逞的快意——

然后,火焰炸开了。

一道炽烈的火环从尤莉安体内轰然爆发,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太阳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洛格”的身体被轰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手中的匕首脱手而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金光。

与此同时,一道金银相混的光芒从那人的脖颈处飘然而起,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瞬间飘向远方的天际,眨眼间便消失在云层之后。

哥布林的伪装在那道光芒离体的瞬间开始剥落。皮肤像干裂的墙皮一样一块块脱落,露出底下金色的长袍。五官在蠕动中重组,从一个蓝色皮肤的哥布林,变成了一个面色苍白、颧骨高耸的人类男子。

金袍男子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挂着一丝血迹,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他一把抓起掉落在地的匕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朝尤莉安的方向掷了出去。

匕首破空而至,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

莉莉丝的棱镜在这一刻亮了起来,一道信息以近乎光速的速度传递到了尤莉安的意识中:别躲。

尤莉安没有犹豫。她捂住脖子站在原地,另一只手张开,身后的虚空中开始凝聚龙首的轮廓——那是一个由赤红色火焰构成的、半透明的、正在缓缓睁开的巨大龙头。

匕首命中了。

刀刃贯穿了尤莉安的身体,从胸口刺入,从背后穿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但预想中的倒下没有发生,预想中的惨叫没有响起,甚至连她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

因为那道金色的光芒,在匕首刺入的同一瞬间,从莉莉丝体内涌出,跨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精准地注入了尤莉安的伤口。

勇者职业的守护之力,无视距离,无视阻碍,将本该由尤莉安承受的伤害,硬生生地转移到了莉莉丝身上。

莉莉丝的嘴角渗出一线鲜血,脸色在那一瞬间白了几分。但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她死死地盯着那个金袍男子,眼中燃烧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

龙首在这一刻完全睁开了眼睛。

深红色的火焰从尤莉安身后的虚空中席卷而出,像一条挣脱了枷锁的远古巨兽,张开了足以吞噬一切的大口。那火焰的温度高得惊人,连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地面上的碎石在火焰舔舐的瞬间就化作了熔岩。

金袍男子的身体被火焰吞没。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

那团深红色的烈火中,只来得及显现出一个扭曲的、挣扎的黑色剪影——那剪影在火焰中抽搐了几下,像一只被粘在蛛网上的飞蛾,然后迅速缩小、碳化、碎裂,最终化作一抹灰黑色的灰烬,被热浪卷起,散落在空气中。

从匕首刺入到火焰燃尽,不过三秒。

对方的脆弱程度甚至超出了尤莉安的预料。上一次见到这种一击即溃的敌人,还是被《千夜叹息之书》召唤出的火之王黑剑斩中的时候——那一剑的余威至今想起来仍让她脊背发凉,而这个金袍男子的防御力,连那一次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但他的攻击力,却是实打实的致命。

尤莉安半跪在地,手紧紧捂住被匕首刺穿的脖颈。鲜血从指缝间渗出,将她的手掌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她没有慌乱,没有尖叫,只是冷静地召唤出书架,从中抽出《殷王神鉴》。

碧绿色的治疗能量从书页中涌出,像一层薄薄的、温暖的膜,覆盖在伤口上。血流的势头迅速减缓,撕裂的肌肉组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那种被利器贯穿的疼痛仍然残留在神经末梢,像一根拔不出的刺,在每个呼吸的间隙里隐隐作痛。

莉莉丝快步上前,想要查看她的伤势。

尤莉安摇了摇头,用下巴指了指那堆灰烬。

“我没事。用《换魂之书》,看看那东西脑子里还有什么。”

莉莉丝心领神会,借用《换魂之书》,翻开书页。

无数半透明的大手从书中伸出,像一群饥饿的、被囚禁了太久终于等到食物的幽灵。它们扑向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一把一把地抓住半空中飘散的那些细碎的、几乎看不见的灵魂碎片,用力地、粗暴地、不容拒绝地将它们捏成一个浑浊的、微微发光的球体。

莉莉丝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些碎片之中。

片刻后,她睁开眼,眉头紧锁。

“这家伙的灵魂并不坚韧,但非常残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厌恶,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脑内的记忆稀缺到了极限。像是被人用某种手段,刻意抹去了人生中九成以上的记忆。”

她能看到的东西少得可怜:今天早上醒来,在卧室的书桌上看到了一串金色的字符;然后拿起匕首,戴上项链,披上金袍;变换成一个恶魔的模样,朝着魔王城的方向走来。

甚至连路途上的记忆都是空缺的。像一部被人剪掉了中间所有胶片的电影,只剩下开头和结尾,中间是一片漆黑。

“基本上可以这么说——”莉莉丝合上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除了刚刚交手的记忆之外,几乎什么都不记得。圣教国那边,已经摸清了我们搜魂的手段,提前做了防备。”

她从灰烬中捡起那条项链和那把匕首。匕首是一把做工精良的金属小刀,约莫D级水准,刀刃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像退潮的海水,留下一片光秃秃的沙滩。项链是一条普通的十字架宝石项链,银质的链子,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蓝宝石,款式算不上多精致,但拿去换钱大概也能值不少。

圣器曾短暂地附着在这两样东西上。

不是永久性的赐福,不是根植于物品本身的力量——而是一种临时的、一次性的、用完即弃的附着。像借来的衣服,穿完就要还。

“又是圣器。”莉莉丝皱眉,将匕首和项链收入储物空间,吐出一口浊气。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尤莉安,眼底闪过一丝后怕。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我们是怎么被找到的?”

尤莉安从地上慢慢站起来,摸了摸脖子上已经止血的伤口。伤口还有些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地爬动。

“更重要的是——”尤莉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的事情,“圣教国对我们的计划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她的目光落在那堆灰烬上,眼神深邃而复杂。

“我们查内鬼的行动已经被察觉了。那么接下来,摧毁圣器的事,恐怕也不会太顺利。”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四脚着地的狂奔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一连串滚过天际的闷雷。那声音里夹杂着一个带着哭腔的大喊——

“将军——!将军——!”

是骑士帕拉迪的声音。

约莫数十秒后,一头体型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巨狼从道路尽头的弯道处狂奔而来。它的肩高超过两米,每一块肌肉都在皮毛下剧烈地起伏,像一座正在移动的山丘。它的嘴里叼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被它小心翼翼地衔在齿间的哥布林骑士。

巨狼冲到尤莉安面前,猛地刹住脚步,四只利爪在地面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沟壑。它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嘹亮的狼嚎——

那声浪如同实质,以它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扫过了方圆数百米内的一切。树冠被震得剧烈摇晃,碎石被卷起又落下,连空气都在那一声嚎叫中微微发颤。

然后,它低下头,将嘴里叼着的哥布林骑士轻轻放在地上。身上的肌肉开始收缩,钢针般的毛发一根根软化、缩短,巨大的骨架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作用下重新排列、折叠、压缩——几个呼吸之间,那头足以让人肝胆俱裂的巨狼,就变回了那个身形魁梧、毛发黑亮的狼王。

狼王吐出一口浊气,用粗犷的嗓音说道:“抱歉,来晚了。我看到这小家伙吐血的第一时间,就叼着他冲过来了。”

帕拉迪趴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还挂着血丝。但他还是努力抬起头,朝尤莉安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在满嘴血污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凄惨,但那双眼睛里却亮着一种让人心头一暖的光。

“将军没事吧。”

尤莉安蹲下身,将《殷王神鉴》的治疗能量分了一些给他。碧绿色的光芒从书页中流出,像一条温和的小溪,缓缓注入帕拉迪的身体。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几分血色。

“我没事。”尤莉安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还好圣教国的刺客没有摸清我的所有手段。”

莉莉丝站在一旁,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真难啊。魔王军内部被渗透烂了个屁的。”

她话音刚落,天空忽然暗了下去。

那不是乌云遮日,不是黄昏将至。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更不讲道理的黑暗——像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整桶墨汁,从头顶正上方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太阳被吞没了,云层被吞没了,连远处城墙上的旗帜都在那片黑暗中变得模糊不清。

一股磅礴的杀气从天而降。

不是“像”杀气,而是杀气本身——浓缩的、被压缩成实体的、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汗的杀意。那气息沉重得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呼吸都变得困难了几分。

银色的光芒在不远处炸开。

传送门——不,与其说是传送门,不如说是一道被暴力撕开的空间裂缝——在空气中轰然洞开。血宗、铜骨、德里克、不高兴,以及其他种族那些勉强能摸到B级门槛的好手,还有七八个擅长治愈术的魔物,乌泱泱一大群人从那道裂缝中走了出来。

不夸张地说,站在这里的,几乎是魔王城除哥雷姆以外所有的高端战力了。

莉莉丝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这啥阵仗?圣教国总攻了?”

此刻,周围的黑暗气息浓郁到莉莉丝的黑暗生物感知已经完全失效了。她的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混沌的暗色,连站在三步之外的人都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德里克抬起右手,轻轻挥了一下。

几个治愈系高手立刻会意,快步跑到尤莉安和莉莉丝身边,开始施展治疗术。柔和的白光取代了《殷王神鉴》的碧绿色,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像浸泡在温水中的舒适感中。

德里克没有看她们。他的脸冷得像一块被千年寒冰包裹的铁,毫无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黑色的死气从他的脚下扩散开去,像潮水,像瘟疫,像某种不可阻挡的、吞噬一切的力量。那死气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扫过了周围数百米内的一切——

石头化为齑粉。

泥土变为干涸的沙粒。

草叶在触碰死气的瞬间枯萎、发黑、碎成肉眼不可见的微粒。

几个呼吸之间,周围近千米内,除去魔王军的魔物们和尤莉安几人,所有的东西都“死”了。不是被摧毁,不是被破坏——是“死去”。每一粒沙子,每一块碎石,每一寸土地,都在那股死气的侵蚀下失去了“活着”的属性,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没有任何生命痕迹的粉末。

“这群下贱的渣滓。”德里克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怒火烧得通红的匕首,“居然敢——”

“传我军令——”

他的话音未落,不高兴的手已经抬了起来。银色的光芒在他指尖凝聚,快得像一道闪电。他的手指在空中连点数下,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德里克身上的某个特定位置。

德里克的身子一软。

那具挺拔如山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膝盖弯曲,重心前倾,整个人向前倒去。不高兴一把接住了他,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刻的到来。

“你大哥有些不冷静。”不高兴的声音里没有平日里那种懒洋洋的生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到近乎冷漠的冷静,“我先带他回去。”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尤莉安殿下,莉莉丝,跟我回城堡。”

“狼王,血宗——清查间谍。宁杀错,不放过。”

“铜骨和其它将领,带兵驻扎,前压。把圣教国的人赶回去至少千米。如果他们敢动手,向我汇报。”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就连平日里最喜欢跟他拌嘴的莉莉丝,此刻都只是安静地听着,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一样的恍惚。

不高兴随手一挥,一道银色的传送门在空气中无声地展开。

那扇门不像尤莉安使用幻书时开启的那种——边缘模糊、不断闪烁、像一道随时可能崩塌的裂缝。它更像一面镜子,光滑、稳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空间波动。门框的边缘流淌着银白色的光,那光芒柔和而内敛,像月光落在平静的湖面上。

不高兴抱着昏过去的德里克,大步走进了传送门。

尤莉安跟在他身后,在跨入门槛之前,她停了一下,回头看向几位统领。

“诸位小心。”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郑重,“情报不知道被泄露了多少。圣教国那边,可能会有应对措施。”

血宗微微颔首。狼王用力地点了点头。铜骨眼眶中的幽绿色火焰跳了跳,像在说“放心”。

尤莉安转过身,跨入了传送门。

莉莉丝和治疗师们紧随其后。

银色的镜面缓缓闭合,将外面那个被死气侵蚀成灰白色的世界隔绝在外。

——门彻底合拢的那一瞬,留在原地的三位统领沉默了片刻。

血宗率先收回了目光。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逐渐恢复正常的日光下微微眯起,像两口被风吹皱的古井。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袖口处一只漆黑的蝙蝠振翅飞出,无声地消失在城墙的方向。

“传令下去,”他侧过头,对身旁一名血族亲王低语,“所有哨位提高警戒等级。今日之内,任何没有通行令的活物——不管长什么样——一律扣押。”

亲王领命而去。

狼王站在原地,双臂抱胸,粗壮的尾巴在身后不耐烦地甩动。他盯着那扇已经消失的传送门所在的位置,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几分懊恼的咆哮。

“妈的。”他骂了一声,一脚踢飞脚边一块被死气侵蚀成灰白色的碎石。那石头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篷细末,“刺客都摸到眼皮底下了,老子连根毛都没闻出来。”

“气味可以被圣器掩盖。”铜骨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低沉而缓慢,像远处的闷雷。他那巨大的骨架在阳光下投下一片移动的阴影,骨节之间偶尔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而且那人现杀现换身份,用的又是恶魔的皮囊——恶魔的气息本来就杂。”

他顿了顿,眼眶里的幽绿色火焰跳了跳。

“换作是其他人,也未必能察觉。”

狼王抬头看了他一眼,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没有反驳,但尾巴甩得更用力了。

血宗转过身,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语气平淡:“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既然把清查的差事交给了我们,就办好它。”

他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狼王,你我各自负责一半区域。正午之前在城门口碰头。”

“成。”狼王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铜骨将军——”血宗侧过脸,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前压的事交给你了。如果圣教国那边有异动,不必等我命令,直接动手。”

铜骨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动作笨拙而郑重,像一座山在微微倾斜。

“好。”他说。“将领们,跟我走。”

然后他直起那五米高的身躯,迈开步子,带着其他将领朝军营的方向走去。他每一步落下,大地都微微震颤一下,像一个缓慢而不可阻挡的节拍器。

狼王和血宗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犹豫,没有质疑,甚至没有确认。两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数百年的老将,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

狼王的身影在一阵扭曲的肌肉翻涌中重新膨胀、拉长,几个呼吸间便恢复了那头足以让人肝胆俱裂的巨狼形态。他低吼一声,四爪刨地,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城池的另一侧掠去。

血宗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不是消失,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几乎不可见的暗红色微粒,像一阵被风吹散的尘埃,无声地融入了周围的空气中。

荒原上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铜骨远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永远不会停歇的鼓点。

——画面回到大殿。

步入大殿之后,迎接她们的并不是预想中的议事情景。

一只巨大的、几乎占据了半个大殿的史莱姆正安静地趴在地毯上,它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泛着淡蓝色光泽的凝胶状,像一块被放大了一万倍的水晶果冻。它看到尤莉安和莉莉丝走进来,缓缓地蠕动了一下,然后张开了它的“嘴”——准确地说,是身体前端裂开了一道足以容纳一个人的缝隙。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那只史莱姆已经像一张巨大的、柔软的网一样扑了过来,将两人同时吞了进去。

奇妙的是,被吞进去的那一刻,莉莉丝预想中的窒息感并没有出现。她发现自己可以正常呼吸,甚至比在外面还要顺畅——那些凝胶状的物质像是有生命一样,自动为她留出了呼吸的通道。

更奇妙的是,她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了。

不像是被治疗术强行催生的、带着一丝灼烧感的愈合,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像浸泡在温水中一样的、从内到外的修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组织在重新生长,骨骼上的细微裂纹在慢慢弥合,甚至连那些因为意志力透支而隐隐作痛的神经末梢,都在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尤莉安甚至能看到莉莉丝的耳朵和眼角再度渗出一些暗红色的、凝固已久的淤血——那是昨晚使用《世界》时留下的内伤,一直被忽略到现在,此刻正在被史莱姆的力量一点一点地逼出体外。

约莫过了数十分钟。

史莱姆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像打喷嚏一样,“噗”的一声将莉莉丝喷了出来。

预想中的粘腻潮湿并没有出现。莉莉丝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稳稳地落在地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和脸——皮肤光滑而清爽,像刚洗过一场热水澡,连头发都变得柔软蓬松。她的身体轻了好几斤,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负担被人从肩头卸掉了。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尤莉安也被吐了出来。

巨大的史莱姆抖动了一下身体,发出“哗啦哗啦”的、像水流一样的声响,像是说了什么,然后慢悠悠地、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房间。

尤莉安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伤口——新生的皮肤白皙而光滑,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仿佛那一刀从未存在过,仿佛那一蓬从指缝间渗出的鲜血只是一场幻觉。

不高兴见两人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手指再度在德里克身上点了两下。

德里克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约莫看了一圈——不高兴站在身侧,尤莉安和莉莉丝站在不远处,房间里的布置一如往常——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终于收回了弦。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抬起脚,一脚把站在沙发边的不高兴踹到了地板上。

不高兴没有反抗。他甚至没有躲。他就那么被踹得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毯上,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然后爬起来,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德里克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暴怒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他的眼睛——那双和尤莉安有三分相似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眯着,眼底藏着一层尚未完全消退的寒光。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稳,“事发突然。若不是你的那个哥布林亲卫跑来送信,我们甚至不知道你们遇袭。”

尤莉安从离开军营开始,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发生的事情。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报告,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刻意的渲染。只是在说到匕首刺入喉咙的那一瞬间,她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莉莉丝接过话头,补充了搜魂的结果:“什么都没查到。那人被洗过脑,除了起床的那点记忆,什么都想不起来。”

德里克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家伙的底细,刚才血宗查到了。”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他靠着那把匕首做掉了一个小恶魔,换成了那个小恶魔的身份混进来。然后一路摸到你们附近,再换成哥布林的模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尤莉安脖子上那道已经消失的伤口的位置。

“现杀,现换身份。动作干净利落,不像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他背后有一套完整的、运转高效的情报网络在支撑。”

莉莉丝皱着眉,指尖在桌沿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发出细碎的、像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的声响。

“那人的记忆里,命令是早上才得到的。”她的语速放慢了,“也就是说,我们的计划布置下去还没多久,圣教国那边就已经拿到消息了。”

尤莉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不把间谍清理干净,我们后续对付圣教国的行动一定会处处受制。情报的差距太大了。”

德里克沉默了片刻。

“但现在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被现实反复摩擦后的疲惫,“今天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就算我们审查过一次、两次、三次,下次出现在你面前的,可能就是另一个你完全想象不到的人。”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

“这次又多了两个圣器。一把匕首,专门用来刺杀;一条项链,专门用于伪装。”

“而且,根据之前的情况来推断,圣教国那边很可能已经掌握了定制圣器的能力。虽然那把匕首的具体效果还不清楚,但我猜,绝对是针对你或者莉莉丝的特制货。”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语气放轻了一些:“你们身体怎么样?要是还有不适,下午的作战我不建议你们继续参与了。”

莉莉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细碎的脆响:“身体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解决内忧外患——总不能一辈子被人追着屁股打。”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罕见地沉默了。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涣散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那是她在努力思考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尤莉安闭眼感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然后睁开眼:“我也没什么问题。但我还是担心下午对圣器的计划。”

德里克沉吟片刻:“不行的话,就走一步看一步。遇到情况再说。先按你们的想法来,我和其他人也会盯紧战场。”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对方在情报方面的单向渗透能力,饶是他这个在魔王城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也觉得极为头疼。尤其是——那人刺杀尤莉安的位置,就在魔王城堡不远处。

这已经不是“情报泄露”的问题了。

这是赤裸裸的丑闻。

“如果趁机对上次探到的那个情报点动手呢?”尤莉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要想真正破坏圣教国的间谍网,一点点查效率太低了。”

莉莉丝正在努力思考的大脑忽然被这句话点亮了一盏灯。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尤莉安脸上,然后又移到了那堆灰烬上——准确地说,是灰烬中那把匕首曾经存在的位置。

那把匕首。

她第一次使用《世界》时,在预知画面中被捅的那一把。

形状、大小、甚至刀刃上流动的金色纹路,都一模一样。

“这个刺客——”莉莉丝的声音微微发紧,“很可能也来自那个情报点。”

德里克思索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停止了敲击。

“可以是可以。”他的语速放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但那个情报点位于战线以外。以目前的推进效率,想要把战线推到那边,至少需要两天。”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或者孤军深入。但我不认为,在对方已经开始对你进行刺杀的时候,再潜入他们的领地,算得上什么明智的举措。”

莉莉丝往地上一躺,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晒干的海星:“哎呀好烦啊——一点头绪都没有。”

不高兴拍了拍手。

一道银色的光芒闪过,莉莉丝的身体从地板上消失了,下一秒,她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了沙发上,姿势从“躺平”变成了“瘫倒”。

不高兴没有看她,走到餐桌旁坐下,默默地吃着茶点。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进行某种需要高度专注的、精密的仪式。

“我也要吃——”莉莉丝从沙发上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餐桌旁,跟不高兴抢起了盘子里的最后一块糕点。

不高兴的手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默默地把盘子推到了她面前。

尤莉安静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眉头微蹙,嘴唇轻轻翕动——那是她在内心推演各种可能性时的习惯。

良久,她开口了。

“如果放出刺客成功了的消息呢?”

德里克的眼中亮起一道光。

“你是说——”他的语速变快了,“放出去‘二殿下遇刺身亡’的消息?”

“我觉得不好使。”莉莉丝从餐桌旁探过头来,手里还捏着那块糕点,“你看那圣器,人刚死就跑了——我都怀疑圣教国那边的人有共享视野了。”

她把糕点放在嘴边,忽然愣了一下。

明明已经过了大半天,还没吃午饭,但她完全不觉得饿。

她想起了刚才那只史莱姆。

她咽了口唾沫,意识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默默地把糕点放回了盘子里。

“可是那把刀明面上确实捅到我了。”尤莉安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失血过多,加上公主体弱、不治身亡——这个说法,逻辑上说得通。”

“你想啊。”莉莉丝放下桂花糕,拿起一杯果汁,在手里转了两圈,“我们一路都是用传送门赶路的。刚一换地方,一出门,遇刺了。”

她抿了口果汁,放下杯子,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会从哪个位置走出来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也只是瞎猜。试试也没什么坏处——就是别聪明反被聪明误,反将一军就好。”

“额……我们不是刚去了军营来着。”尤莉安挠了挠头,“知道我们从军营出来不是很正常吗?”

“军营里不少人看到你们步行离开的——包括那个刺客。”德里克和尤莉安几乎同时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莉莉丝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轻轻一敲,脸上浮现出一种“终于想通了”的恍然。

德里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是刺杀事件以来的第一个笑。

“总之,我觉得可以一试。”他的语气重新变得沉稳,“成了,短时间内尤莉安不会再成为目标;不成,至少也没什么坏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尤莉安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兄长特有的、带着几分担忧的认真:“不过——你们真要去那个情报点吗?”

尤莉安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秤称过重量一样稳,“而且趁着这个机会,如果能顺便把恶魔那边也搞定,解决间谍问题之后,我们对圣教国的反攻就更有把握了。”

“恶魔统领黑魔,已经被我传唤过来了。”德里克说,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估摸着再有一小会儿就到。那家伙——伪装成恶魔混进来的,正好借此向他发难。”

尤莉安点了点头,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如果能解决恶魔那边的事,那接下来捣毁圣教国的情报网,就是摆在眼前的问题了。”

德里克的眼中闪过一道寒芒,那光芒冷得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

“无论如何,他都难逃其咎。”

他手一挥。

桌子上的食物和餐具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动着,齐刷刷地向两侧挪开,露出中间一大片空荡荡的桌面。两把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椅子从房间的角落无声地滑过来,稳稳地停在了德里克和尤莉安的身后。

椅子是深黑色的,椅背上雕刻着魔王军的徽记——一只展翅的魔龙,口衔利剑。扶手处镶嵌着暗红色的魔法晶石,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整把椅子透着一股无形的威严。

德里克慢慢坐下,一手撑着歪着的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的姿态看起来很放松,甚至有些慵懒,但那种慵懒下面藏着的东西,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地意识到——此刻的他,比战场上那个手持镰刀收割灵魂的死神更加危险。

“借此,我也好拿他出出气。”他的声音从半阖的嘴唇间飘出来,轻得像一缕烟,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重量,“银,给他送进来。我不想等了。”

尤莉安也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向来平静如水的蓝色眼睛,此刻正微微发着光——那一种安静的、像深夜里不灭的烛火一样的光。

“银是谁?”莉莉丝睁着圆圆的眼睛,目光直直地盯着“不高兴”,嘴唇抿紧,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懵懂的疑惑,像一只正在观察某个陌生事物的、既认真又困惑的小猫,“不会是你吧!”

不高兴,不,现在应该叫他的真名了。

银翻了一个标准到可以写进教科书的白眼。

然后他站到了德里克身侧,拍了拍手。

银色的镜面在空气中无声地展开。

一个人形生物从镜面中重重地摔了出来,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他浑身漆黑,头上长着巨大的角,暗紫色符文覆盖在体表,手腕、腰部、小腿都穿戴者暗金色的护甲。他其他外貌在这种黑色的覆盖下变得模糊而扭曲,只能隐约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他此时半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大殿内侧,德里克和尤莉安高居在椅子上。莉莉丝站在尤莉安身侧,不高兴站在德里克身侧。四个人,两把椅子,一左一右,像一幅精心构图的油画。

一股极其微妙的、让人不敢大声呼吸的肃杀氛围在殿内缓缓弥散开来。

然后——

莉莉丝一屁股坐在了尤莉安的椅子扶手上。

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趁着恶魔统领还没有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微微一动,一道银色的光芒闪过,莉莉丝的身体从扶手上消失,下一秒,她已经站在了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上——尤莉安身侧三步远的地方,双脚并拢,双手垂在身侧,姿态端庄得像一尊雕像。

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莉莉丝回了他一个戏谑的眼神,嘴角弯起一个只有银才能看到的、欠揍的弧度。

德里克没有被这一小插曲影响到。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恶魔统领身上,像一只正在审视猎物的、慵懒而致命的黑豹。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咚、咚、咚——”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殿内,每一次敲击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也砸在恶魔统领的心口上。

“大统领。”德里克开口了,声音阴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倒是好威风啊。手底下的人,都敢来刺杀公主了?”

恶魔统领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他刚欲起身,黑色的死亡能量已经从德里克体内倾泻而出,像一座无形的大山,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背上。

那重量如此之大,大到他的脊背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像是骨头在抗议的嘎吱声。他的双手撑在地毯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将身体撑起来哪怕一寸。

“我说——”德里克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轻得像一片落叶,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冻结在空气中的冰刃,“让你起来了吗?”

恶魔统领停止了挣扎。

他半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腔剧烈地起伏,像一台老旧的风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出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一种被命运反复揉搓之后、终于放弃挣扎的疲惫。

“王子殿下,公主殿下。”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石头上磨,“具体的情况,你们二人也知晓。此事虽然我有错——确实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但是……唉。”

他没有说完。

但那个“唉”里面装的东西,比一千个字都要多。

德里克没有接话。他只是继续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敲着扶手,像是在给某首没有旋律的歌打节拍。

沉默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恶魔统领的头顶,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呵。”德里克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不大,但落在恶魔统领的耳朵里,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说真的,我很生气。”德里克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整个人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危险,“我知道错不在你,是圣教国那帮子杂碎干的。可我今天——就想发发脾气。”

他缓缓站起身。

军靴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股压迫感却随着他的每一步靠近而呈几何级数地增长。银向旁边让了半步,为德里克让出一条笔直的、直通恶魔统领的通道。

德里克一步一步地走到恶魔统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颗低垂的头。

“堂堂魔王军,被你们四个整得分崩离析。”他在恶魔统领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颗低垂的头,“我记得,第一个不听话的——就是你。对吧。”

“若不是我们现在正在用人之际,说真的——”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那种轻里面藏着的寒意,比任何怒吼都要浓烈,“你早该死了。”

他伸出手。

一柄漆黑的长剑在他掌心中凝聚成形——用纯粹的、浓缩到极致的死亡之力,一点一点地编织出来的的死亡长剑。剑刃上没有反光,因为它在吸收所有的光;剑身上没有纹路,因为死亡不需要任何装饰。整把剑散发着一种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的、冷到骨头里的气息。

德里克转过身,将剑柄递向尤莉安。

“吾妹。”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那双眼睛里的寒光没有丝毫消退,“这柄剑给你。为兄替你出口气。”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恶魔统领身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你看不见锋芒,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

“他若敢出声一下——恶魔一族,凡有黑魔血脉者,诛尽。”

“是杀,是剐,随你。其他事,我去解决。”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恶魔统领压抑的、粗重的呼吸。

尤莉安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接过长剑。

那柄剑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不是因为材质,而是因为上面附着的东西。那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意的、死亡本身的质量。

她握着剑,一步一步地走到恶魔统领面前。

每一步都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但恶魔统领的耳朵里,那些脚步声却像是踩在他的胸口上。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黑色的皮肤下,血管像蚯蚓一样扭曲着鼓起来。

德里克眯起眼睛。

无数死气在她周围环绕,像一层看不见的护盾,又像一张随时可以收紧的网。那些死气散发着阴冷而恐怖的气息,将整个大殿的温度都拉低了好几度——如果恶魔统领敢在这个时候暴起,他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恶魔统领没有再说什么。

他硬着头皮——是真的“硬着头皮”,脖子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低下了那颗从来不愿意对任何人低下的头颅。

他的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后颈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那是他在漫长的一生中,第一次向魔王以外的人低下头。

尤莉安在他面前站定。

她垂下目光,看着那颗暗紫黑的头颅。烛火在她的侧脸上跳动,将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殿内,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钟声。莉莉丝在身后微微动了一下——她听出了那声叹息里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不得不这么做”的、被现实推着走的无奈。

尤莉安抬起长剑,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靠近恶魔统领的脖子。

剑刃还没有触碰到皮肤,那股由精纯死气凝聚而成的力量已经让恶魔统领脖颈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紧绷、颤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身体在面对死亡时最本能的、无法被意志压制的应激反应。

一层细密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渗出,顺着黑色的皮肤滑落,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不用紧张,黑魔。”

尤莉安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深水上——你看不见底下藏着什么,但你知道那里有东西。

“就像哥哥说的一样,现在正是用人之际。”

长剑又近了一分。剑刃距离皮肤只剩下一张纸的厚度。恶魔统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但是——仅限于能用的人。”

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剑刃贴上恶魔统领的脖颈。那一瞬间,黑魔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像一尊被突然冻结的雕像。

他的呼吸停止了。

死亡的恐惧让他而忘记了呼吸。他的胸腔里像有一只手在用力地攥着心脏,每一次心跳都变得沉重而缓慢

“如今大敌当前,我没有把魔王军细细清洗一遍的功夫。”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那种轻里面有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不容置疑的力量,“若是不能为我所用的力量——”

她顿了一下。

“我不介意,舍弃掉。”

“死傲娇。”

莉莉丝超小声地嘀咕了一句,那声音小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银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没有转头看她。

恶魔统领怔了怔。

然后,他的头低得更深了。那颗从来不愿意对任何人低下的头颅,此刻几乎要触到地面。他的手指在地毯上蜷缩着,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不甘、愤怒、羞耻,以及在某个更深的地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终于可以不用再硬撑了”的释然。

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明白您的意思。”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不知道杀多少个圣教国的崽子,能赎回今日之过错。”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与尤莉安的眼睛在半空中相遇。那双暗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桀骜和阴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重新掂量过轻重之后的选择。

“公主殿下,说个数吧。”

就在这一瞬间,莉莉丝和尤莉安手腕内的棱晶同时振动了一下。

一道温热的脉冲从晶石传遍全身,紧接着,一行行文字浮现在她们的意识中——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主线任务第一环:整顿魔王军(掌握魔王军)——已完成】

【第二环任务已解锁,请自行探索】

尤莉安的目光在那行文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她没有回答恶魔统领的问题。

她转过身,长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漆黑的弧线,带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不是斩向恶魔统领,而是劈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咔嚓——”

那张厚重的、由一整块黑檀木雕成的长桌,从正中间被一分为二。两半桌子向两侧倾倒,随后化为灰烬消散,桌面上的文件和装饰品哗啦啦地散落一地,扬起一片细碎的灰尘。几卷羊皮纸滚落在地毯上,慢慢展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体。

尤莉安的脸在烛火的阴影下看不清楚表情。

“那要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了。”
她的手一松。

长剑“当啷”一声坠地,黑色的剑身在触碰到地面的瞬间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死气光点,像一群被惊飞的萤火虫,飘回了德里克的身边,重新融入了他的身体。

尤莉安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椅子前。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姿态从容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魔王军被圣教国在多处压制。”她转了回来,目光落在恶魔统领脸上,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笃定的光。

“如今,也是时候反击了。”

德里克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踱步到尤莉安身边。兄妹两人并肩而立,一高一矮,一刚一柔,但站在那里的那一瞬间,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一种奇异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那不是什么力量上的压制,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东西。

那是“统治者”的气息。

“魔王军,即日起——”德里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在石碑上的铭文,沉甸甸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反攻,开始。”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不高兴、莉莉丝、恶魔统领,以及那些站在殿门口、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的侍从们。

“让圣教国那群杂碎看看——”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更冷的、更像猎手在放出猎犬之前、最后看一眼猎物的表情。

“魔王军真正的实力。”

恶魔统领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能听到他膝盖骨发出的细微声响。他的身上还带着被死气压制后的疲惫,但他的脊背已经重新挺直了——不是之前那种桀骜的、带着挑衅的挺直,而是一种更内敛的、像是一把被重新锻打过的刀。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朝尤莉安和德里克的方向,深深地、郑重地低了一下头。

那个低头的幅度比刚才小得多,但里面的重量,却比刚才重得多。

窗外,暮色正在爬上来。不是那种温柔的、渐变的黄昏,而是一种更生硬的、像有人把一整盆墨汁从天空倾倒而下的暗。城墙上的火把被一一点亮,橘红色的光点在灰蓝色的暮霭中跳动着,像某种无声的、永不疲倦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