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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CTION

魔王城-第十一章

· 尤莉安

# 第十一章·暗流

目送雷文亲王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拿起刚刚女仆放在门口的伤药,尤莉安轻轻合上了房门。

殿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一道分界线,将外面那个盘根错节的血族世界隔绝在外。她扶住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谈判桌上积蓄的所有疲惫一并排出。

“这样看来,主线任务的第一环也算完成大半了吧。”她转过身,将伤药放在餐桌上,对正坐在餐桌旁的莉莉丝说道。

“就剩个恶魔了。”莉莉丝正享用着仆人新端上来的点心,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混不清,“我觉得基本算是整顿好了——但鬼知道向导那个家伙怎么判定的……”

话音未落,她伸向盘中最后一块桂花糕的手指,忽然摸了个空。

莉莉丝愣了一下。

那块桂花糕刚才还在,热气还在往上冒,此刻却凭空消失了。她茫然地抬起头,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定格在不知何时出现的向导身上。

向导正站在她椅子旁边,手里捏着那块桂花糕,已经咬了一大口。

“嗯……真不错,甜而不腻。”他砸吧砸吧嘴,又皱起眉头,拍了拍胸口,“就是有点噎了。”

说完,他毫不客气地转身走向酒柜,步伐轻快得像回了自己家。

“嗯,对仆人提出表扬,又补货了。”向导拉开柜门,弯下腰细细挑选,语气里带着一种逛自家后花园的惬意,“这个不错……哦!居然有这个——”

房间里另外两人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同样的表情:无语中夹杂着嫌弃。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向导头也不回地说,一边起开一瓶红酒,将暗红色的酒液缓缓倒入高脚杯,“我来是有正事的。”

他端着酒杯走回来,一屁股坐进旁边的沙发里,晃了晃杯中酒液,凑近鼻尖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陶醉的神情。

“关于第一环任务,小镇那边目前没法具体核算。”他睁开一只眼,目光落在尤莉安身上,“所以我需要过来,当面问问尤莉安的想法。”

“更准确地说——因为在和吸血鬼族的交涉中,你表现出了某种倾向。”

他顿了顿,将酒杯举到眼前,透过晃动的酒液看着尤莉安。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多了一层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如果你是为了你那个便宜大哥,那么第一环就算完成了。如果是为你自己……”他将酒杯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第一环不算完成,后续的主线任务也会有所变动。这点取决于你。”

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至于主线难度的变化,你们应该也懂。所以这里……需要你给我一个大致的回复。”

尤莉安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片雪白,她坐在那片雪白的边缘,半张脸被月光照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假如我真能成为魔王。”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任务结束之后我回了小镇,对整个魔王城……是不是有些不负责了。”

向导端起酒杯又放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关于这点,小镇山海阁第三层有个道具,叫做‘链接异次元的门扉’。”他的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念一段需要谨慎措辞的合同,“受限于规矩,我不能解释具体效果——不过你可以猜。”

“那也得山海阁开才行啊。”莉莉丝从点心盘上抬起头来,嘴角还粘着一点糕饼屑,“和尤莉安她魔王老爹的宝库一样,主人抠门得不行,什么都不给拿。”

尤莉安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向导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们太小看我了”的得意。

“会开的啊——这不快过年了。”他挠了挠头,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我准备让你们都挑一件作为节日礼物来着……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下一秒,莉莉丝用棱镜投影出了她在小镇的余额交易明细。

那一串串数字在空气中明晃晃地亮着,像一面无声的控诉墙。

向导:“……”

“咳咳。”莉莉丝清了清嗓子。

“今年除完成副本的工资外,收入共三笔——春节,愚人节,端午节。”她一本正经地念着数据,话语像把锋利的小刀,一下一下地剜向导,“很喜欢向导的一句话——‘快过年了’。”

“什么话什么话!”向导立刻坐直了身子,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誓,“还有元宵节的!”

莉莉丝哼了一声,收起投影,又咬了一口点心。那“咔嚓”的脆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像是在替她说“信你才有鬼”。

“既然已经和吸血鬼一族说了……”尤莉安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纹路。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下一个需要勇气的决定,“我还是想为了我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与心中的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拉扯。

“总得……有点追求。”

“她的意思是——她想加班。”莉莉丝适时地插嘴,用点心在空中画了个句号。

“还有就是,什么便宜大哥……”尤莉安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一丝疲惫,“我又不是没看到他在战场上的手段。那已经起码是B级上位的水平了。”

“她的意思是——她打不过。”莉莉丝翻译得又快又准。

“哦,其实不止。”向导翘起二郎腿,补了一刀,“你没算他身上的装备什么的。”

“他的意思是——你真打不过。”莉莉丝的翻译工作极其认真,一丝不苟。

尤莉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若是能有四大统领助力,再加上我们俩……其实也并非没有半点胜算吧。”她说着,自己都觉得底气不太足。

“她的意思是——她要硬打。”莉莉丝歪了歪头,忽然反应过来,“嗯?等等,是不是还有我的事?”

“还有他身边那个银毛人类,也不算菜。”向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姑且算起来,放在B级简单的副本里都能当boss了。”

“他的意思是——你好自为之。”

“翻译组叉出去!”向导终于忍不住了,手指在空气中一划,凭空变出一张写着“翻译组已解散”的告示,贴在了莉莉丝额头上。

“他的意思是——让我滚。”莉莉丝“啪”地一下拍掉告示,哼了一声,把注意力重新转回桌上的点心,动作里带着一种“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的傲娇。

尤莉安看着那两个活宝,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快就被另一层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

“何况到时候若是我输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魔王军不也算是统一了吗。”

她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单薄而透明,像一个随时会碎掉的肥皂泡。

殿内安静了几秒。

向导站起身,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一次他没有一饮而尽,而是将杯子举到眼前,看着酒液在杯壁上缓缓挂下暗红色的泪痕。

“嘛,成事在天。”他的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这事想能成,除去努力,也多少要看些运气。”

他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双手撑在桌沿上,表情难得地认真起来。

“作为难度提升的补偿吧——多一个问题,我可以解答。然后我就撤了。”他打了个酒嗝,补充道,“除去某些不能说的,知无不言。”

尤莉安想了想。

“嗯……”她咬着下唇思索了片刻,“不知道问什么了。有了《世界》以后,这个解答……稍显尴尬了。”

“唉——”向导夸张地捂住胸口,一副受伤的表情,“嫌我老了呗,说我不中用了呗。”

“那……”尤莉安终于想到一个比较重要的问题,“我大哥他,现在有多少底牌没露出来?”

“咳——”莉莉丝放下点心,擦了擦嘴,抢着提醒道,“问题是你哥有没有啥弱点啊。”

尤莉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弱点反而不重要了,他的强势点都能克制我。”

她说着,整个人往后一倒,陷进了柔软的大床里。富有弹性的床垫将她轻轻弹了一下,又接住了,像一个无奈的拥抱。

向导将那瓶喝了一半的红酒收入口袋,又从酒架上抽了一瓶新的,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总共是三个吧。”他一边往口袋里塞酒,一边掰着手指头数,“一个是那个人类,一个是死神化身,还有一个是一件比较特殊的装备——效果是类似范围时间停止。不过负荷较大,基本上能用出来一次就了不得了。而且也不是真正概念上的时停,只是……不能动而已。”

尤莉安从床上坐起来,追问道:“死神化身是什么?”

向导斟酌了一下措辞。

“嗯……应该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他靠在酒柜上,双手插兜,“他虽然种族是死神,但是是没有神职的。死神化身就是从她母亲那里,借用一点点神力。”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

“大概也就能撑个十秒钟。具体的实力增幅不明显——怎么说呢,会把他在两回合内提升到A级,而且是有神格的A级。”

他竖起一根手指,强调道:“不会提升战斗力——但是一些仅对A级B级生效的效果什么的,他就不受影响了。”

莉莉丝听完,沉默了三秒钟。

“要不……我们跑路吧。”她真诚地提议道。

“对于你们来说,等于两回合左右的超级霸体。”向导无视了她的建议,继续解释道,“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特别厉害的地方。”

他又花了些时间,给两人大致描述了死神化身的样子——那团裹在黑色斗篷里的、眼眶中燃烧着苍白火焰的虚影——以便她们届时能认出来。

解释完毕之后,向导又走到餐桌前,挑了几块甜点,用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手帕仔细包好,连同那半瓶没喝完的酒一起,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那么——回见。”

他的话音未落,一道绿色的门扉在空气中洞开。门框上爬满了藤蔓状的光纹,门后是小镇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街景。

向导晃晃悠悠地走了进去,消失在门后的光线里。门扉合拢,像一只缓缓闭上的眼睛,最后一丝绿光也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淡淡的、像是雨后泥土的气息。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尤莉安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盏幽蓝色的魔法灯正在缓缓变换着光的颜色,从深蓝到浅紫,又从浅紫回到深蓝,像一个永不停歇的呼吸。

“啊……”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现实反复碾压后的疲惫,“胜率大概……有一半?”

“我感觉你俩自己都说服不了。”莉莉丝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正缓缓向午夜靠拢,“快到第二天了,先把今天的《世界》看了吧。”

尤莉安翻身坐起。

《世界》在她手中浮现,那本厚重而神秘的书脊上流淌着暗金色的纹路。她闭上眼,意念一动——书身在手中微微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然后,它炸开了。

一本变成两本,两本变成四本,四本变成八本。八本封面各不相同的《世界》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像一群绕着恒星公转的行星。每一本的封面上都浮现出不同的纹路——有的是星图,有的是符文,有的是某种已经失传的文字。

尤莉安的目光从八本书上一一扫过。

“目前首要的问题……”她沉吟道,“嗯……应该是圣教国剩下的那两件圣器。”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拧起。

“恶魔那边也很棘手,不过不是首要。”

她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属于魔王军的那本《世界》缓缓飘到她面前。书页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行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风吹过落叶。

“若是狼人和吸血鬼两边联手……”她轻声念出心中的问题,“圣器的问题应该能解决吧。”

她的念头刚送出去,书页就猛地停住了。

那一页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幅正在缓缓流动的画面——像是有人将一段未来的影像压缩进了纸页之间。尤莉安的意识被那幅画面吸了进去,意志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流逝,像沙漏里的细沙,一粒一粒,无声无息。

她看到了明天的战场。

狼人和吸血鬼的部队在她的幻书《能开启通往异世界之门》的帮助下,在开战前交换了位置。前半段战事进展顺利,狼王和其他狼人们几乎冲垮了圣教国的防线。他们的利爪撕裂了敌人的盾阵,他们的咆哮盖过了战场的号角,他们的黑色毛发在血光中翻飞,像一场来自深渊的暴风。

但然后——

一两道金光闪过。

一头巨大的狼人被定在了空中。不是被什么力量击飞,不是被什么魔法束缚,而是被某种更不讲道理的力量硬生生地凝固在了半空中,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雕塑。他的四肢还在挣扎,他的獠牙还在闪烁,但他一寸也动不了。

而战场上,一个人手里握着的匕首正在缓缓变为银色。

那个人在慢慢向着狼王走去。步伐不急不缓,像是在散步。

尤莉安的身体猛地一软。

《世界》从她手中滑落,掉在被褥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翻了个个儿。意志力勉勉强强能跟得上损耗,但体力上的不足和那种从太阳穴深处炸开的、像有人用冰锥往里钉的剧痛,让她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气。

她想开口说什么。

但巨大的倦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的意识。她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视野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彻底陷入了一片柔软的黑暗。

莉莉丝看着她软塌塌地倒进被褥里,歪了歪头。

“怎么又倒头就睡。”她嘟囔了一声。

这一次她有经验了。

她先把尤莉安的身体摆正,手脚放好,然后帮她把睡衣换好——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再把被子拉到她的下巴,掖好被角。最后,她看着尤莉安那双半睁着的、倔强地不肯完全合上的眼睛,伸出手,轻轻帮她把眼皮合上。

“睡吧。”她说。

语气轻得像在哄一个不肯午睡的孩子。

然后莉莉丝自己去洗漱。她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看到自己眼底也有一层淡淡的青影。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漱了口,擦干脸上的水珠,在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抹了一层伤药,换了睡衣,躺到了尤莉安身边。

被子盖好。

她坐起身,拿起《世界》。

属于魔王军的那本书在她手中微微发烫。她闭上眼,心中念出了那个问题——圣教国能又一次针对成功的理由。

书页翻动的声音像远处的雷鸣。

她的意识被瞬间拉进了一片金色的殿堂。由于只是给出了一个概念,而不是具体的时间地点,意志力的消耗比平时更加剧烈——像有人从她的灵魂深处直接抽走了一根线,那根线连着的是她的清醒、她的力量、她的一切。

视野变得模糊。

她只能依稀看到,有一个人,在一座金色的大殿里,悄声对一位主教说了什么。大殿的墙壁上刻满了浮雕,天花板上垂下无数盏水晶吊灯,光线在那些水晶之间折射、反射,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如梦似幻的光晕中。

那个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脸。

莉莉丝强撑着仅剩的意志力,像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逼迫自己清醒起来,逼迫自己的耳朵去捕捉那个声音——

“魔王城最近……莉莉丝……尤莉安……吸血鬼,狼人交换防守……发现……计划需要……明天……”

断断续续的词句,像被风吹散的蛛丝。

她拼命睁大眼睛,视线已经因为意志力的透支而开始出现重影。眼眶发热,眼球表面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次眨眼都带着刺痛。

但她看清了。

那个告密者的模样。

——深色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下巴的线条瘦削而锋利,嘴唇很薄,说话的时候几乎没有表情。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着一卷羊皮纸,纸的边缘微微泛黄。

她还想再看。再看一眼。再看一眼那双眼睛——

轻微的耳鸣忽然涌上来,像有一千只蚊子在耳边同时振翅。视野的边缘开始泛红,那是毛细血管在巨大的压力下破裂的信号。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松开,《世界》从指间滑落,消失在空气中。

莉莉丝一头仰进了枕头里。

枕头瞬间被鲜血浸湿——从鼻腔、从嘴角、从耳道、甚至从眼角渗出的血液,将白色的枕套染成了一片刺目的暗红。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轻,意识在一点一点地远离,像一艘正在缓缓沉入海底的船。

她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声音很远,像从水面上传来的。

她想回应。但嘴已经张不开了。

一夜无话。

次日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片斑斓的光影。那些光斑在房间里缓缓移动,像是某种无声的、永远不会停歇的钟表。

尤莉安慢慢地摇晃着昏昏沉沉的脑袋醒了过来。

鼻翼耸动间,她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新鲜得还带着体温的、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的血腥气。

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彻底清醒了。

“什么情况……”

她翻身坐起,扭头看向血腥味的来源——

然后她的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住了。

莉莉丝躺在那里,七窍流血,昏迷不醒。枕头上那片已经干涸大半的血迹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红,从枕芯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朵在夜间悄然绽放的、不祥的花。但她的鼻腔、嘴角、耳道里,仍然有新的血液在一点一点地渗出,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细长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眼角被血液糊住的痕迹,在晨光下格外刺目。

尤莉安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探莉莉丝的鼻息——手指在颤抖,颤得几乎放不准位置。然后她感觉到了,那股微弱的、温热的、还在流动的气息。

还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忙脚乱地召唤出书架,从架子上抽出《妖精之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有人在急促地翻动一本字典。

水精灵从书页中钻了出来,那团由纯粹的水元素凝聚成的小小生灵绕着莉莉丝飞了一圈,然后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温和的水流从它的身体里涌出,像一层柔软的薄膜,包裹住了莉莉丝的头面部。水流小心翼翼地冲洗着那些干涸的血迹,同时将淡蓝色的生命力一点一点地输送进她枯竭的身体。

尤莉安一边治疗一边检查着莉莉丝的情况。

伤势不算特别严重——没有骨折,没有内脏破裂,没有任何需要外科手术的创伤。但精神力极度枯竭,枯竭到了让她的身体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的程度。就像一盏灯烧干了最后一滴油,火焰不是在“熄灭”,而是在“等待”。等新的油注入,等新的火种。

至少要休养半个月的精神力。在这期间,不能再过度使用《世界》,不能剧烈损耗意志力。否则——

尤莉安没有继续往下想。

血迹很快被清洗干净。水精灵钻回了书中,尤莉安切换成《殷王神鉴》,碧绿色的治疗能量从书页中溢出,像春日的暖风,缓缓拂过莉莉丝的身体。

那能量在莉莉丝的经脉中游走,修补着细微的裂痕,唤醒着沉睡的细胞。

伴随着一声微弱的咳嗽——

一小块结痂的血液从莉莉丝口中吐了出来,落在地毯上,像一颗暗红色的琥珀。

莉莉丝的眼皮颤了颤。

然后,慢慢地、艰难地,睁开了。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瞳孔需要好几秒才能对焦,视野仍然模糊,但好在——不算太过严重。她还看得见。

尤莉安将染血的枕头扔到一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新枕头,竖着放在床头,小心翼翼地扶着莉莉丝坐起来。她的动作轻得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每一个手势都带着克制和小心。

“你还真是拼命……”尤莉安的声音有些发紧。她端起床头那碗还温着的清水,递给莉莉丝,“我一睁眼还以为你死掉了。”

莉莉丝接过碗,手指微微发颤,但还是稳稳地捧住了。她低头喝了一口,甘甜的水流滋润着干渴的喉咙,像一场迟到的春雨落在龟裂的土地上。

她靠着枕头缓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纸在木板上摩擦。

“我要是死在这里……”她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虚弱得几乎看不见,“那你以后晚上睡觉的时候可要小心了。”

尤莉安没有笑。

但她的眼眶红了。

莉莉丝恢复了一点精神,将昨晚用《世界》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出来——那座金色的大殿,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那些断断续续的情报片段。她尽力描述了那个告密者的模样:深色兜帽,瘦削的下颌线,薄嘴唇,修长的手指,泛黄的羊皮纸。

但两人对那人的长相都没什么印象。

就和那个伪装成哥布林的探子一样——他改变了容貌。甚至可能改变了更多东西。气息、体态、说话的习惯,所有可以被用来识别一个人的特征,都被某种力量重新捏造过了。

尤莉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

“先去找血宗。”

莉莉丝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还在发麻的手脚,摇了摇头:“我恢复不少了,外出没问题。”

尤莉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莉莉丝的“恢复不少了”大概只意味着“勉强能走”而已,但她也知道,这个时候说“你留下休息”没有任何意义。

她取出《能开启通往异世界之门》,翻开书页。

一道黑色的传送门在空气中展开,门框的边缘流淌着暗色的光芒,像一道被撕裂的空间裂缝。门后的景色模糊而扭曲,隐约可以看到血族古堡那古老的砖石和幽暗的烛火。

两人并肩走进了传送门,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房间。

早上来叫尤莉安起床的女仆推开门,手里端着热腾腾的早餐,脸上带着每日惯常的微笑。然后她看到了——

满床的鲜血。湿透的被褥。染血的枕头。凌乱的床单。

托盘差点从她手中滑落。

她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风云变化,脑子里在这一瞬间脑补出了一万个画面——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离奇、更怪异、更不可描述。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传送门的出口精准地开在了血宗房间的大门前。

尤莉安走出传送门时,脚下踩到的是古堡那粗粝的、带着苔藓湿气的古老砖石。走廊两侧的烛台在她们经过时微微摇曳,火光在石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奥琳娜昨晚来的时候给她介绍过血宗的住所——她记住了每一道转角,每一级台阶,每一盏烛台的位置。

尤莉安轻轻敲了敲房门。

三声,不轻不重。

“进来。”门内传来血宗的声音。

尤莉安轻轻推开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血宗的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几处烛台提供了有限的光源,那些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幽深的、如同深海般的氛围中。

血宗正坐在正对房门的沙发上。

他身穿一身考究的黑色服饰——不是军装,不是礼服,而是某种介乎两者之间的、剪裁精良的便服。领口别着一枚暗红色的胸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的坐姿很随意,但在那种随意之下,是数千年的岁月打磨出的、刻进骨子里的优雅。

“打扰了。”尤莉安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血宗看到来人,表情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坐下。那只手在半空中划过的弧线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不必多礼”的从容。

两人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尤莉安殿下。”血宗的目光在尤莉安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莉莉丝,微微颔首,“这位是莉莉丝小姐吧。找我何事?”

尤莉安的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在那扇半开的窗户上。窗外是古堡的庭院,几株枯藤缠绕的石柱在暮色中沉默着,树影婆娑。

“这里说话安全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血宗挑了挑眉。

他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抬起右手。无数暗红色的能量从他的掌心涌出,像无数条细小的血蛇,在空气中游走、编织、汇聚,最终凝结成一个半透明的、泛着暗红色光泽的护盾,将三人笼罩其中。

护盾的表面有波纹在缓缓流动,像一池被微风吹皱的血水。外面的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而遥远,那些从窗外透进来的暮色、那些烛火摇曳的影子、那些若有若无的走廊回响,全都被这道薄薄的屏障隔绝在外。

“可以了。”血宗收回手,点了点头。

尤莉安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来意和盘托出。

“我来是为了内鬼的事。”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本计划今天上午,用我的一些手段让吸血鬼和狼人两边在开战前换位。但没想到——昨晚我在预知中看到,我们的计划被圣教国知道得一清二楚。”

莉莉丝接过话头,描述了她在《世界》中看到的那个告密者的模样。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条理清晰,细节详尽——那个人的兜帽、下巴、嘴唇、手指、手里的羊皮纸。

“事情吧,是这么个事。办法吧,就这么个办法。”她用一句总结给自己的情报画上了句号,然后双手一摊,“你说咋办吧。”

血宗听完,眉头紧锁。

那两道皱纹在他的额头上刻得很深,像是用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他沉默了约莫有五六息的时间,期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指节与木料接触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内鬼。”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半分,“二殿下,你有什么对策?”

“先找出那个人,然后将计就计。”尤莉安的回答很干脆。

血宗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那个动作里同时包含着否定和肯定,像是在说“你说得对,但没那么简单”。

“找出内鬼的方法的话……”他沉吟着,“我们和狼人两边的人太多,一个个排查不仅会打草惊蛇,效率也太低。可以试试假情报,顺便可以排除一半的人,也便于找出那个内鬼。”

莉莉丝点头表示认同:“主要还是避免打草惊蛇。最大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渗透进来了。”

血宗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敲击,节奏比刚才更快、更急。

“看见老鼠的时候,往往就意味着老鼠多得藏不住了。”他说,语气平淡得陈述出一个生物学常识。

莉莉丝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战术只告知给各个统领,到时候执行起来让统领做指挥——你们觉得有足够的执行力吗?”

血宗摇了摇头,动作缓慢但坚定。

“难。”他说,“不提前告知士兵进攻计划的话,调动起来非常麻烦。”

莉莉丝又思考了一阵,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最后决定先听听其他人的想法。

“得有一个严密的计划。”血宗说,目光落在尤莉安脸上,“保证隐藏住我们真实意图的同时,想办法误导圣教国的内鬼。”

“吸血鬼和狼人两边,距离最近的战场有多远?”尤莉安问,“从一边赶往另一边需要多久?”

血宗略一思索,报出了一个数字:“普通士兵全速前进的话,三小时左右,单程。”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是我和老狼,极限可以半小时抵达。”

尤莉安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不够。让大军偷梁换柱也行不通。”

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些方案在她脑子里一个个浮现,又一个个被否定,像走马灯一样旋转、燃烧、化为灰烬。她感到自己站在一个岔路口前,每一条路都通向不同的结局,但每一条路上都站着她不认识的人。

血宗似乎看出了她的焦虑。

“二殿下。”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疾不徐的温和,“我们之前说可以维持,是真的可以维持住。若是觉得分身乏术,可以先去帮狼人那一边。”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烛火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至少目前来看,我们这边的战线还算相对稳定。虽然稍有劣势和损伤,但是还不至于溃败。”

“若是出传送门直接开战,卧底想离开传递情报,会不会比较明显。”尤莉安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语速也跟着快了起来,“机会难得——若能阻止圣器的交换,就能直接摧毁两件圣器。这个我不想放过。”

她的脑海里,各种情况像棋局一样铺展开来。每一个落子都有对应的应手,每一条分支都延伸出更多的分支。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张巨大的棋盘上,手里握着无数颗棋子,却找不到一个能够同时牵动所有棋线的落点。

总像是差了点什么。

一根绳。一根能将所有对策连接在一起的绳。

房间里沉默了下来。

三人都拿不出一个合适的计划。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每个人都有一肚子话想说,却找不到一个能让所有人同时点头的方向。

尤莉安闭上眼。

《睿智之书》从书架中飘出,落在她手中。书页自行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风吹过树林。

她感到脑海中有一扇门被推开了。

那些原本零散的、各自为战的方案,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线头在她手中,她只需要轻轻一拉——

“通过多次、少量的调兵出击,以及临时利用传送交换两边部队位置,加大卧底需要传递的情报量。”她的眼睛睁开了,目光比刚才清澈了许多,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同时,我们暗中安排亲卫——那种信得过、而且不大可能被圣教国探子替换的人——看住各处,观察是否有人有所行动。”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血宗和莉莉丝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虽然成功率不算特别高,但这应该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嗯,可行。”血宗点了点头,动作干脆利落,“老狼那边我负责告诉他。”

他忽然话头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了。

“二殿下,既然我们站在了您这边,有个情报您应该知道一下。”

尤莉安的目光微微一凝。

“三殿下年纪太小。”血宗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如果您有想法,最大的阻碍就是您的兄长。”

他顿了一顿,像在给尤莉安时间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而关于您的兄长,我刚得到了一个消息——在你们摧毁安眠之像的那场战役里,他以放出消息为由,在开战前重罚了铜骨。”

尤莉安点了点头。她记得那件事。

“而这次重罚,导致铜骨失去了部分军队的掌控权。”血宗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东西,“那部分,就被大殿下拿到了。他后续也在收拢亡灵军队的部分指挥权。铜骨那个空有个大脑袋的家伙,可能还没发觉自己被渐渐架空吧。”

尤莉安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线似乎又暗了一些,房间里只剩下烛火的微光在跳动。

“看来哥哥也不是没有这个心思。”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当时我刚上战场,必须先建立形象——没考虑这么多。”

“大殿下也是心思缜密之人。”血宗的目光落在尤莉安脸上,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你清楚地知道它可以伤人,“对于您来说,不可不防。”

尤莉安深吸了一口气。

“血宗将军,部署计划的事情,能否麻烦您全权接手?”她抬起头,目光平静而笃定,“我想去找铜骨将军谈谈。”

血宗微微眯了眯眼。

“哦?”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您想去的话,去就是了。计划的事情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您这个时候找铜骨将军密谈的话,若是谈不成,可就相当于提前告诉您的兄长您的野心了。您可曾考虑好了?”

尤莉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指节泛白。

“我想至少告诉铜骨将军,哥哥打算架空他。”她说,“他也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吧。”

“未必。”血宗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沉浮的淡然,“就像我说的,铜骨那家伙,可是实实在在的没有脑子——无论各种意义上。”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他战斗力强,不假。当时从陛下拳头下坚持最久的就是他。但他这人,头脑也没那么灵光。”

他收回手指,靠回沙发背上。

“您可以去试试。就算是真的谈不拢,提前暴露了也不算完全的坏事——我们也可以不必遮掩手脚,去做准备了。”

尤莉安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总之我先去谈谈口风吧。若是不行……也好再作打算。”

血宗微微颔首,消除了红色屏障,目送她们走向门口。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他的袖子里飞出一只漆黑的蝙蝠,从窗口飞出,飞向狼人一族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