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归心
奥琳娜站在议会大厅门外，手指尖不自觉地攥住了裙摆。
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青铜大门，心里像是悬着一块石头。几天前，她家殿下还是那个整天窝在房间里翻书的深居简出之人——除了吃饭和睡觉，尤莉安的世界就只剩下那些写满文字的书页。就连出门晒晒太阳，都得她连哄带拽才能成行。
仿佛一夜之间，那个孩子就长大了。
奥琳娜至今仍有些恍惚。灭掉圣教国一整座城的人、破解了困扰魔王城多年的圣器——她怎么也想象不到，做出这些事的竟是那个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尤莉安。
可若要说意外，倒也谈不上。
尤莉安那张脸上从来没有太多情绪，但奥琳娜太了解她了。从尤莉安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起，她就在她身边了。她看见过尤莉安听到魔王城战线溃败的消息时，眉角那几乎不可见的一蹙；她注意到尤莉安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悄悄从冒险故事变成了厚重的魔法典籍；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心里，装着多少对魔王城的眷恋，对家人的在意。
想到这里，奥琳娜心里泛起一丝酸涩。
她承认自己存了私心——她多希望复兴魔王城的重担不要落在尤莉安肩上。她甚至在深夜独处时，不止一次埋怨过那位当甩手掌柜的魔王陛下。可她不会开口劝阻尤莉安，甚至连一句委婉的劝说都不会说。因为她知道，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孩子，骨子里比魔王城任何人都要固执——不，或许该叫偏执。
胡思乱想间，那扇门终于动了。
“这比任何好处都值钱。”门开的一瞬，她听见尤莉安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随即大门重新合拢。尤莉安转过头，目光穿过走廊的昏暗，准确无误地落在奥琳娜身上，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看来谈得还算顺利。奥琳娜在心里悄悄舒了口气，领着尤莉安离开了吸血鬼族那座阴森的古堡。
回到偏殿，奥琳娜早已吩咐妥当。仆人端上一壶用清心草和紫云叶调制的凉茶——那茶最能缓解疲劳。尤莉安什么也没说，但奥琳娜看得见那双眼睛底下淡淡的青影。
尤莉安端着水杯坐到窗边的椅子上，纤细的身子陷进柔软的靠垫里，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奥琳娜从柜中取出一条毛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为她披在肩上。
“谢谢。”尤莉安的声音很轻。
“殿下客气了。”奥琳娜退后半步，等着下文。
果然，尤莉安顿了顿，话题一转：“不知道莉莉丝在狼人那边怎么样了。以她的实力……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方才灰羽鸦已经传回消息。”奥琳娜语速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地汇报，“莉莉丝小姐与狼王死斗，已将其击败，想必不久便会归来。我已吩咐菲希洛和嘉尔准备了一些有助于恢复伤势的药水。”
“麻烦你们了。”尤莉安抿了一口茶，冰凉的液体入口，她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尖，那点孩子气的样子让奥琳娜嘴角微微一弯。
“如果没有差错的话，”尤莉安放下杯子，“血族那边不久后会派人来找我商讨合作的具体事宜。到时候，直接让那人来见我就好。”
“我明白了。”奥琳娜轻轻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我去吩咐一下。殿下，您先休息一会儿吧。”
话音刚落，她推开门，迎面便撞见一个暗红色的身影。
莉莉丝正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狼人。看那架势，“谈判”的进展怕是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奥琳娜姐姐！”莉莉丝远远地扬起手，血迹斑斑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尤莉安已经回来了？”
“是的，莉莉丝小姐。”奥琳娜得体地欠了欠身，“殿下刚刚回来。”
“看来她那边也搞定了。”莉莉丝回头一把拽过身后那个狼人，“对了，这是跟我回来的狼人族传令员。给他安排个近点儿的住处，麻烦你了。”
“好的，我带他去偏殿的客房。”奥琳娜点头，领着狼人朝前厅走去。
前厅里，两名女仆已经推着小车等候在那里。车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颜色的瓶瓶罐罐，在烛光下折射出幽微的光泽。粉发的菲希洛和蓝发的嘉尔并肩而立，安静得像两尊精致的瓷偶。
“菲希洛，”奥琳娜对粉发女仆吩咐道，“这位是莉莉丝小姐带回来的狼人族传令员，你去给他安排一间客房。”
“不用太麻烦！”狼人传令员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粗犷的脸上竟露出一丝腼腆，“俺们一族对住的不挑，有个软乎的地方就能睡。随便找个地儿就成。”
“您不必客气。”奥琳娜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您是莉莉丝小姐和尤莉安殿下的贵客，必要的礼节还是不能省的。”她朝菲希洛点了点头，后者会意地欠身，带着狼人离开了。
“奥琳娜姐姐。”不远处，女仆蕾涅带着一名吸血鬼男士走了过来。如果尤莉安在场，一定能认出——这正是议会上那位“年轻”的血族亲王。
“这位血族亲王说要找您。”蕾涅行了个礼，简要说明了来意。
奥琳娜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意外的神色。但也仅仅是一瞬，她很快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我知道了。”她转向蕾涅，“你和嘉尔去调制给莉莉丝小姐的伤药，这边我来处理。”
蕾涅和嘉尔应声离去。前厅里只剩下奥琳娜和那位吸血鬼男士。
“小奥琳娜。”雷文亲王开口，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温厚，“看来你把尤莉安殿下照顾得很好。”
“雷文亲王。”奥琳娜微微垂首，语气不卑不亢，“多谢您的夸奖，这是我的职责。”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尤莉安殿下吩咐过，我带您去见她。”
“别急，小奥琳娜。”雷文亲王伸手拦住她，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们父女……好久没见过面了。”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你……过得怎么样？二殿下这几年没有刁难你吧。”语气里透着一个父亲的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笨拙，“自从大陆合并、圣教国发起进攻之后，我就一直忙着族内的事务……抽不开身。”
奥琳娜双手叠放在身前，身姿笔挺如松，声音不冷不热：“尤莉安殿下一直都很乖，我从未后悔过自己的决定，雷文亲王。”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如果您是来找我叙旧的，很抱歉，今天恐怕不是个好时候。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您若是来见尤莉安殿下的，请尽快前去。殿下今天很累了，需要早点休息。”
“小奥琳娜……”雷文亲王欲言又止，那张年轻的面庞上交织着愧疚、纠结、无奈。最终，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吧，我不说了。带我去见殿下吧。”
一路上，雷文亲王好几次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能挤出半个字。奥琳娜走在前头，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笔直，看不出任何情绪。
雷文亲王与尤莉安的谈话进展如意料中顺利。
吸血鬼一族提了几个条件，最重要的有两条。其一，结盟之后吸血鬼族的地位不得低于现状——这一点尤莉安毫不犹豫地应允了，本就在情理之中。其二，吸血鬼族要在魔王城的情报系统中占据至少三分之一的话语权。
说来也巧，尤莉安正对魔王城那漏洞百出的情报系统焦头烂额。而吸血鬼族恰好拥有与狼人的嗅觉识人类似的血液鉴别能力，能通过血液识别身份，正是整顿眼下乱局的绝佳助力。尤莉安欣然同意，甚至当场承诺会最大限度地下放权限。
随后，雷文亲王取出了吸血鬼族的信物——那只传说中永不枯竭的满溢血杯。暗红色的光芒在杯身流转，映得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层妖异的红晕中。雷文拿着信物，代表整个吸血鬼一族和尤莉安签下了契约，若有违约，违约方将受到契约诅咒的折磨，生不如死。
雷文亲王小心翼翼地将契约收好，由奥琳娜引着离开了偏殿。
走到殿门外时，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血族亲王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别扭地开了口：“尤莉安殿下很优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或许真能带领魔王军击败圣教国。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奥琳娜没有接话。
雷文亲王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还有，小奥琳娜。”他转过身，那双猩红的眼睛注视着她，“我和尤莉安殿下商议过了，可能过不久就要去摧毁圣十字盾……我和你二叔、三叔都选择去第一道战线。”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不知道我们这三把老骨头，还能不能撑住，活着回来。”
夜风吹过，奥琳娜的整洁的女仆装裙角轻轻飘动。
“如果我们仨没能回来，”雷文亲王的声音有些发紧，“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回来继承雷文家族的族徽，替殿下拿到雷文家族的话语权。家族已经商量过了，不会有人反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很抱歉……当年议会决定送你来这边的时候，没能做些什么，甚至没问过你愿不愿意。”
那张永远停留在年轻模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后悔、不安、纠结——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是压了太久太久，终于在这一刻决了堤。
“作为雷文家族的族长、血族议会第三席，我自认为算是个合格的血族。”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作为一个父亲，我真的……真的没有做好。我一直都很后悔，真的……作为父亲，我真的很抱歉。”
话说完，雷文亲王像是卸下了压在身上多年的巨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深深地看了奥琳娜一眼，目光里满是歉疚与慈爱：“魔王陛下对三个孩子都是放养的态度。尤莉安殿下如今这么优秀，你一定费了不少心。我代表整个血族……感谢你的付出。”
奥琳娜站在原地，什么也没说。
她还是那样冷静，那样端庄，仿佛这些话不过是夜风里无关紧要的絮语。
“我不奢求原谅。”雷文亲王转回身去，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萧索，“我只是……想把心里话说出来。”
说完，他便朝着漆黑的夜里走去，一步一步，渐渐被黑暗吞没。
奥琳娜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即使冷静如她，心中也不免泛起了涟漪。
她记得很清楚——当年因为议会的决定，她带着血族的目的，被送往了尤莉安身边。
那时的不安、委屈、失望，像针一样扎在心里，很久很久都没有消散。
雷文亲王向她道歉了。可事实上，她早就不怪他们了。她早就原谅了她的那些“亲人们”。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在听说尤莉安的母亲很久前就不见了踪影、魔王大人又根本不会带孩子的时候——她对那个孤零零的小女孩生出了同情。
也许是在那个被巨大魔物吓得嚎啕大哭的小家伙，一头钻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衣襟上不肯抬头的时候——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又或许，是在她和尤莉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稚嫩的小女孩安静地走到她面前，蓝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像是早已看穿了她所有的不安与委屈。尤莉安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抓住她的手，小小的掌心里传来的那份温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她所有的防备。
奥琳娜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知从何时起，她早已把尤莉安当作了真正的家人。而那个孩子，也从来没有让她这个决定动摇过，一次也没有。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微微翘起的嘴角，又轻轻将它按了下去。
夜空中繁星点点，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希望您能顺利实现目标，击败圣教国。”奥琳娜望着那片浩瀚的星河，嘴唇轻轻翕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愿您平平安安……得到您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