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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CTION

魔王城-第十二章

· 尤莉安

# 第十二章·劝说

尤莉安和莉莉丝离开血宗的房间,从走廊上再次打开传送门,跨入了亡灵军营。

从传送门走出的那一刻,一股混合了腐土和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亡灵军营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看不见月亮,只有一层永恒的、像裹尸布一样的云层,将所有的光线过滤成一种暧昧的、介于黑白之间的灰色。

莉莉丝抬起头,目光越过营帐的尖顶——

然后她愣住了。

不远处,一座巨大的哥雷姆正肩扛着魔王城堡,矗立在荒原之上。

此前她们一直待在城堡内部,从未从外面看过它的全貌。此刻,这座被山岭巨人扛在肩上的黑色堡垒,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展现出一种惊人的、不讲道理的存在感。它的尖顶刺入云层,它的城墙绵延数里,它每一扇窗户里透出的灯火,在暮色中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好吧。”莉莉丝喃喃道,“这么一看,我收回当时诋毁你老爹的话。”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加掩饰的惊叹。

“这东西……确实帅啊。”

“嗯。”尤莉安附和道,目光也凝固在那座庞然大物上,“这哥雷姆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

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把它带回小镇就好了……这东西算不算公家财产?”

莉莉丝嘴角一抽。

“先不说咱们的储物空间加起来都不够装它一只胳膊。”她掰着手指头数,“光是它的耗能也不是一般人供得起的吧……”

她拍了拍尤莉安的肩膀,语重心长。

“干正事。干正事。”

两人收回目光,踏入了亡灵军营。

洛格在刚才通过与尤莉安联系递过来了一些情报:

经过粗略的分工,五名哥布林都暂时找到了自己的事情。

刺客洛格最近在练新兵,几个底子还算凑合哥布林的被训练得有模有样。

祭司普芮思在伤兵营大展身手,虽然说实力不算特别强劲,但群体治疗的专精导致她仍旧发挥不小的作用。

战士沃瑞亚因为在食堂和军械库的亮眼表现,导致最近的日子过得不怎么样,不过他倒是乐在其中。

骑士帕拉迪在跟着一个狮人族将领学习着领兵和小团体战斗。

法师索瑟想必于其他人则是混得一般,不过她没闲着,有尤莉安的权限,她在图书馆里学习着各种各样的魔法。

莉莉丝感知到了铜骨将军的大致位置——军营西北角,靠近那片枯死的树林的边缘。那里没有营帐,没有篝火,甚至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熟悉铜骨将军的人会知道,他就喜欢待在那里,因为那里安静,没有太多亡灵走来走去,也不会有人在他看漫画的时候突然冒出来请示军务。

莉莉丝的黑暗生物感知在这片灰暗的土地上格外敏锐。她循着那股独特的、混合了死亡和金属的气息,轻而易举地在一棵枯死的巨树旁找到了铜骨。

他正坐在一块巨大的、被磨得光滑的岩石上,低垂着那颗由巨大的头颅,手里小心翼翼地捏着一本书——与其说是“捏”,不如说是“拈”,像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在捏一枚绣花针。他的手指骨节粗大,每一根都比他正在看的那本书厚,但他翻页的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只蝴蝶的翅膀。

他看得津津有味。

莉莉丝走近了几步,看清了封面上花花绿绿的图案,嘴角抽了一下。

“心真大啊这大骷髅。”她小声嘀咕。

两人走到铜骨面前。铜骨感觉到有人靠近,将书页小心地合上,用一只手指压在封面——那个动作笨拙得像在试图用一根树干按住一片落叶——然后慢慢抬起头。

他空洞的眼眶里,两簇幽绿色的火焰微微晃动着,倒映出面前两个人的轮廓。

“二位是?”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远处的闷雷。

尤莉安的大脑宕机了一瞬。

“……啊?您失忆了?”

莉莉丝反应更快。她往前踏了一步,双手叉腰,下巴一抬,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咳咳,我是魔王啊,将军您不记得了吗?”

铜骨摆了摆巨大的手掌。那手掌的骨节之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耐心,“我是说——二位是干什么的,这个意思。”

尤莉安松了口气。

“铜骨将军……德里克哥哥有没有告诉您,他要整顿军队的事情?”

铜骨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笨拙,像一座山在试图歪一下。

“啊……哦……说过啊。”他恍然大悟般地直起身子,“怎么,有人不听话吗?需要我去教训一下?”

“不是……”尤莉安一阵语塞。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话题,“额……这里说话安全吗?”

铜骨挠了挠头——那个动作让他的颅骨发出一阵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站起来,巨大的骨架在起身的过程中发出骨骼与骨骼碰撞的声响,像一座古老的吊桥被缓缓拉起。他环顾四周,迈开步子,在周围转了一圈。每走一步,地面都会微微震颤一下,像有什么重物在敲击大地。

然后他重新坐下,自信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我检查了一圈。”

尤莉安看着他那张看不出任何表情的骷髅脸,沉默了两秒。

“嗯……我们还是换一种方式聊吧。”

她取出《连接之书》,翻开书页。

这是一本她在进入副本前刚得到的幻书,之前从未用过。书页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无数细密的、像神经网络一样的线条在缓缓流动。那些线条从书页中延伸出来,像触须一样在空气中探触着,寻找着可以连接的目标。

莉莉丝顺手借了《睿智之书》,翻到“临时智力提升”那一章,在铜骨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淡蓝色的光纹从书页中溢出,像水银一样沿着铜骨的骨骼蔓延开来,渗入了他的颅骨深处。

伴随着《连接之书》的书页翻动,尤莉安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被从她的意识中剥离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疼痛,不是眩晕,而像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是身体里少了一部分的空虚感。就像一个人习惯了戴眼镜,忽然有一天眼镜被拿走了,你摸着自己的鼻梁,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的眼前恍惚了一瞬。

然后,她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人影就站在她面前,灰黑色的轮廓,与她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面孔,但所有的颜色都像被水洗过一样褪去了,只剩下一种苍白的、近乎透明的灰。那个人影朝她挥了挥手,嘴角挂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再见——”那个人影说,声音轻得像风,像叹息,像某种告别,“我洁白无瑕的另一半。”

然后那个人影飞入了《连接之书》中,化作书页上一道流动的光纹。

由于是第一次使用《连接之书》,尤莉安也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只感到胸口一阵微微的空落,像有什么东西被从那里挖走了,留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刚好能让人感觉到“少了点什么”的洞。

然后,她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变了样。

那些枯树、草地、石头——所有的非生命体都在她的视野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的、缓缓流动的光点。

蓝色的。

深深浅浅的、明暗不一的蓝色。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拥有灵智的生命体。大的光点明亮而炽烈,小的光点微弱而黯淡。它们分布在周围的各个角落,有的静止不动,有的在缓慢移动,有的在微微闪烁,像是在呼吸。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

一个明亮的、带着微微红边的蓝色光点——那是莉莉丝。

她又看向前方。

一个巨大的、像火炬一样熊熊燃烧的蓝色光点——那是铜骨。那光焰的温度如此之高,以至于尤莉安觉得自己的意识都要被它灼伤了。

她意念微动。

数条细如发丝的蓝色光线从她的光点中延伸出去,连接上了莉莉丝和铜骨。那感觉就像是在三者之间架起了一座无形的桥梁,不需要开口,不需要动作,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让声音在对方的意识中响起。

她试了试。

“咳,听得见吗?”

莉莉丝的视线没有任何变化。她看不到那些蓝色的光点和连线,她只能看到尤莉安的眼睛——那双原本平静如水的蓝色眼睛,此刻正亮着一种湛蓝色的、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光。那光芒不是反射,不是折射,而是从瞳孔深处自行散发出来的,像一盏被点燃的灯。

然后她听到了——

脑子里传来尤莉安轻微的咳嗽声,像是在试音。

铜骨也觉得颇为新奇。他抬起巨大的骨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壳,骨节之间发出沉闷的、像是敲击空心木头的声响。

那声音同时在尤莉安和莉莉丝的意识中炸开,震得两人同时皱了一下眉。

“所以——”铜骨的声音在两人的心中响起,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是要做什么吗?”

被《睿智之书》短暂提点过的铜骨,此刻的眼神——如果骷髅能有眼神的话——比刚才清明了许多。那两簇幽绿色的火焰在眼眶中缓缓燃烧着,不再是之前那种混沌的、迷迷糊糊的状态,而是带着一种“我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的笃定。

尤莉安做了个深呼吸,决定不绕弯子。和铜骨这样的亡灵说话,越直接越好。

“整顿军队的事情,您就全交给德里克哥哥了吗?”

“差不多。”铜骨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的理直气壮,“我也不擅长这个事,就交给他去做了。正好落得个省心——怎么了?”

尤莉安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您有没有想过……战线如此紧张,哥哥他为什么专门腾出手来帮您整顿军队?”

铜骨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我的军队和他的军队不太一样吧。”他缓缓说道,“我手下的人,都比较……额,悍不畏死。所以真要是混编进一般的部队,不调理调理也会出问题,士气的影响也比较大。你大哥是这么给我说的。”

他顿了顿,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尤莉安沉默了一瞬。

“哥哥现在需要的就是更多的军队掌控权。”她的语速放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当时哥哥的计划里重罚您,您对军队就已经失去了一部分掌控。若是再将整顿的事情交给哥哥……”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铜骨眼眶中那两簇幽绿色的火焰。

“到时候您不就被架空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带着一种微微的窒息感,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在了每个人的胸口上。

“……喔。”铜骨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恍然,“这样啊。”

他用骨手搓了搓下巴。骨骼与骨骼交错摩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像是在用指甲刮黑板的声音。

“不过——你大哥在哪个位置,想要统领大军的话,这个也算最简单的收服军心的方法了。”他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无外乎我稍微吃点亏。我倒是不怎么在意。”

尤莉安愣住了。

“谢谢公主殿下的关心哈。”铜骨补了一句,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客套。

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在尤莉安的认知里,权力是线,是网,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博弈。但在铜骨的世界观里,权力似乎只是一件——麻烦。他把权利给德里克,他就不用训兵领军了,还能有空看个小漫画。对他来说,这日子确实过得更清闲了。

最重要的——他对于“兵权”这个事情是真的不怎么在乎。要不是魔王当时让他整理一支亡灵大军出来,现在有没有亡灵大军都不好说。

而且亡灵一族的种族凝聚力比较高。某种意义上,它们其实是被排斥到一起的,这种“被迫的团结”让铜骨从不需要操心什么内斗、什么篡权、什么架空。别的种族在争权夺利的时候,他的士兵们在挖坟。别的种族在勾心斗角的时候,他的士兵们在挖坟。别的种族在——总之,就是在挖坟。

某种意义上来,铜骨比尤莉安兄妹仨都更像魔王一点。

甩手掌柜这块。

尤莉安叹了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疼,但憋屈。

她决定换个方式。更直的方式。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迂回的方式。

“铜骨将军。”她的声音沉了下去,目光认真得像在签一份不可撤销的契约,“我和兄长大人目标一致——都是需要整合魔王军。正因如此,我们未来势必会产生冲突。无论哪边,都想争取到魔王城内更多势力的支持。”

“冲突什么?”铜骨问。

“新的魔王。”尤莉安说,“我问过父皇的态度。他不愿回来。那么魔王城总要有一个新的魔王。”

铜骨的空洞眼眶里,那两簇幽绿色的火焰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额……”他想了想,用一种极其天真、极其朴素的语气问道,“那不能一起当吗?”

尤莉安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若是可以,我自然想那样。”她耐着性子解释,“但若是那样,纵使我和哥哥都不愿意分裂,各自手下的人必然会产生各种冲突。最终走向分裂……”

“我懂了。”铜骨点了点头,那动作缓慢而郑重,“所以,你是想——让我帮你?”

“嗯。没错。”

铜骨沉思了片刻。他的手指——那些骨节粗大的、由数十根骨骼拼接而成的手指——在膝盖上碰了几下。骨节与空气的摩擦发出细微的、像树枝折断一样的声响。

“可是。”他终于开口,“就算论先来后到,那也是你大哥先。这样不太好吧。”

“圣器不是我出手解决的吗。”尤莉安觉得自己额头上的青筋在跳。

“那个……不是你俩合力解决的么。”铜骨有些纠结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想得罪任何人”的窘迫,“这个……我挺尴尬的。我中立可以吗?”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恳求的味道。

“无论帮哪边,我都不太合适。”

“……可您说是中立,哥哥他已经得到您的部分军队了吧。”尤莉安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出了一丝委屈。

“……不是部分。”铜骨认真地说,“我基本上是全权交给他了。就算是我收拢旧部,估计也很难了。”

“哇哦——”一直在一旁看戏的莉莉丝发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感叹词。

尤莉安的语气更弱了,像一只躺在拐角被人不小心踩了尾巴的猫,想炸毛又觉得理亏。

“那您看,您都把军队给他了……到时候万一,我是说万一——要是我和德里克哥哥打起来,您总得帮我了吧。”

铜骨听完,点了点头。

“确实有道理。但是——”他话锋一转,“我这怎么掺和都不太合适。要不,我不动手打人行不?我就在旁边看着,帮你挡挡什么的……就,真让我对你大哥下手,好像有点不太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其实你们两边我都不想帮。我怎么也算看着你们长大的……手心手背都是,额,骨头。”

尤莉安沉默了。

那沉默里有无奈,有疲惫,有被现实反复摩擦后的认命,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人在意的温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算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松了一些,“这件事再说吧。不过您可不能给哥哥说啊……”

她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丝狡黠。

“那您那骨龙啥的,能给我整两条不?”

“行,我不说。”铜骨松了口气,听到后半句,又警觉起来,“你不会——要跟你妹妹似的干那事吧?”

“嗯?塞丽娜干啥了?细说。”莉莉丝的八卦之魂立刻被点燃了。

她刚问出口,脑子里就浮现出了一些画面。

塞丽娜曾经找铜骨要过一条骨龙骑着在魔王城到处飞。那丫头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堆精力药剂,一股脑全给骨龙注射了。骨龙飞了十几天都没怎么休息,最后——

出现了历史上第一个被活生生累死的亡灵。

准确地说,是关节被活活摩擦到连接不上,散架而死。那些骨头一节一节地从天上掉下来,像一场令人心碎的、无声的雨。

也因为那事之后,几大统领都不是特别敢给塞丽娜“借人”了。尤其是狼人那一方——借去的狼人被活生生薅秃了两次之后,态度果决地和塞丽娜单方面断了联系。

莉莉丝还回想起来,上次去三妹的殿内的时候,墙上好像还挂着狼人皮草大衣。

她当时还以为是买的。

现在想想……

铜骨讲述了理由之后,尤莉安便不再强求了。

“那算了……骨龙也不好带。”她叹了口气,“您记得给我留条随时能调用就行。”

铜骨点了点头。

“这个倒是没啥问题。调用的话,你来找我说一声就行。”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骨龙大部分也就C级水准,作战的话稍微注意些就好。”

尤莉安没薅到羊毛,又问:“那您这有没有什么会隐身的、拿情报比较厉害的高手?”

铜骨疑惑地挠了挠头,骨节之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你旁边这个就是鬼魅一族的高手啊——会变成灵魂形态,比隐身还隐身。”他指了指一旁的莉莉丝,“我找你大哥要了好几次人,你哥哥都是以‘她是妹妹的亲卫’拒绝了我来着。”

“唉?”尤莉安震惊了。她震惊的是——莉莉丝还有情报方面的能力?

“吔?”莉莉丝也震惊了。她震惊的是——自己还有情报方面的能力?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陷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哲学沉思。

铜骨没有注意到她们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除了鬼魅一族,还有几个亡灵骷髅头也是拿情报比较厉害的高手。不过——他们探寻情报后会死。这一支现在也就剩下十指之数了。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你父亲都不能随意调动他们的族人。”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亡灵骷髅头算是百万里挑一才能诞生的存在。他们可以在阳间探寻冥界的情报,不过代价就是会死。基本上百年前年才会出现那么一个两个。在整个魔王城都算是一种特别珍惜的存在。”

“消耗型的肯定不成……代价太大了。”尤莉安摇了摇头,又问,“那鬼魅一族的,稍逊一些的,还有吗?”

铜骨摇头。

“鬼魅族内除了莉莉丝这个一代天骄,基本上都是C级和更次一些的存在吧。我觉得是难堪大用。不过对付圣教国的话,不去什么神殿,远远地盯梢应该是问题不大。”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赞赏。

“所以——我之前才那么稀罕莉莉丝。毕竟鬼魅能到她这个程度,算非常独特的存在了。”

“唔姆唔姆。”莉莉丝骄傲地挺起了胸膛,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幼犬。

“那也行。”尤莉安说,“您叫几个厉害的,在您这边盯梢就行。亡灵一族特点太过明显,内鬼应该不会变成亡灵的模样。重点就抓那些人形种族的——没什么原因就来这边乱晃的。”

“行。”在《睿智之书》加持下的铜骨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莉莉丝你自己给他们说去不就完了?”

“我和尤莉安还有别的事情。”莉莉丝理直气壮地说,“您给他们说一声就完了。”

铜骨点了点头。

“好,倒也正常。二殿下太瘦弱了,你多看着点。有啥事可以给我说一声。”

“好好好。”莉莉丝连连点头。

尤莉安转过身,正准备开启传送门。

她的手已经搭上了《能开启通往异世界之门》的书脊,但又停住了。

她转过身来。

“除非迫不得已,我会尽量避免和哥哥真的动手。”

铜骨沉默了一瞬。那两簇幽绿色的火焰在眼眶中微微晃动着,像是在映照一个遥远的、不属于这里的画面。

“这个我倒是支持。”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我真不太想见到你们两个小家伙真的动手。算上莉莉丝和塞丽娜,你们四个孩子怎么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点了点头,骨节之间发出细碎的、像秋叶被踩碎的声音。然后他慢慢坐下,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夹出一本新的小漫画,封面上画着一个正在吃面条的骷髅——和他自己还挺像。

“总之你们两个小家伙有什么事可以给我说就是了。”他翻开封面,目光已经落到了第一页上,“我能帮的肯定会帮一下。”

“唉……”尤莉安释然地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传送门。

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黑色的门扉中。

“莉莉丝。”在莉莉丝准备跟上的时候,铜骨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那本花花绿绿的小漫画后面传出来,低沉而缓慢,像远处的钟声。

“我嘴笨。如果可以的话……帮我劝劝她吧。”

莉莉丝心中了然铜骨说的是什么。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像在告别,又像在答应。

然后她转身,跟上了尤莉安的脚步。

传送门缓缓闭合。

铜骨坐在那块被磨得光滑的岩石上,手里的小漫画被风吹得翻页,但他已经没有再看。

他望着那扇已经完全消失的、曾经有过一道传送门的虚空,发出了一阵悠长的、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在枯树林间回荡,像风穿过无数空荡荡的肋骨,低沉、缓慢,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却比活人更深的眷恋。

铜骨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本翻开的小漫画,画中的骷髅线条潦草,色彩俗艳,却莫名地让人想笑。他用骨节粗大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面——纸张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回应。

“长大了啊……”他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都是看着长大的……”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灰蒙蒙的的天空。枯树林的枝丫像无数根苍老的手指,在暮色中无声地伸向虚空。

那两簇幽绿色的火焰在他的眼眶中微微晃动,明灭不定,像是在映照某个很远很远的、已经回不去的午后——

魔王城的长廊里,四个个小小的人影在追逐嬉闹。

最小的那个总是跑在最前面,红黑色的短发在风中炸成一朵蓬松的云,那对娇小的黑色翅膀扑扇着,让她跑起来一跳一跳的,像一只永远停不下来的小蝙蝠。

个子最高的那个则刻意放慢脚步,假装追不上,嘴角挂着一种“我看你能跑多远”的、兄长特有的坏笑。

而那个粉色长发的女孩从不按规矩跑。她一会儿从天花板的吊灯上翻过去,一会儿化作一团虚影穿过墙壁,从走廊另一头的壁画后面探出脑袋,朝跑在最前面的小丫头做鬼脸。

她会忽然出现在谁的身后,抢走对方手里的东西,然后笑着跑开,那头粉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随着她的奔跑在身后划出一道道轻盈的弧线。

她的笑声是四个孩子里最响亮的。那种笑声在魔王城冰冷的石壁间来回弹跳,像一颗永远落不下来的弹珠,把整条长廊都染上了活气。

而最后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她从不追,也从不跑。

她就走在长廊靠窗的那一侧,手里永远捏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她走得不快不慢,不远不近,既不会掉队。偶尔,她会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一眼前面那几个闹成一团的身影——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铜骨看得见那里面藏着的东西。

不是淡漠,不是疏离。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不需要用声音来表达的在意。

她也会被抢走书。

那个粉色长发的女孩最喜欢干这种事。她会突然从尤莉安身后的墙壁里冒出来,一把抽走她手里的书,然后大笑着跑开。尤莉安会愣一下,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再看看那个已经跑远的身影——然后她大喊一声,挥舞着拳头追上去。

铜骨记得。他都记得。

记得那个粉发的鬼魅族小女孩第一次被带到魔王城参加宴会时,鬼魅族族长去和其他人联络感情,把她丢在了一边,其他小孩子也都有伴。但她没有怯场,她大大方方地端起桌上的一盘点心,还拿了一杯果汁,准备去阳台上独自享用。

尤莉安那时就在阳台上看书,见有陌生的面孔来到阳台,不禁疑惑地盯着来人看。

莉莉丝以为尤莉安是盯着饼干看了很久,她然后抓起饼干,一把塞在了尤莉安嘴里,尤莉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被噎得直翻白眼。莉莉丝还装作成熟地给她拍背,拍着拍着,尤莉安忽然笑了一下——那是在宴会里,铜骨第一次看到她笑。

后来的事情就莫名其妙的顺理成章了。

他的骨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指节之间发出细微的、像枯枝折断的声响。

“老东西。”他低低地骂了自己一声,语气里却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只有一种被岁月反复碾压后的、温吞的无奈,“让他们扛起魔王城的重任,你又在做什么呢……你什么都做不了。”

他把小漫画合上,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那根最粗的、最靠近心脏——如果他有心脏的话——的肋骨。

然后他站起身。

巨大的骨架在起身的过程中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像一座古老的吊桥被缓缓拉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深浅不一的划痕——那是无数次战斗留下的印记,也是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唯一痕迹。

他迈开步子,朝军营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落下,大地都微微震颤一下。

但那个震颤很快就被雾气吞没了,像一颗石子沉入深潭,只留下一圈圈缓缓扩散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枯树林在他身后渐渐远去,那些苍老的、无声的枝丫在暮色中慢慢模糊,最终融入了那片永恒的、灰蒙蒙的天幕。

只有那声叹息,还悬在半空中。

久久不散。

——然而,在那声叹息即将被暮色彻底吞噬的最后一刻,一道红粉色的影子忽然从虚空中折返了回来。

传送门在铜骨身后三米处无声地重新洞开。

莉莉丝消化了她在这个世界中原本的记忆,决定回来说点什么。

她从门中探出半个身子,一只脚还踩在门框上,另一只脚已经落到了枯树林的泥地里。她的长发还在被传送门的气流吹得微微飘动,脸上带着一种“我忘了件事”的表情。

铜骨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他眼眶里的火焰闪了闪,像是在问:还有事?

莉莉丝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咧嘴一笑——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点痞气,多了点认真,像一把被磨去了锈迹的刀,露出了底下真正的锋芒。

“铜骨将军。”她说,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的枯树林里传得很远,“你刚才说——你嘴笨,让我帮你劝劝她。”

铜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岁月风干的、沉默的树桩。

“我没什么好劝的。”莉莉丝把另一只脚也从传送门里迈了出来,整个人站在了枯树林的土地上。她双手插在腰侧,下巴微微抬起,仰头看着铜骨那张巨大的、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

“尤莉安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语气放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已经想明白了的事情,“她看起来温温吞吞的,话也不多,好像谁都能揉捏两下——但她真认准了的话,她可比谁都倔。”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铜骨怀里那本小漫画露出的一角。

“你让她别跟大哥打,她就真不打了?”她摇了摇头,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种无奈的、认命似的温柔,“不可能的。她虽然内心纠结,但从走上这条路的那天起,就已经想清楚了。”

铜骨的骨手微微动了一下。

“不过——”莉莉丝话锋一转,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也不用太担心。她又不是一个人。”

她抬起手,竖起大拇指,朝自己胸口指了指。

那个动作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铜骨看着她,眼眶里的火焰跳动了两下,像是有风吹过。

“再说了。”莉莉丝把手放下来,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狡猾的、孩子气的得意,“就算真打不过——不还有你吗?你说你不帮任何一边,在旁边看着。但看着看着,万一谁快不行了,你总不能真看着吧?”

铜骨愣住了。

他的下颌骨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东西。”莉莉丝学着他刚才骂自己的语气,把那三个字轻轻抛了过去,然后转身,朝传送门走去。

走到门框边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放心吧。”

说完,她一步跨进了传送门。

黑色的门框无声地合拢,像一只缓缓闭上的眼睛。

铜骨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已经消失的门,沉默了很久。

那两簇幽绿色的火焰在他的眼眶中安静地燃烧着,不再晃动,不再明灭,只是安静地、稳稳地亮着,像两盏在漫长黑夜里终于找到了方向的灯。

他的骨手慢慢抬起,摸了摸自己胸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划痕。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比刚才更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但那叹息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沉重。

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的、松了一口的释然。

“小鬼。”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们都是……”

他没有说完。

他只是转回身,继续朝军营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声轻了许多。

大地依然在震颤,但那个震颤的频率变了——变得不再像是孤独的、沉重的心跳,而更像是某种……合拍的、有人陪伴的鼓点。

暮色越来越浓。

枯树林在他身后彻底隐入了黑暗。

但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那声叹息和那句“放心吧”还在轻轻回荡着,像两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嵌在了亡灵军营那片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的天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