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愚者的游戏
战场上的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橡皮糖。
莉莉丝的瞳孔深处，那两名圣教国教徒的灵体轨迹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的裂纹。她没有犹豫——或者说，犹豫这个动作从来就不在她的战斗词典里。
身影虚化的那一瞬间，空气中仅留下了几道她的残影。莉莉丝在灵界与现实交错的夹缝中穿行，告死冥钟的镰刃无声地划过，精准地撕开两名教徒的灵体防御。
骑士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冰水，灵魂层面的冲击让他的动作出现了一个致命的停顿。修女却像一堵没有缝隙的墙——她的灵体稳固得近乎诡异，镰刃划过时只激起了一层淡淡的涟漪，随即恢复如初。
尤莉安站在三米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修女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她的双手合十，指缝间没有光——什么都没有。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一根被无声拨动的琴弦，震颤从她的指尖出发，穿越空间，无视了尤莉安的天防，径直刺入了她的意识深处。
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撕裂感——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她的思维中枢。尤莉安瞳孔骤缩，口中即将成型的音节碎成一团含糊的气音。她握住法杖的手猛地一颤，杖头骷髅眼眶中的血红色光芒剧烈地痉挛了两下，随即像被掐灭的烛火，连同那圈正在扩散的红色波纹一同消散在空气里。
修女的双掌合十，指尖那簇白光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
“挂艾草。”
莉莉丝的声音透过棱镜传来，只有三个字，意识简单而明确。尤莉安听到后虽然疑惑，但她丝毫没有迟疑，手腕一翻，从储物空间里摸出那捧散发着浓烈气味的艾草，系在腰间。几乎同一瞬，莉莉丝腰间也多了一抹青翠。
一张纸牌从莉莉丝指尖浮现，虚化的边缘像被火焰舔过的相纸。一阵欢快的喇叭声撕裂了战场凝滞的空气——不是军号，是马戏团那种滑稽的、让人想跟着摇头晃脑的调子。一个身穿七彩拼布衣服的小丑踩着摇晃的皮球，从虚空中歪歪扭扭地滚了出来。
它停在场中央，涂着夸张白粉的脸上挂着两道血红色的泪痕，嘴角却咧到耳根。它歪着脑袋，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像在挑选橱窗里的蛋糕。
“让我看看，幸运儿，会是谁呢～”
注：
【端午节的艾草：一小捧艾草，散发着浓烈的气味，持有艾草时，持续驱散范围内的异常状态，视为a级效果，降低一级仇恨等级（有其他目标时不被优先攻击），持续不等时间】
【愚者（正位）的指名：指定视野范围内除自己以外的一名目标，持续五回合，它获得每回合额外的两个标准动作，并且强制执行攻击动作，攻击目标包括自己在内随机】
它开始旋转。速度由慢到快，彩色衣摆在风中炸成一朵丑陋的花。再由快到慢，像一个行将停下的陀螺，摇摇欲坠。转速越来越缓，那根伸出的手指在空中画着越来越小的圆弧——起初是磨盘大，渐渐缩成碗口，最后只剩下一圈几乎看不见的微颤。就在它即将停下、旋转仍带着最后一丝惯性的时候，那根手指晃晃悠悠地对准了一个方向——不偏不倚，正是尤莉安。
知晓道具效果的尤莉安暗叫不好，她迅速的从储物空间里一模——一张相同的纸牌从她指间浮现，虚化，同时右手的萨满法杖消失，换成了一本棕色封皮的厚书。书脊上没有书名，只有一道暗金色的锁链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
“不能以我们两人为攻击目标。”她翻开书页，身后的大书架虚影一闪而过，一股无形的力量注入了书页。《刻印之书》在她掌心微微发烫，那条规则像被烙铁烫进了书页里。
小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它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几乎刺穿耳膜的尖叫：“不！不！不！不公平！你这是作弊！”
它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是在哭泣。但那双从指缝间露出的眼睛却亮得骇人。然后它猛地放下手，嘴角的弧度裂得更大了。
“但是——我喜欢～哈哈哈哈～”
它再次旋转起来，这次更快，快到人影模糊。停下时，手指稳稳地指向了圣教国的骑士。
“恶作剧的对象，是你哦！”
小丑的身体像被捏碎的气泡，砰地炸开，化作漫天彩色纸带和亮片，纷纷扬扬地飘落。骑士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下意识地举起盾牌，却没有等来预想中的攻击。他身后的修女——那个被白布蒙住双眼的玛利亚——原本平静如死水的面孔，在彩带飘落的瞬间，微微扭曲了一下。白布下的眼球开始急速转动，仿佛在追逐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玛利亚，情况不对，动手！”骑士大喊着，持盾向尤莉安冲去。
他没有看到身后那双被白布遮住的眼睛里，正倒映着疯狂旋转的彩带。
莉莉丝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她从半空中显现，周身裹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告死冥钟的镰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直劈两名圣教国教徒。骑士的反应极快，那面散发着神圣光芒的大盾稳稳地架住了斩击，沉闷的撞击声震得空气都在发颤。他后退了一步，仅此一步。
但那道斩击并未消散。红光像活物一样从盾面上游走，顺着骑士的手臂钻入他的体内。那是莉莉丝的【大难临头】——伤口会在敌人的血肉里生根，排斥一切治愈的恩泽，也将同样的诅咒施加在目标身上。
骑士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膨胀开来。他咬紧牙关，再次举盾冲锋。
修女面对那道斩击毫无反应。镰刃划破她的白色修女袍，在她肩头撕开一道狰狞的裂口，殷红的血珠沿着布料纹路缓缓渗开，在白袍上绽出一朵刺目的花。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没有后退，甚至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伤口。她保持着双手合十的祈祷姿势，嘴唇翕动，那些晦涩的圣词像滚烫的油珠从她舌尖弹出，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得令人心悸。
躁动的白光在她身前汇聚、压缩、成型，如同一支无形的长矛。
骑士听到了那些圣词。他太熟悉了——这是玛利亚的全力，是圣主赐予她的、足以撕裂钢铁的力量。他心中一宽，冲锋的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白光激射而出。
但方向不是尤莉安。
骑士的身体猛地一僵。那股他无比熟悉的力量此刻像冰冷的铁锁，从背后缠住了他的四肢、他的躯干、他的脖颈。他震惊地回过头，正对上玛利亚那张被白布遮住的脸。她的嘴唇还在动，念的依然是那些圣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他念诵葬歌。
“玛利亚！为什么！你——”
话没有说完。念力像五只看不见的巨手，抓住他的头颅、双臂和双腿，同时向不同方向猛扯。那面曾挡住莉莉丝斩击的神圣盾牌连同它的主人一起，在圣光中碎裂成漫天的血雾和金属残渣。
修女眼中的狂乱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消退。她身子一软，蒙眼的白布滑落，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空洞的眼睛。她看到了地上那滩已经辨认不出形状的残骸，看到了飘散在空气中的血雾，看到了自己仍在微微发光的指尖。
她跪了下来。
不是优雅的、谦卑的下跪，而是像被人从背后折断了膝盖一样，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她张开双臂，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喉咙里迸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不！原谅我！神主大人！请赦免我的罪吧！”
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涌出，冲刷着脸上凝固的血迹。她身上那层淡淡的金光开始剥落，像深秋的树叶从枝头飘离，化作点点流萤般的光点，向着城池的方向飞去。她的生命力随着那些金光一同流逝，身体一点一点地冷下去，最后像一截被伐倒的枯木，重重地倒在碎石与血污之间。
“神……抛弃了我……”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真狠啊。”莉莉丝收起镰刀，不由自主地感叹了一句。但紧接着她的表情就变了——不是怜悯，不是后怕，而是一种刻骨铭心的肉痛。“不对！我的宝箱！”
一只实木宝箱凭空浮现在她面前，朴素得寒酸，连一道装饰性的纹路都没有。莉莉丝颤抖着掀开箱盖，里面只有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圆润、光滑、毫无特色，甚至没有她脚边那块碎石大。因为两个敌人一个死于同伴之手，一个算是自杀，【勇者游戏】连根草都没给她留下。
“……尤莉安。”莉莉丝的声音发飘，“我好恨。”
尤莉安摊了摊手。她只是看了一眼地上修女的尸体，然后转过身，一屁股坐在了满是尘土的地面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这场战斗结束得太快了。从第一刀到修女倒下，甚至不到一分钟。按照正常的B级对决，光是互相试探就需要两三分钟。而现在，另一边的战场上，德里克和铜骨与圣教国圣徒的战斗甚至才刚刚开始互相试探。
“魔力消耗过大了。”尤莉安睁开眼，手一探，从虚空中抽出一本画着面具的幻书，递给莉莉丝。“《无貌之书》，用这个，你自由发挥。”
莉莉丝接过书，刚才还挂在脸上的肉痛表情一扫而空，眼睛亮了起来。“好，等雕像出现我再找你汇合。”
她的容貌如同融化的蜡像般开始流动、重塑。几个呼吸间，一个活脱脱的“修女玛利亚”便站在了尤莉安面前，连蒙眼的白布都分毫不差。莉莉丝活动了一下手指，满意地哼了一声，身形化作一道虚影，朝德里克的方向掠去。
尤莉安闭上眼，通过血脉联系将情报同步给德里克。然后她便沉入了冥想，任由体内的魔力像涓涓细流一样缓慢回升。
远处的天空中，黑色与金色的光芒正在激烈碰撞。
德里克与圣骑士的交锋已经将周围的地面犁成了一片焦土。两个人在一次剧烈的对撞后各自后退，拉开了一段距离。德里克的脸色依然平静如深潭死水，黑色的死气在他周身缓缓流转，像一件无声的披风。而他对面的圣骑士，浑身上下被金色圣光包裹，伤口处不断渗出黑色的雾气——那是德里克的死亡之力在侵蚀他的身体。
“实力不错，魔王城的小子。”圣骑士的声音从铁面盔下传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他身上的金光与黑雾纠缠在一起，像两条搏命的毒蛇。“不过比起我，你还差了点儿。”
德里克没有回答。他举起了镰刀，身后的死神虚影与他同步抬起了阴影凝成的巨刃。第二回合的交锋，在他脚尖蹬地的瞬间再次爆发。
圣骑士的意念在战场上一扫而过。他“看”到了那个正在朝这边赶来的熟悉气息——修女玛利亚。他心中一喜：那两个魔王军的新面孔果然不堪一击，这么快就被解决了。他眼角微微弯了一下，手中的圣锤带着万钧之力迎上了德里克的镰刀。
死亡与神圣，两种绝对对立的力量在空气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两个人僵持了一瞬，圣骑士猛地扭转锤柄，用圣锤的横杆架住了镰刀的镰颈，将德里克牢牢锁在原地。
“动手！”圣骑士大喝。
“是。”修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淡而恭顺。
但下一秒，圣骑士没有听到玛利亚的圣词，反而感到后心一阵彻骨的冰凉。一柄黑红色的镰刀尖从背后刺入，穿透了铠甲、穿透了皮肉、精准地钉入了他的灵体深处。那是【难愈之痛】——伤口不会愈合，痛楚不会消退，死神的标记像烙印一样留在了他的魂魄上。
紧接着，第二次攻击接踵而至。【收获】的灵体斩击像一把无形的剃刀，顺着之前的伤口又划下了一道。
圣骑士猛地转身，眼中的怒火几乎要烧穿面甲。他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修女玛利亚的脸——但那层“脸”正在像面具一样剥落，露出一头张扬的红发和一双狡黠的眼睛。
“无耻的魔物！”他的右臂裹挟着暴烈的圣光，五指成爪，朝莉莉丝的面门抓去。
莉莉丝的身影在原地碎成一片残影。影舞发动，五米之外，她的身形重新凝聚。但圣骑士的右手在抓空的瞬间竟然像被灌注了活性的金属般猛然膨胀，巨大的手掌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圣锤爆发出刺目的光柱，裹挟着惩戒一切异端的意志，朝莉莉丝横扫而来。
来不及了。
莉莉丝将告死冥钟横在身前，魔力疯狂地涌出，在体表织成一道暗红色的护盾。圣光柱撞上来的那一刻，她感觉像被一座燃烧的山迎面砸中——炽烈的光芒在她的皮肤上灼出一道道焦痕，撕咬着她肉体与灵体的每一寸。
她咬紧牙关，将残余的力量全部逼向前方，凝成一张暗红色的屏障。光柱的冲击力反而成了她的助力，将她从巨掌的笼罩范围中弹射了出去。
这一击，差点要了莉莉丝半条命。
但德里克不会浪费她用半条命换来的机会。
持镰的右手猛地扬起，身后的死神虚影与他动作同步，一道漆黑的弧光自下而上撩起，精准地咬入了圣骑士的右肩。死灵之力像腐蚀性极强的酸液，沿着铠甲缝隙渗入，将肌腱与骨骼一刀两断。
圣骑士的右臂猛地一沉，那只膨胀的巨手缩小了几分。但预想中的断肢并未落下——金色的圣光像章鱼的触手从断口处疯狂涌出，强行将分离的肢体“缝合”了回去。刀刃划过的地方，甚至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莉莉丝狼狈地拉开距离，一边用魔力修补着被圣光灼伤的身体，一边观察着这个打不死的怪物。在她的灵体视野中，这个圣骑士身上至少累积了两次腰斩和刚刚那一次断臂的“致命伤”——他的上身、腰腹、下半身和右臂本该早就分家，但在圣光的强行黏合下，他就像一个被胶水粘起来的碎瓷瓶，远看完好无损，近看全是裂纹。而更令她牙根发酸的是，那些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她不再犹豫，从怀中摸出逐光之晶。
晶体贴合的瞬间，灼热的凤凰之火从她掌心炸开，沿着手臂攀上肩胛，在她身后展开一对燃烧的巨翼。炽烈的火焰像有生命一般，顺着镰刀杆蔓延至整片刀刃，将告死冥钟裹上一层白热的焰衣。她的身影在空气中拖出一道火线，下一瞬已经落在了圣骑士面前。
【钻心剜骨】
镰刃带着凤凰火的高温，重重地劈在圣骑士的胸甲上。不是斩击，更像是一柄烧红的铁锤砸在冰块上——圣光在那股暴烈的力量下剧烈地明灭了一阵，铠甲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圣骑士后退了一步，但没有倒下。他甚至没有选择防守。
故技重施。
圣光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如山，一把攥住了莉莉丝的身体。那只巨手像捕兽夹一样合拢，指节间传来令人牙酸的骨骼挤压声。与此同时，左手圣锤凝聚的光柱已经蓄势待发，即将吞没她的身影。
莉莉丝牙齿一合，咬碎了含在舌下的血液稀释胶囊。
一股暗金色的力量从她体内炸开，像一层透明的铠甲死死地锁住了她的生命力。骨头在嘎吱作响，内脏被挤压得移位，但她没有倒下——至少现在还没有。
德里克身后死神虚影的镰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只由阴影凝成的巨手，一左一右地抓住了圣骑士的头颅。虚影空洞的眼窝中，燃起两簇苍白的、近乎透明的火焰。那火焰直视圣骑士的眼睛——不是用目光，而是用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力量在“看”。
圣骑士的灵魂在那道目光下像被巨鲸吸住的一尾小鱼，几乎要从躯壳中被强行拽出。他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圣光明灭不定，那只膨胀的巨手也在一瞬间失去了力道。
莉莉丝在那千钧一发的空隙中感受到了那股吸力的余波——连被抓在巨手内部的她，都清楚地感知到了圣骑士灵魂的震颤。她没有犹豫，借着圣骑士脱力的那一刹那，猛地从半闭合的指缝间抽身而出。同时，她从怀中摸出一小瓶彩虹色的药剂，拇指弹开瓶塞，一饮而尽。
药剂入喉的瞬间，她感觉像有一条温暖的河流从喉咙灌入，流过四肢百骸。那些被圣光灼伤的伤口开始迅速愈合，被抽走的体力像潮水般涌回。彩虹合剂和血液稀释胶囊——这都是她压箱底的保命手段之一，此刻不得不用了。
圣骑士的灵魂终于稳住了。他的眼神从恍惚中恢复清明，随即变得更加凶戾。他正要再次出手，一股无形的威压却从天空中猛然压下——不是来自这边战场上，而是来自另一个方向。
圣器·安眠之像，降临。
巨大的玉石雕像并不是从地面升起的，而是像从虚空中被“吐”出来的一样，悄无声息地浮现在城池的上空。它的体型并不算巨大，约莫两米来高，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存在感却覆盖了整个战场。所有魔物——无论种族、无论实力——都在那一瞬间感到身体一沉，体内的活力像被人拔掉了塞子，恢复力被硬生生削去了一半。
但那安眠之像的身影只是出现了一瞬，随后化为了圣光消散，但它带来的效果却没有消失。
德里克的思想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但他的镰刀没有停下。一道横斩，从圣骑士的颈侧切入，从另一侧飞出。圣骑士的头颅与身体只剩下几缕圣光强行牵连，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撞得倒飞出去五米，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莉莉丝没有给圣骑士喘息的机会。她高举告死冥钟，闭上双眼。巨大的时钟虚影悬在了圣骑士的头顶，指针缓缓转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
【终焉之刻】
冥钟划过第一刻。
圣骑士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他不是一个愚蠢的战士，他清楚地感知到了那座时钟上附着的、不可逆转的死亡意志。他的右手猛地握紧，圣光在掌心中疯狂凝聚，一柄由纯粹圣光铸成的战锤在呼吸间成型。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柄圣锤朝莉莉丝投掷了出去。
圣锤撕裂空气的声音像巨龙的咆哮。
但莉莉丝身前，一面淡橙色的屏障已经展开。那是尤莉安——不知何时已经从不远处赶到，她扶着双腿，气喘吁吁，身边漂浮着一本由花瓣制成的幻书，浓郁的香气从书页中弥散开来，化作一层青蓝色的光膜，将莉莉丝整个人包裹在其中。【乾闼婆之护】，以香气为媒，以花瓣为盾，柔韧而顽强。
圣锤砸在橙色屏障上，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屏障只撑了不到半秒就化作漫天光点，但圣锤的速度和光芒也因此削减了几分。它继续向前，撞上了青蓝色的【乾闼婆之护】，像一头撞进了一张巨大的、有弹性的蛛网。光膜凹陷、颤动，却没有碎。剩余的冲击力传达到莉莉丝身上时，已无法对她造成有效的伤害。
圣骑士再度掷出圣光，圣光汇聚成一把锋利的圣剑。但德里克的镰刀又一次落在了他身上——这次还是腰斩。强大的死亡之力如同一把无形的铡刀，将他的身体从腰部分成两截。黑色的雾气像贪婪的蛆虫，沿着断口疯狂攀爬，连圣光都无法完全将其弥合。
一双银色的手从虚空中伸出，搭上了莉莉丝的肩头。指尖微凉，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远处，刚调整好呼吸。她余光捕捉到了那双银色的手，微微一怔——她没有感知到任何魔力波动，甚至没有察觉到那双手是何时出现到那个位置的。
不等她细想，她瞬间感到天旋地转。
直径两百米的圆形区域，以莉莉丝和圣骑士为界点，被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力量强行扭转。不是空间的折叠，不是传送——而是最纯粹的“交换”。位置、方向、朝向，甚至连地表上每一粒碎石、每一缕尘土，都被一一对应地置换。那道原本瞄准莉莉丝胸膛的圣光剑，伴随着空间的翻转，一剑斩在了空无一人的泥土上，炸开一片焦黑的深坑。
尤莉安的身体被这股力量带着转了小半圈，她踉跄了一步，手指本能地抓紧了法杖。她能感觉到那股空间力量中残留的气息——不是她的幻书，不是德里克的死亡之力，而是某种更沉默、更隐忍的东西，像一只一直在暗处注视的手，终于伸了出来。
她咽了口唾沫，目光从那片焦黑的坑痕上收回，重新锁定了圣骑士。
冥钟划过第二刻。
圣骑士的双目充血。他不再试图用锤或剑，而是将体内残存的圣光全部压榨出来，在掌心中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长达三米的光之长矛。他扭转被腰斩后仅剩的上半身，用尽最后的气力，将长矛朝莉莉丝的方向投去。
“Maryut,Ifrit,Shaitan.”
晦涩简短的咒语念出，尤莉安翻动《贤者之书》，晶莹的蝴蝶从书页中涌出，像一场无声的雪暴，义无反顾地撞上那柄圣光长矛。每一只蝴蝶的破碎都带走一片光芒，长矛的威势在无数次的撞击中层层削弱。当它飞到莉莉丝身前时，德里克的身影出现在那，他只是敞开了他的斗篷——那柄足以洞穿城墙的长矛没入黑暗，像一滴水落入大海，连涟漪都没有泛起。
冥钟划过最后一刻。指针指向午夜零点。
“铛——”
钟声轰然响起，那声音不在耳中，而在骨髓里，在灵魂最深处。远处的乌鸦成片地惊飞，在天边留下一道黑色的裂痕。
莉莉丝的身影出现在圣骑士的身后。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移动的。她只是站在那里，告死冥钟的镰刃已经架在了圣骑士的脖颈上。
“给我死啊啊啊啊啊啊！”
横斩。
刀刃划过，圣骑士的头颅飞上半空。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仿佛放弃了所有的抵抗——圣光像破碎的蛋壳从他体内剥落，露出底下凡人的血肉。那被告死冥钟强行抽出体内的灵体，在刀刃上挣扎了一瞬，随即像被投入熔炉的雪片，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圣骑士的残躯落向地面，溅起一片尘土。他身上的铠甲、武器、盾牌，在神赐之力收回的瞬间全都变成了再普通不过的铁片和布料，再也看不出分毫神圣的痕迹。
金银混色的宝箱落在莉莉丝脚边，箱体的光泽厚重，从外观来看——品质绝佳。她强撑着蹲下身，手指扣住箱盖，一咬牙掀开——一双银白色的手套安静地躺在天鹅绒内衬上，指尖处流动着微弱的圣光。
她长出了一口气，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软了下去，意识在被黑暗吞没之前，最后看到的是一片被群鸦笼罩的、灰蒙蒙的天空。
尤莉安赶到时，莉莉丝已经彻底昏了过去。她俯下身，探了探呼吸和脉搏，确认只是脱力，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德里克也略微收敛了身后的死神虚影，从空中落下来，黑色的礼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哥。消耗有点大，我魔力不够了。”
德里克没有多言。他只是伸出右手，搭在尤莉安的额头上。同源的魔力像一条温暖的河流，从他的手心涌入她的体内。尤莉安感觉干涸的经脉像被春雨浸润过的土地，魔力迅速恢复了大半。
“我去支援铜骨。找雕像的任务交给你了。”德里克一边说着，一边敞开斗篷，将昏迷的莉莉丝和地上的银白手套收入其中。“尽快。”
他化作一道黑影，朝着铜骨所在的方向掠去。
尤莉安独自站在凌乱的战场上，目光落在圣骑士的尸体上。她的眉头微微拧起——安眠之像的具体位置，她还一无所知。要如何在战场上找到那座被刻意藏匿的圣器？
她闭上眼睛，召唤出书架。《睿智之书》从架子上飘出，落在她手中。一阵清冽的智慧力量像微风一样拂过她的脑海，一个答案清晰地浮现在意识中——《换魂之书》。
尤莉安睁开眼。她将《睿智之书》放回书架，换上了一本封面漆黑、刻着扭曲符文的厚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咒语。黑色的能量从书页中涌出，像无数条细蛇，缠绕上圣骑士的残躯，将他缓缓托举到半空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涌入尤莉安的脑海。一个金发少年在烈日下挥剑，汗水浸透了训练场的沙地；他成为教会的尖子生，在大教堂的圣像前单膝跪地；大主教的手按在他的头顶，金光从天而降，浸透他的每一寸骨骼；他在战场上高举圣锤，一次又一次地“净化”魔物……
在这些纷杂的记忆中，尤莉安精准地找到了今天的内容。清晨的教堂里，一座普通的大理石雕像突然发出耀眼的白光，神的口谕在所有人心中同时响起：“击溃魔王军。”与他一同接受神谕的，还有另外三个人——一个骑士、一个圣徒、一个修女。
他亲手将安眠之像埋在了地下一百米处，设定了合适的时间自动启动。
《换魂之书》重重地合上。那些被抽出的记忆碎片在书页间被咀嚼、吞咽，最后餍足地打了个嗝，像是吃饱了的某种活物。
尤莉安拍了拍书皮，轻声说了句“下次给你吃好的”，然后将它塞回了书架。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深吸一口气，娇小的紫色身影朝着城外那片被标记过的土地飞速奔去。
……
十几分钟后，安眠之像的埋藏点。
尤莉安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四周一片死寂——没有哨兵，没有巡逻队，甚至连一座简易的帐篷都没有。或许是因为圣教国连战连捷，自信到了傲慢的程度；又或许他们担心布置太多守卫反而会暴露位置。无论原因如何，此刻这片土地空无一人，给了尤莉安充足的时间。
她直起身，气息稍稍平复。“丹特丽安的书架”在她身后展开，一本四色拼接的《妖精之书》从架子上飞出。书页翻动，一只暗黄色的土精灵从纸面上钻了出来，坐在她的肩头，用古精灵语嘟囔了一句什么。
尤莉安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土精灵歪了歪头，然后轻巧地跳下去，钻进了泥土中。
挖掘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土精灵是大地的宠儿，它移动泥土的效率远超任何铁镐和魔法。一条垂直的通道迅速向下延伸，尤莉安站在洞口边缘往下看——百米的深度，那座记忆中的雕像此刻看起来只有拳头大小。
土精灵从坑底飞上来，绕着雕像转了几圈，然后回到尤莉安肩头，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长串。尤莉安的脸色微微变了——雕像的硬度远超普通玉石，而且内部流动着某种令土精灵感到神圣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
远处的天边忽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不是地震，而是两股巨大力量碰撞时产生的余波。在她的感知中，铜骨和德里克那边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那个最后剩下的圣教国圣徒应该已经被解决了。
坑底的雕像开始明灭不定，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它剧烈地抖动起来，周围的泥土被震得簌簌滑落。赐福即将被收回——一旦圣光完全消退，这座雕像就会化作粉末，此次任务将彻底失败。
她没时间了。
尤莉安从储物空间里掏出【冰皮月饼】，三口并作两口地吞了下去。冰凉甜腻的口感在口腔中化开，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几乎要撑破身体的澎湃魔力。她将土精灵收回书中，手腕一翻，《刻印之书》出现在掌中。
这一次，她将全部的魔力——那些远超她平日极限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注入了这本书。
《刻印之书》像被吹胀的气球一样急速膨胀，书页从指间爆射而出，化作一面遮天蔽日的幕布，将整个百米深坑连同那座雕像一同笼罩了进去。尤莉安双手一拍——书页合拢，像一只巨兽合拢了它的巨口，然后收缩、旋转。
雕像被压成了纸片。
薄薄的、书页般的一张纸，静静地悬浮在她面前。纸上的图案清晰得近乎诡异——那座大理石雕像的每一道纹路、每一个棱角都被忠实地压印在纸面上，只是厚度变成了不足一毫米。最令人心悸的是，画中的雕像仍然在散发着淡淡的圣光，那股威压即使被压缩成平面也没有丝毫减弱。
德里克和铜骨的身影从不远处飞来。德里克在空中就看清楚了情况，他没有废话，一把抓起尤莉安，带着她飞速返回魔王宫。铜骨的巨大骨架紧随其后。
飞行的过程中，尤莉安简短地向德里克说明了雕像的状态：被封印在书中，但封印极不稳定。任何对雕像的攻击都会导致压缩的空间出现裂缝，如果不能在瞬间将它彻底摧毁，它就会挣脱出来。
“所以需要一击必杀。”德里克的声音在风中几乎听不清。
他们落在魔王宫的主殿。德里克将尤莉安放到魔力供能核心上，澎湃的能量像潮水般注入她的身体，帮她维持着《刻印之书》的封印。与此同时，几名早已候命的魔物法师也将各自的魔力注入那本不断颤抖的书页中，代替尤莉安承担封印的负荷。
德里克打开斗篷，将昏迷的莉莉丝抖落出来，又从腰间接下一瓶暗红色的药剂，掰开莉莉丝的嘴唇，缓缓灌了进去。
莉莉丝上一秒还在昏睡，下一秒就猛地弹了起来，像一条被丢进滚水里的鱼。
“啥啊啥啊，辣椒水啊！”
她的脸皱成一团，舌头伸得老长，不停地扇风。那股辛辣刺激的味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从胃里翻涌回口腔——火龙角的粉末配上十几味辛辣药材，与其说是疗伤药，不如说是酷刑。
德里克脱下斗篷，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嗯，差不多。下人做的，有提神的作用。”
莉莉丝瞪着他，嘴里还在“嘶哈嘶哈”地喘气，一双眼睛写满了“你等着”。
“对了，还有你开宝箱弄出来的东西。”德里克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抖了抖斗篷。一双银白色的手套掉落在地——【圣光誓约】——紧接着，一个黄色的、棍状的东西也滚了出来。
显然，德里克好像忘了点什么事。
“这棍是啥……”莉莉丝指着那东西，话音未落。
那根黄棍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黄色光芒。“轰”的一声巨响，德里克整个人被炸飞出去，一头撞在对面的石柱上，脸上焦黑一片，头发冒着青烟。
莉莉丝嘴角抽了抽：“……大哥你还好吗？”
躺在沙发上的不高兴被这声巨响震得从梦里弹了起来，他看了一眼被炸黑的德里克，又看了一眼那根逐渐消散的“圣枪”，打了个哈欠，再度倒回沙发里，几秒钟后便传出了轻微的鼾声。
德里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脸上的灰，咳出一缕黑雾：“咳咳，咳……无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强行扭转了话题，“对，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安眠之像的事情。”
他走到那本仍在微微颤抖的《刻印之书》前，眯起眼睛看着纸片状的雕像：“对它造成伤害的话，封印会不稳定？”
“可以正常造成伤害，但如果不能在一瞬间彻底毁掉，压缩的空间就会崩解。”尤莉安的声音疲惫但清晰。
“理解了。秒了就行。”德里克伸出手，从封印中抽出了那张薄如蝉翼的纸片。他的手指捏住纸片的一角，像捏着一片枯叶。死神虚影在他身后浮现，阴影凝成的双手与德里克的手合而为一。
“带着赐福一起秒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魔导核心的能量被瞬间抽干。整个魔王宫的灯光在同一秒熄灭，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莉莉丝手中那双银白色的手套亮起一团柔和的微光——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套，光团从指缝间漏出来，勉强照亮了德里克的背影。
他与虚影双手合十。
死气——不是从外部涌来的，而是从德里克体内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肌肉中迸发出来的——像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那种气息不是杀意，不是怨念，而是更本质、更古老的东西：万物终结的必然。尤莉安站在远处，明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视野中却闪过一瞬冥界的幻象——无尽的荒原上，无数亡灵列队走向地平线，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墓碑上。
短短的几秒钟后，魔王宫的灯光重新亮了起来。
德里克的掌心，只剩下一堆灰黑色的纸屑。
“完事。”
他把纸屑随手一扬，故作轻松地拍了拍手。但他的身体比他诚实——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倒，重重地栽在了地板上。
莉莉丝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辣椒油呢？辣椒油呢！救一下！”
魔力已经恢复完毕的尤莉安从供能核心上跳下来，没有理会莉莉丝的闹腾。她伸手探入书架，取出了一件她之前用过的东西——《慧者的石板》。但掏出石板的体积比印象里缩小了一半，表面那层古老的光泽也暗淡了许多，她疑惑的的看向莉莉丝。
隔壁莉莉丝也是这么想的。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块石板，视线交汇，同时陷入了沉默。
“额，你力气大吗？”尤莉安打破僵局。
“还……挺大的。”莉莉丝眨了眨眼，“你不会拿不动吧？”
“不是。”尤莉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是说，你轻点……”
莉莉丝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尽量。”
她走到沙发旁边，无视了不高兴微弱的鼾声，举起石板，对准那张苍白的脸，轻轻地——她以为她很轻地——拍了下去。
“邦！”
“嗷——！”
不高兴再次垂死病中惊坐起，双手捂着额头，一脸悲凉地看着莉莉丝。他的眼神里写满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的哲学困惑。
“有没有可能，大姐，我是在睡觉。大范围传送真挺累人的，让我歇一会。”
莉莉丝挠了挠头，石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散发着催眠气息的《眠之书》：“那我再给你哄睡？”
不高兴的脸色瞬间铁青：“别，我求你了，你让我自己睡吧。我怕一来二去，你给我送走咯。”
“切～”莉莉丝放回了书，表情里写满了遗憾。
尤莉安没有参与这段闹剧。她拿起那块缩小的石板，认真地看着仰面躺在地上的德里克，然后弯下腰，将石板轻轻地、真诚地、不带任何恶意地——碰向他的额头。
不高兴一脸悲伤的看着隔壁小心翼翼的尤莉安，在摸了摸其实并没有砸出来的包“没记错的话，我刚刚救了你一命，我们应该没有…”
“嘭！”
沉闷得像有人用厚词典拍在了桌面上的声音。
尤莉安显然忘记了幻书的效果和威力在她本人手里会被书架增幅。看似轻柔的动作，但当幻书触碰到德里克额头的时候…..
效果极佳。
德里克捂着脑门坐了起来，眼神茫然地环顾四周。
尤莉安愣在原地，手里还举着石板，脸上是“我不是故意的”的慌张和震惊。
“……”德里克沉默了两秒，然后朝她点了点头，“谢谢。”他摇了摇头，似乎想甩掉那一瞬间的眩晕感。
莉莉丝从旁边探过头来，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笑容：“哎呀这不是误会嘛，你看这不都差不多——”
不高兴从沙发上跳下来，抱起他那条被压得皱巴巴的枕头，一言不发地朝殿外走去。他的背影写满了“这个家我一秒都待不下去了”的决绝。
尤莉安回过神来，看向地上灰黑色的纸屑。
这次摧毁安眠之像的行动，也是有惊无险的成功了，得到了铜骨的帮助，小镇任务的第一环也算是有所进展，但尤莉安和莉莉丝心里都清楚，完成这次行动付出的代价并不小。
魔王军和圣教国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