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战后
德里克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措辞。他的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佩扣,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声响。
“虽然过程稍有坎坷,”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半分,“不过铜骨那条线,算是系在我们这边了。”
尤莉安靠在椅背上,她放松下来,脑海中浮现出与铜骨“握手”时,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那两簇幽绿色的火焰在她身上停留了太久,久到让她觉得那位亡灵统领似乎看穿了连她自己都没想清楚的事情。
“剩下的三个,”德里克走到沙盘前,手指在那三面颜色各异的旗帜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依次点过,“吸血鬼,恶魔,狼人。至少要再拿到一位的支持——或者说得直白些,兵权——才能撬动魔王军这摊死水。”
他说“死水”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这个过于准确的用词刺了一下。
莉莉丝从旁边的沙发上翻了个身,把埋在靠垫里的脸抬了起来。
“外交?”她嘟囔了一声,“这回看来是跑不了了吧。”
“跑不了。”德里克苦笑。
尤莉安的目光从那三面旗帜上一一扫过。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德里克注意到她的右手悄悄握了一下——那是她在给自己打气的习惯,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是这样。那时候她刚学会走路,每次要从椅子上跳下来之前,都会先攥一下拳头。
“嗯。”她终于出声,“剩下三个,也都不是好应付的。”
“能在父亲那次大清洗里活下来的人,”德里克转过身,背靠着沙盘的边缘,双臂交叠在胸前,“不会有一个是好捏的软柿子。哦,那事儿的时候你还小,应该没什么印象。”
尤莉安没有追问那段历史。她的目光从恶魔的旗帜移到吸血鬼的,又从吸血鬼的移到狼人的,最后停在了虚空中的某个点——那是沙盘上标注的圣教国占领区。
“恶魔那边,圣教国还没拿出克制的圣器。”她语速不快,像是在给大脑留出运算的时间,“相比之下,吸血鬼和狼人的问题更严重。我们对圣教国的了解太少了——少到连对手的轮廓都摸不清。如果可以,先得到能有效抵御圣教国进攻的恶魔一方的军队是最好的。”
德里克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种兄长突然发现妹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帮忙扎头发的小女孩时,带着几分恍惚的审视。
“是这样。”他点了点头,“目前能给我们带来最大助力的,确实就是恶魔那支。不过恶魔统领那家伙——”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足够准确的词。
“他的脾性,委实一言难尽。”
尤莉安挑了挑眉。“恶劣?”
德里克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半掩的窗。夜风卷着远处雪原的刺骨寒气猛地灌进来,桌上那些未完成的羊皮纸被吹得哗哗乱颤。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暴食’、‘贪婪’、‘懒惰’、‘嫉妒’、‘傲慢’、‘欲望’、‘愤怒’。”他一字一顿地念出那七个词,每一个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家伙的成长,就靠这七样东西。他能活到今天,能坐到这个位置——你能想象他做过什么。”
“单说欲望这一条。”德里克的声音压得很低,“早前他曾带着部下攻陷过一座城。那家伙把身体变大到能包裹住整座城市——不是比喻,是真的像一层天幕一样,从天空盖下来,把整座城裹了个严严实实。”
他停了一下。
“仅仅一天之后,城里所有活物的生殖器都被残忍撕裂。”
莉莉丝震惊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所有。”德里克加重了这两个字,“不只是人。牲畜,家禽,老鼠,蟑螂,连孕妇肚子里的胎儿——都是一样的。”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炭崩裂的细响。
“那场面。”德里克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觉得你不会想看的。”
尤莉安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化了好几次。先是震惊,然后是恶心,再然后是一种更复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重新审视”的东西。但很快,那些情绪都沉了下去,像石头沉入深水,只在眼底留下了一圈淡淡的涟漪。
“嗯。”她说,声音比刚才更稳,“但对圣教国来说,他们一族也是最难缠的对手。换个角度想,他有欲望,对我们不一定是坏事。无欲无求的人,反而更难打交道。”
德里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真正的、带着几分意外的笑。
“呃……这倒也是。”他挠了挠头,走回沙盘前,“那家伙本身的实力也是四位将军里最强的,加上没有克制他的圣器——如果能把他拉到我们这边,的确是可以改变战场天平的力量。”
他说“天平”的时候,手指在沙盘中央划了一道,将蓝色的防线和红色的箭头彻底隔开。
“吸血鬼和狼人那边的战线,”尤莉安把话题转向另一个方向,“最近怎么样?我怕如果我们把注意力都放在恶魔身上的话,那边会撑不住。”
德里克的手指在沙盘上点了两下,调出了两块不同的区域。
“吸血鬼那边……”他斟酌了一下,“根本不愿意和其他种族建立联系。我手里能拿到的情报寥寥无几,只知道他们一路溃退——败退,撤退,再败退,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至于狼人——”
他的指尖在那片标记着狼人防区的区域上画了一个圈。
“圣器降临之后,狼人没法开嗜血状态,没法恢复伤势。你能想象吗?一个靠肉搏和自愈吃饭的种族,突然被同时废掉了进攻和防守。他们现在的战斗力——你大概心里也有数了。”
莉莉丝认同地点了点头。在那场暴风雪肆虐的午后,她亲眼见过那些狼人士兵眼中的情绪——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令人揪心的东西:认命。
一种“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我们尽力在规则面前一文不值”的认命。
“还有一件事。”德里克的声音又沉了下去,“因为情报网络的限制,我们现在根本抓不住圣教国的动向。但他们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毁掉圣物这件事,他们一定会报复。”
他郑重地看着尤莉安。
“能拥有压制圣物、从战场上带着圣器逃离的能力的人,妹妹——你已经是他们下一个目标了。一定会是。他们会有所行动,但我们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在哪儿做,什么时候做。”
他的声音在“不知道”三个字上微微加重了力道。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无论你后面打算做什么——无论你打算怎么做——以自身安全为第一。”
尤莉安看着他。
壁炉的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将他眼底那层兄长特有的温和照得明明灭灭。
“我明白了。”
四个字。足够。
德里克得到尤莉安的保证后,目光重新转向沙盘。那个瞬间的动作里有一种“我已经说了该说的,剩下的只能交给你自己”的无奈——是每一个兄长在面对执拗的妹妹时都会有的那种无奈。
就在这时,议事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叩响了。
“将军。”
哥布林刺客洛格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有个事情,我觉得您需要知道一下。”
尤莉安和德里克对视了一眼。
“进来说吧。”尤莉安说。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抢先涌了进来。那是血的味道,新鲜得还带着体温。
洛格拖着一个沉甸甸的东西,蹭着门槛跨了进来。
不,不是“东西”。是个人。一个从外形上看完全可以被归类为“人类”的个体——皮肤,四肢,五官,衣着,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唯一不正常的是他的腹部,从肋下到耻骨,被刀刃纵向划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鲜血沿着伤口边缘慢慢渗出,在洛格拖行过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这个人双目紧闭,看不出是昏死过去,还是已经没了气息。
“简单地说,”洛格的声音很冷静,就像平时一样,“有一个哥布林不吃生肉,被我捅了。”
殿内安静了整整两秒。
尤莉安的目光从那道伤口上收回,落在了那张人类的脸上。
“那这个人类就是——”
“对。”洛格点了点头,手一松,那具身体沉重地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就是那个哥布林。”
莉莉丝从沙发上翻下来,走到那具身体旁边,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拨开了那人颈侧的衣领。
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痕。不是疤痕,不是文身,更像是某种光芒在皮肤上灼烧过后留下的印记,边界模糊,颜色浅淡,像一块被水浸泡太久而褪色的墨迹。
“还有一点。”洛格的声音继续响起,“他变成人类之后,脖子上有个光球飞走了。我试过攻击——打不下来。”
尤莉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光球?”她问,“什么颜色的?”
“白色的,非常亮,没有实体感。”洛格描述道。
殿内几人都意识到一个严峻的事实——魔王军的渗透已到了如此地步,连一个不起眼的普通哥布林,一个在日常巡逻中随时可能被发现的存在,都已被替换。
尤莉安站起来,绕过沙盘,走到那具身体旁边。她没有低头去看那道伤口,而是看着那张脸——那张完全陌生的、属于一个“人类”的脸。五官平庸无奇,没有一丝辨识度,是那种丢进人群里转瞬便会被彻底遗忘的长相。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她直起身,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得通知几位将军,让他们各自清查。”
德里克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他站在沙盘的另一侧,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撑在桌沿上,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的手指此刻正紧紧地扣着桌沿,指节泛白。
他抬起右手。
动作很轻,像是在空气中捞什么东西。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暗色波纹从他的掌心扩散开去,像蜘蛛网一样覆盖了那具身体的每一寸。
然后,那具身体里灵魂被抽了出来。
但那些灵魂的碎片小得可怜,像被风吹散的骨灰。它们在德里克的掌心上方漂浮着、旋转着,微弱的光几乎要被壁炉的火光淹没。
“够狠的。”德里克的声音很轻,但那种轻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寒意,“这都不能算是灵魂碎片了——这是碎末。”
那些灵魂粉末在他掌心上方闪烁了几下,像濒死的萤火虫最后几次振翅挣扎。他嘴角一抽,而后挥了挥手,任那些粉末散开,消融在空气里。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先一步步来吧。”德里克收回手,转过身,重新面对沙盘。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好像刚才的失态只是一个错觉,“鲁莽的内查只会引起哗变。而且目前——”他顿了顿,“我们也找不到什么切实有效的、可以大范围使用的分辨办法。”
他抬起头,目光在尤莉安和莉莉丝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被渗透的问题,我来想办法。和剩下三位将军的谈判——”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这个任务从自己身上卸下来、交到另一个人肩膀上的过程中。
“就靠你们了。”
尤莉安点了点头,没有推辞。从决定走上这条路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谈判”这两个字迟早会落在自己头上。
德里克望了望墙上的挂钟。钟摆依旧不紧不慢地晃着,镀金指针稳稳指向下午三点十二分,窗外的日光已然开始偏西。
“不用急着做决定。”他说,“晚上之前定下来就好。你们刚从战场上回来——”
他的目光在尤莉安眼下那层若有若无的青黑上停留了一瞬。
“去休息一下吧。”
听到“休息”这两个字,尤莉安的胃忽然发出了一声清晰可闻的咕噜。
她愣了一下。
这时她才想起,自己今天只啃了几块干硬的饼干,还有一片抹了蜂蜜的面包——那一小碟面包,她只吃了不到一半。
德里克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温暖。
“好。”尤莉安说,声音里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疲惫,“我尽快做决定。”
她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根干枯的树枝被折断了。
莉莉丝跟在尤莉安身后走出了议事厅。她们穿过那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经过两排手持长戟的魔物守卫,走下三级台阶,转过一个弯,在一扇雕刻着蔷薇花纹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木门两侧的仆人为尤莉安推开了门。
进门后,一股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记得自己离开时,寝殿里的光线比议事厅还要暗得多。窗帘拉着,书桌上胡乱放着几本打开的书,昨晚换下的衣物还搭在椅背上,桌上的红茶已经冷掉,散发出淡淡的气味。
而现在,一切都变了样。
窗帘被完全拉开,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进来,将整间寝殿照得明亮而温暖。书桌上的书籍被收拢整齐,用一块光滑的鹅卵石压着,旁边还多了一支羽毛笔和一瓶新磨的墨水。椅背上的衣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薄毯,边角对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床铺也被重新整理过。被褥拉得平展如镜,枕头拍得松软如云,连床单上那些细微的褶皱都被一一抚平。床头柜上那几本摊开的书被合上,按照大小排列整齐。
窗台上那几盆植物被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
房间中央的圆桌上,早已摆好了各色食物。
一壶冒着热气的红茶,壶身上还裹着一层厚厚的棉套,显然是算好了时间才端上来的。几碟精致的小点心——不是那种华丽的、镶金带银的宫廷甜点,而是更家常的、看起来就很让人有食欲的东西:刚出炉的黄油曲奇,还带着烤箱的余温;一盘切好的水果,淋着薄薄一层蜂蜜;一碗浓香的肉粥,上面撒着切碎的香草;还有一小篮面包,表皮烤得金黄酥脆,掰开的话一定能看到里面蓬松的、冒着热气的内里。
每一道餐具都摆放得一丝不苟。刀叉勺的顺序、餐巾的折角、杯子与碟子的间距,都精确到了可以用尺子量的程度。
这不是“随便收拾了一下”能解释的。
定是有人在她们离开后的第一时间就着手准备,才堪堪能在这个节点将一切安排得妥帖周全。
奥琳娜。
尤莉安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银发女仆长冷淡而恭谨的面孔,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那种“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不说”的沉默。
“这也太神了,这就是公主的生活吗?”莉莉丝直接扑向了那张宽大松软的沙发。她的身体陷进柔软的坐垫里,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她随意地蹬掉了一只靴子,另一只在脚尖上挂着晃来晃去,随后舒服的闭上了眼睛,
尤莉安走到桌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壶红茶的棉套。温度刚好——不烫手,不温吞,是那种可以倒出来直接入口的、恰到好处的热。
“等等。”
莉莉丝突然睁开眼睛。
“你老爹给你的宝库钥匙——是不是还没用?”
尤莉安此时刚把一块饼干放入口中。那是桌上那碟黄油曲奇中的一块,还带着烤箱的余温,入口酥脆,黄油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她点了点头,细嚼慢咽地把饼干吃掉,又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抿了一口,才开口说道:
“去宝库看看吧。”她用手指抹掉嘴角的饼干屑,“说不定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东西。”
尤莉安将茶杯放好,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她在模仿故事中的贵族小姐,但没模仿出那种优雅。
“走吧。”
莉莉丝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赤着一只脚在地上乱转找靴子,最后蹲下身从沙发底下把那只蹬掉的靴子捞了出来,麻利套上,又跺了两脚,确认穿稳了。
两个人出了门。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她们的脚步声。午后的光线从拱形窗户外倾泻进来,在石板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带着微微尘土气息的金色。空气里有熏香的味道,不是议事厅那种冷冽的、带着松木气息的香,而是更甜的、更柔软的、像某种正在慢慢绽放的花朵的香。
经过尤莉安门外那几位正在低声交谈的吸血鬼女仆时,她们停下了话头,齐齐欠身行礼。
尤莉安淡淡开口,向她们询问宝库的位置。待得到清晰的答复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举步继续前行,没有多言一句。
宝库的大门就嵌在偏殿尽头的墙壁上。
它全然不是想象中那副模样——并非一扇厚重沉凝、铁锈斑驳、需要三把钥匙同时拧动才能开启的巨门。眼前的这扇门,与所有预想都截然不同。
它更像是一幅壁画。
门板上雕刻着一场战争。每一个细节都被刀凿刻入骨髓的、几乎可以听到呐喊声和金属碰撞声。画面中央,一个身形高大、长着角、手持巨剑的男人正将剑刃劈向一个跪倒在地的敌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整个人的姿态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征服。
那种“我来过,我看到过,我拿下过”的、刻在骨头里的征服。
男人的脸被雕琢得极尽细致。剑眉斜飞入鬓,深目如寒潭,下颌的线条锋利得足以割裂空气。他看起来正是年轻时的魔王——比莉莉丝见过的那个钓鱼中年魔王要年轻得多,也危险得多。
“钥匙插哪儿?”莉莉丝绕到门的另一侧,踮着脚尖在那些雕刻的缝隙里摸索了半天,手指从一把断裂的剑刃滑到一只握拳的手,又从那只手滑到一块盾牌的边缘,一无所获。
尤莉安也俯下身,跟着在门板的纹路里细细搜寻起来。
她们足足找了八九分钟,门板上的每一道缝隙都摸了个遍,连那些藏在角落、被战争烟尘蒙住的细小符文也没放过。尤莉安甚至把钥匙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试图从钥匙的形状上找到一些线索——钥匙被做成手杖的模样,没有华丽的装饰,底部带着歪歪扭扭的齿痕,像是随手锉出来的。
“你试过贴在什么地方吗?”莉莉丝忽然说。
“贴在——”
尤莉安的目光落回了门板中央。
落在那个年轻魔王的腹部。
腹肌。
那八块被刻得棱角分明、每一块的轮廓都清晰得像被刀切过的腹肌。
“不。”尤莉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试试呗。”莉莉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正在快速膨胀的笑意。
“我不要。”
“你爹的审美你还不了解吗?附满魔法的预感,满柜子的公主裙,把整座城堡搬到战场上就为了‘炫酷’——你觉得他会错过在宝库门上藏一个这么经典的笑话的机会吗?”
尤莉安抿着嘴,没再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上一步,将钥匙的顶端贴在了魔王腹肌上正中央的那一块。
钥匙纹丝不动。
尤莉安下意识地舒了口气——那口气还没吐完,钥匙的顶端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紧紧地、不可抗拒地贴在了门板上。
“……”
“哈哈哈哈哈哈!”莉莉丝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就说!我就说吧!”
尤莉安面无表情地用力一摁。
“咔嗒。”
一声清脆的、像是锁簧弹开的声响。
“老爹这么做,”她说,声音平板得像在念课文,“一定有他的用意。”
她顿了一下。
“大概吧。”
最后几个字的声音小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巨大的门扉向两侧无声滑开,没有老旧木门“嘎吱嘎吱”的滞涩声响,反倒如被无形的柔力托着,流畅得近乎优雅。
嵌在腹肌纹路里的钥匙一阵轻颤,“叮”地弹起,落回尤莉安掌心。指尖触到冰凉金属的刹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残留其上——是门板的余温,还是自己指尖的暖意,她一时辨不清。
宝库内部的景象让两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那不是“一个房间”。
那是一方小世界。
头顶没有天花板,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色的、点缀着无数光点的虚空。那些光点在缓慢地移动,像星星在夜空中的轨迹。脚下也不是石板,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材质,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却能感到一种极其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从脚底传来。
无数道具毫无章法地散落在这片深蓝虚空里。
虽然说是“堆放”,但实际上它们的状态更接近于“散落”——所有东西都漂浮着、旋转着、以各自的方式占据着一小块属于自己的空间,所有的道具都被一层薄薄的、像肥皂泡一样的能量薄膜包裹着,那薄膜的表面流动着与钥匙相同的能量频率,像是一把锁,又像是一只正在呼吸的、透明的茧。
“哇——”莉莉丝的声音从尤莉安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孩子第一次走进糖果店时的、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惊叹,“这也太——”
“太多了。”尤莉安替她说完了那个词。
她们的影子投在那片半透明的地面上,被头顶那些光点映出好几个方向的重影,看起来像是一群人在同时走动。
“但你有没有注意到?”莉莉丝伸出手,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最近的一个能量薄膜时,那薄膜微微亮了一下——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确认,“这些东西都有封印。你那个钥匙——能开多少个?”
尤莉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钥匙。钥身的金属在那些光点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铜色,但隐隐可以看到几条细如发丝的光线在内部流动。
“有限制的。”她说。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她握住这把钥匙的那一刻,这些信息就像是被刻进了她的骨头里一样,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钥匙里的能量就那么多,取走一件道具就会消耗对应的能量,等能量用尽,这钥匙便会彻底沦为一把毫无用处的普通手杖。
“抠门。”莉莉丝评价道。
两个人分头行动。
尤莉安走向了一堆看起来像是矿石的区域。那些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颜色从最深的黑曜石色到最浅的乳白色,几乎涵盖了光谱上所有能叫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颜色。有些石头内部有光点在游动,有些石头表面有符文在闪烁。
她在这堆矿石里细细翻找,耗去了许久时光。
久到莉莉丝在另一头喊了两次“你那儿有什么好东西”都没得到回应,久到她指尖被乱石棱角磨得泛起淡红,久到膝盖因久跪传来阵阵酸涩的抗议。
她最终找到了两块还算不错的。
第一块大约有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蓝色。表面光滑得像被流水打磨了千万年,但凑近看,可以看到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缓缓流转,像是被压缩进晶体里的一片星空。魔力精粹——吸收可扩充自身魔力总量,镶嵌进装备则能大幅提升器物威力,激活它需要耗费钥匙总量三分之一的能量。
第二块是红色的。
一种深沉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红。它的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裂纹,像一张被无数次撕裂又无数次愈合的皮肤。那些裂纹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贤者之石。
尤莉安看到它的瞬间,那些信息就像被针扎进皮肤一样,刺痛而清晰地涌入了脑海。由数十万法师的灵魂碎片凝练而成,效果因人而异——若遭那些灵魂排斥,它不过是块徒有其表的瑰丽红石。
但如果被接纳——
激活它,需要耗费钥匙总量三分之二的能量。
尤莉安把两块石头并排放在地上,退后了一步,歪着头看着它们。
另一边,莉莉丝也结束了她的搜索。
她找到的东西比尤莉安多得多——一个带着斑驳木纹的小木盒,里面装着几瓶强化药剂,每一瓶都要消耗十分之一的钥匙能量。药剂瓶只有手指长短,瓶身剔透,里面的液体在光线下翻涌着诡异的彩虹光泽,那晃眼的色彩透着一股不安,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入口的东西。
还有一块布。
破布。
莉莉丝把它从角落里捡起来的时候,差点把它当成一块用旧了的抹布随手丢回去。当她的手指触到布料的瞬间,一种熟悉的、让她脊椎骨发凉的气息从那截破布上传了过来。
死神的味道。
她把它展开。
那是一段约莫两掌长、一掌宽的布料,边缘磨得毛絮翻卷,颜色是洗得发白的深灰,上面还隐约印着几团模糊难辨的暗色纹路,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迹。但它上面附着的气息是真实的——死神之镰的缠柄布。缠绕在镰刀柄上之后,会无视等级地提升攻击的效果。
它的标价是一点六倍的钥匙能量。
莉莉丝看着那串数字,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了原地。
两个人碰头的时候,尤莉安已经把两块石头摆在了面前。莉莉丝把药剂的盒子往旁边一放,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目光在几样东西上来回移动。
“怎么说?”莉莉丝问。
尤莉安的手指在贤者之石上方悬停了一瞬。那块深红的石头正微微散着暖意,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丝细密的、如同活物脉搏般的跳动。
“先拿这个。”她的手指落了下去,“剩下的能量留着,后面想办法把那块布也带走。”
莉莉丝点了点头,“那就说定了,下次进来时一定把它带走。”
尤莉安用钥匙轻碰贤者之石。
那层薄薄的能量薄膜在被触碰的瞬间收缩了一下,然后像一个被扎破的水泡一样,“啵”的一声——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宝库里显得格外清晰——碎成了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贤者之石落入了尤莉安的手中。
它的触感远比看上去更冷,像是攥住了一块从深冰河底刚捞起的寒石。那股寒意从她的掌心迅速蔓延到手腕、手臂、肩膀,最后在她的胸腔里聚集,像一块被吞进肚里的冰。
然后,裂纹出现了。
那些蛛网般的裂纹从石头的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覆盖了整个表面。石头的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从深邃的血红色变成了病态的灰红色,像一朵正在凋谢的花。
那些被囚禁在石头里的数十万法师灵魂,正在用他们的方式表达对这位新主人的态度。
不欢迎。
尤莉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她的意识像是被人猛地拽入了一条湍急的河流,无数细碎的声音、扭曲的面孔、翻涌的情绪在瞬间将她彻底淹没。有愤怒,有不甘,有绝望,有疯狂的、歇斯底里的笑声,还有——还有哭泣。
数不清的、此起彼伏的、像潮水一样的哭泣。
她只迷茫了一瞬。
她的意识如同一把巨斧,从那汹涌的洪流中劈开了一条通路。她找到了那条连接着她与那些灵魂碎片的、若隐若现的纽带,然后——
她把自己的灵魂之力推了进去。
不是出于同情的施舍,不是委曲求全的交易,也不是低声下气的请求。这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她的体内涌出,顺着那条纽带灌入了贤者之石的风暴之中。那些正在尖叫、哭泣、咆哮的灵魂碎片被这股威压震住了。
裂纹开始消退。
裂纹从表面的边缘向内收缩,像退潮的海水,像收拢的翅膀。那些裂纹的边缘开始愈合,石头的颜色从病态的灰红重新变回了深邃的血红,而且比之前更深、更浓、更——活。
尤莉安膝盖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坐在地上。冷汗从她的额头、鬓角、后颈同时涌出来,在魔法灯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石头在她掌心里闪烁着炽烈的光芒。像心脏一般,一下一下地脉动着。
“算你识相。”尤莉安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低头看着那块石头,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
“不然把你砸碎了,用胶水粘到门口壁画上当装饰。”
石头上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一瞬。
莉莉丝全程目睹了这一幕。她的嘴张着,一直没有合上。
“这玩意……是活的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介于惊奇和恶心之间的情绪。
“活的。”尤莉安从地上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但她没有去扶任何东西。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石头,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它的表面——这一次,它没有抗拒,甚至微微亮了一下。
“别闹脾气。”尤莉安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语气里那种命令的底色没有变,“等我整顿了魔王军,当上了魔王,你也是功臣。”
莉莉丝在旁边幽幽地飘过来一句:“嗯?怎么感觉我的地位又低了。”
贤者之石没有理会莉莉丝的抱怨。它在尤莉安的掌心微微震颤起来,频率渐密,像是在反复权衡一个重要的决定——接着,它终于动了。
它的形状开始变得模糊,边缘开始流淌,像一块被放在阳光下的冰,但它没有变成液体,而是变成了一片光。那片光从尤莉安的掌心悠悠升起,似柔水,似轻雾。它在空中缓缓地盘旋了一圈,随后带着近乎虔诚的郑重,落在了尤莉安的头顶。
光芒凝聚。
一顶王冠在那些流淌的光中成形。
它的基座是银白色的。王冠的边缘布满了细密且不重复的纹路——有些是符文,有些是线条,有些更像是某种被凝固在时间里的、无法被描述的形状。
而王冠的正中央,那块血红色的宝石安安静静地镶嵌在那里。
它不大,但它的存在感几乎遮盖了王冠上所有的银白。那抹红色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像一朵还在燃烧的火,像一个还在呼吸的、活着的、拥有自己意志的灵魂。
尤莉安抬起头看了看它。
“还挺有个性。”她伸手将王冠从头顶取下来——她的指尖触到金属的瞬间,感到了一丝微弱的、像脉搏一样的跳动——然后把它收进了储物空间。
王冠消失的瞬间,那颗血红色宝石的光芒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像是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又在宝库里翻找起来,那些被能量薄膜裹着的五花八门的道具一一映入眼帘——锋利的武器、坚固的防具、模样古怪用途不明的装置,还有一卷缠满锁链、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卷轴。可到最后,他们再也没找到一件值得用仅剩的那点能量兑换的东西。
尤莉安把宝库的门锁好,钥匙重新贴回了魔王的腹肌上。她努力表现得平静地、很自然地、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一样,把钥匙摁了上去。
门无声地合拢。
那幅战争的壁画重新占据了整面墙壁,年轻的魔王依然高举着剑,依然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跪倒在他脚下的敌人,依然用那张和尤莉安有三分相似的脸,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回到寝宫的时候,时间还早。莉莉丝又把自己扔回了沙发上,这一次她没有再弹起来,只是把脸埋在靠垫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像是“我终于可以休息了”的叹息。
尤莉安没有躺下。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看着那些被风吹散的云絮,看着远处魔物们的黑色剪影。她将贤者之石变化成的王冠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摸索,感受着王冠上微微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
短暂的休憩一晃而过。
当她们再次推开议事厅的大门时,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下午五点四十分。
德里克仍端坐在那里。
不过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上午那件黑色的军装,而是一件深黑色的便服。他站在沙盘前,手里没有拿指挥棒,只是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侧着头,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
“考虑好了吗?”德里克转过身来,目光在尤莉安和莉莉丝脸上各停了一瞬,“先去哪边?”
莉莉丝没有回答。她走到沙盘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那三面旗帜。
“狼人那边我来解决,”她开口,语气中充满自信,“只要打服他们老大就行了吧?”
德里克点了点头。
“狼人一族极端崇尚武力。”德里克详细地说明,“说服他们是最简单的办法——没有之一。一对一,打赢狼王,整个狼人一族就听你的。不需要谈判,不需要利益交换,不需要任何花哨的东西。”
“拳头就是语言。”莉莉丝说。
“没错,拳头就是语言。”德里克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莉莉丝抬起头,目光从沙盘上移开,笑了一下。
“那狼人那边交给我吧。”她说,“我去友好交流一下。”
她在“友好交流”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德里克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清楚莉莉丝口中“友好交流”具体指什么,只是不清楚莉莉丝自信的理由。
尤莉安的手搭在沙盘边缘,目光扫过狼人的旗帜,在吸血鬼的旗帜上落了两秒,又移向恶魔的旗帜,同样停驻两秒后,才收了回来。
“吸血鬼那边我去。”她说,“恶魔那边——留在最后,另想办法。”
“嗯。”德里克点了点头,手指在沙盘上那面恶魔的旗帜上轻轻叩了一下,“既然你们决定了,那就这么办。后面恶魔统领那边——”他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考虑到他真有翻脸的可能,和他交涉的时候,你们最好还是一起去。不要单独行动,不要给他任何‘只对付一个人’的机会。”
话音刚落,他便开始细致交代注意事项。
尤莉安听得很认真。她记住了吸血鬼一族的宗族结构、吸血鬼一族盘具的位置、吸血鬼的主要能力和变种,以及“如果打不过该怎么体面地撤退”的三个方案。
莉莉丝也听了。
前五分钟她还能勉强集中精神听讲,中间五分钟便开始魂不守舍,到了最后五分钟,她索性彻底放弃了“我在听”的伪装,整个人瘫靠在沙发上,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嘴唇微微翕动——哪里是在默念,分明是在打哈欠。
德里克终于结束了冗长的讲解。他瞥了眼莉莉丝那副快要和沙发融为一体的慵懒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随即挥了挥手。
“去吧。”
尤莉安站了起来。莉莉丝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速度快得惊人——想来她全程都在“听”的幌子下暗自蓄力,就等着“结束”二字响起的瞬间,以最快速度逃离这把困住她的椅子。
她率先冲出了议事厅的大门。
尤莉安紧随其后,刚迈出大门一步。
“妹妹。”
德里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尤莉安回过头。
议事厅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墙壁上的魔法灯还没有点亮,只有窗口那片渐暗的天光在提供着最后的光源。德里克站在沙盘前,逆着光,他的脸被阴影遮去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盏在暮色中亮起的灯。
“记住我上午说的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定小心。”
尤莉安看着那双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来小镇之前的那些日子里,她最渴望的东西——不是力量,不是权力,不是财富,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更笨拙的、更像“有人在担心我”的东西。那种东西她曾经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有了。
如今——
她咬了咬下唇。
嘴唇被咬得微微发白。
“放心吧。”
声音很轻,但很稳。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了大门。
走廊里的晚风迎面拂来,议事堂的大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带着回响的吱呀声,将议事厅里那个仍立在沙盘前的身影关在了门后。
尤莉安没有回头。
莉莉丝放慢脚步走在她身侧。
走了大约十几步之后,莉莉丝忽然偏过头来看她。
“你刚才是不是差点哭出来。”
“没有。”
“我看见你咬嘴唇了。”
“嘴唇干。”
“你眼睛红了。”
“太阳照的。”
莉莉丝嘴角一弯,没有继续拆穿。她伸手揽住了尤莉安的肩膀,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不高不低,正好是“有人在你身边”的那种温度。
“快走吧,”她说,“天快黑了。”
尤莉安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橙红色变成一种更深的、更沉的紫色,像是有人在用一支巨大的画笔,一点一点地把颜料涂满整块画布。
她加快了脚步。
两人的脚步声在长廊里悠悠回荡,渐远渐轻,最终消融在沉沉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