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亡灵统领
清晨的光线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寝殿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斑斓的地毯,也照在了沉睡的尤莉安的眼睑上。
她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睑。
没有预想中的头痛欲裂。没有那种像有人用冰锥从太阳穴往里钉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盈感。
她眨了眨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幽蓝色的魔法灯看了几秒,昨晚《世界》那一下几乎抽空了她所有的意志力,那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眩晕感和撕裂感,她在闭眼前以为自己今天至少要躺到中午。
回过神的尤莉安听到了身旁微弱的呼吸声,她撑起身子,转头看向身侧。
床的另一侧,一名美丽的粉发少女在那里沉睡。
莉莉丝整个人蜷在被子里,整个人只露出头部,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均匀而绵长。昨晚她也硬扛了一次《世界》的反噬,以她的意志力本不该累成这样——但那个画面里,那道从阴影中刺出的银光,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期。
在床尾处,哥布林祭司普芮思半跪在地板上,上半身趴在床沿,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那根属于她的幻杖歪倒在一旁,杖头的水晶还在微微发着光,此时她正张着嘴呼呼大睡。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在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睡得毫无形象可言。
尤莉安愣了一下,随即开始推测昨晚昏过去之后发生的事情。大概是早上女仆长发现她们两个都没醒,略微检查后发现二人是因为意志力损耗过大,担心意志力透支会留下什么隐患,就把普芮思从温暖的被窝里叫醒。
祭司的治疗术不仅能恢复体力,对精神力的滋养也是一等一的好——尤其是在对方睡得人事不省的时候,效果翻倍。刚醒的祭司揉着惺忪睡眼,脚步虚浮地跌跌撞撞赶来。她跪坐在床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将治疗能量缓缓输送出去,直到浓重的困意像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尤莉安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从旁边扯过一条毯子,搭在了普芮思身上。毯子刚碰到肩膀,祭司就吧唧了一下嘴,脑袋往床沿又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
尤莉安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转身走向洗漱间。
房间被打理过了。昨晚散落在桌上的羊皮纸被收拢整齐,叠成一沓压在镇纸下面。壁炉里的灰烬被清理干净,新添的木柴还没有点燃。窗台上那几盆说不出名字的植物被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
床头的小桌上摆着早餐。一壶温热的红茶,几片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一小碟蜂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肉粥。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连餐巾的折角都对齐了桌沿。
尤莉安看了一眼墙角的座钟。
指针指向七点三十分。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绒毛柔软得像踩在云上,连脚步声都被吞没得一干二净。她走到桌前,拿起一片面包,蘸了蘸蜂蜜,小口小口地吃着。
蜂蜜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尤莉安换好衣服、吃完早饭之后,莉莉丝还在睡。钟表上的时针指向早上八点,距离她们计划汇合的时间还有一会儿。尤莉安想了想,撕下一张纸条,提笔写了几个字:
“去议事殿了,醒了来找我。——尤莉安”
她把纸条放在莉莉丝那一侧床头柜上,用一颗方正的红宝石压住,又看了一眼普芮思。祭司嘴角的晶莹又往下淌了一截,眼看就要滴到洁白的床单上了。
尤莉安叹了口气,从桌上抽了一张餐巾,折了折,塞进普芮思的领口。
然后她披上一件华丽的白色披风,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气清冽而干燥,带着石头和熏香混合的气息。晨光从拱形窗户外洒进来,将那些雕花的石柱一根一根地镀上金色。尤莉安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不急不缓,像某种沉稳的鼓点。
她走出偏殿的时候,正看见远处城池的方向有人在忙碌。暴风雪留下的残雪还没完全清理干净,冰面上反射着清晨的碎金般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魔王军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搬运着物资,偶尔有狼人的嚎叫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而低沉。
尤莉安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议事殿并不算远,没走多久尤莉安便到了殿门前,她攥紧裙摆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门。
殿内的光线比走廊里暗得多。巨大的水晶吊灯没有点亮,只有墙壁上的魔法灯提供了有限的光源。
殿内已经有人了。
德里克还是那身黑色的军装,背脊挺得笔直,正低着头在沙盘上摆弄几面小旗帜。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朝尤莉安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个兄长特有的温和笑意,算是打过招呼。
银发的不高兴今天换了一身银灰色的便装,长发没有束起来,散落在靠垫上,像一匹被随意摊开的银色绸缎。他闭着眼,呼吸平稳,但尤莉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没有睡着,只是懒得睁眼。
然后她看到了第三个人。
不,不是人。
那竟是一具庞大的骨架。
不是那种在万圣节挂在门口的塑料骷髅,而是真真正正的、活着的、会呼吸的——好吧,亡灵好像不需要呼吸——巨大的骨架。它站在那里,头顶几乎要碰到议事殿的天花板,粗略估计有五米高。它的骨架结构明显不是人类,肩胛骨的位置多出了两根弯曲的骨刺,骨盆的结构也更接近于四足动物,但整体的轮廓确实维持着一个类人的形态。
最让人在意的是那些骨头的颜色。
不是普通骨头的白色,而是一种深沉得近乎金属的铜褐色,像是被某种古老的矿液浸泡过,又像是骨头本身就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转化成了另一种物质。光线照在上面,反射出的不是骨骼的光泽,而是一种被磨砺过无数次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冷光。
尤莉安刚要在记忆深处搜寻这存在的身份,那具巨大的骨架骤然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警告。那只由数十根不同生物骨骼拼接而成的右手猛然一挥,一柄巨大的骨刺从虚空中凝结而出,直直地朝尤莉安的面门飞来。
那骨刺的速度快得惊人,它撕裂空气时发出的尖啸如同来自深渊的哀嚎。
尤莉安根本来不及思考,她右手本能一翻,《斯堤克斯的盾之书》便凭空浮现在掌心,无需吟唱,只一动念。
一道屏障在她身前展开,这次出现的屏障和莉莉丝之前使用的时候完全不同——更厚,更密,表面流动的是像熔岩一样的暗橙色。
屏障在她身前展开的瞬间,骨刺正好撞了上来。
“嗞——”
那声音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一块巨大的玻璃上反复刮擦。
刺耳,尖锐,让人牙根发酸。
骨刺在屏障上疯狂旋转,黑光与暗橙色的屏障碰撞、摩擦、溅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
尤莉安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然后,骨刺力量耗尽,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在地板上砸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尤莉安身前的屏障上布满了裂纹,像一张被踩过的蛛网,但终究是没有碎。
殿里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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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寝殿里。
莉莉丝被那声巨响从梦中硬生生拽了出来。她猛地坐起,被子滑落,头发散乱地披在肩膀上。她使劲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混沌的大脑像卡壳的机器,足足缓冲了三秒钟才慢慢清明。
“什么动静……?”她嘟囔着,目光茫然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然后她看见了床头那张纸条。
尤莉安的字迹,干脆利落,连个多余的笔画都没有。
“……议事殿?”
莉莉丝瞬间清醒了。她从床上弹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迅速整理服装,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
“大清早的搞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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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回到议事殿。
掉落的骨刺化作黑色的烟尘消散。
德里克缓缓放下手中的小旗子,目光落在那面裂纹如蛛网般密布的屏障上,眉毛不着痕迹地微微扬了一下。不高兴终于睁开了眼,目光在尤莉安和铜骨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又闭上了。
巨大的骷髅骨节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弯下腰,将那张覆着暗纹的巨大颅骨缓缓凑近尤莉安。幽绿色的火焰在眼眶中摇曳,映出尤莉安平静的面孔。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低得像从万丈深的井底飘上来的回声,每一个音节都裹着骨头相互摩擦的干涩砂砾感。
“没想到啊。”
它歪了歪那颗由多种生物骨骼拼接而成的头骨,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两簇幽绿色的火焰。那火焰跳动着,像是在打量尤莉安,又像是在重新估量什么。
“你这个妹妹这几年深居简出,没想到实力已经不在你之下了,德里克。”
他顿了顿,那两簇幽绿色的火焰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
“想当年——”
话没说完。
议事殿的门被猛地撞开。
“啥啥啥,哪装修呢?”
莉莉丝手持镰刀,一头闯了进来。她的长发还披散着,衣服外套也是随手披上的,但她的眼神已经彻底清醒了,整个人透着一股“老娘还没睡醒但谁在闹事”的杀气。
铜骨的话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整间议事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德里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不高兴的眼皮跳了一下,铜骨眼眶里的幽绿色火焰闪了闪,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将头转向莉莉丝。
莉莉丝这才注意到尤莉安手里的盾之书,注意到地上那道凹痕,注意到德里克脸上微妙的表情,注意到铜骨那庞大的、充满压迫感的身躯。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巨镰,再抬头看了看铜骨。
“哦。”她说,“不是装修啊。”
铜骨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他弯下腰——这个动作在它身上显得格外笨拙——慢慢地伸出那只巨大的、由数十根骨骼拼成的右手。手指的关节处镶嵌着暗色的金属光泽,骨节之间没有韧带连接,却能够灵活地弯曲和伸展。骨节的末端泛着淡淡的黑色光泽,那是岁月的痕迹,也是无数次战斗留下的烙印。
“我为亡灵统领,名为铜骨。”他说,声音依然低沉,但比刚才多了一些别样的温柔,“尤莉安殿下,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吾。”
尤莉安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透着几分陌生的骷髅脸上,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她的记忆里确实有一些关于这位亡灵统领的碎片——太零碎了,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象。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曾经被这位巨大的亡灵举过头顶,记得那种悬空的感觉,记得头顶的水晶吊灯离自己很近很近,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但她不记得铜骨长什么样,不记得它说话的声音,不记得任何具体的细节。
那些记忆像是被人用橡皮反复擦拭过,只余下几缕模糊得几乎要消散的轮廓。
她伸出手,握住了铜骨的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比她的手腕还粗,触感冷得刺骨,坚硬如铁,像是握着一截从千年冰窟里凿出的玄铁。但铜骨的力道控制得很精准——它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回应了她的握力,就像一个大人在被婴儿握住手指时,生怕弄疼对方。
“铜骨将军。”她的声音平稳而客气,“久仰了。”
铜骨看了她好几秒,然后慢慢地收回手,骨头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他的目光从尤莉安身上移开,落在莉莉丝身上。幽绿色的火焰微微跳动。
“这就是我请不来的那位莉莉丝小姐,是吗。”
他的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但那双空洞眼眶里的幽绿色火焰,却像是被无形的手轻轻攥住,微微凝滞了一瞬。然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默默地看着莉莉丝,又看了一眼德里克,再看了一眼沙发上瘫成泥的不高兴。
眼眶里的火焰跳动了两下。那是一种奇妙的、带着几分怜悯的目光。
仿佛他读懂了什么在场其他人都不曾察觉的秘密。
他对着尤莉安缓缓点了点头,动作郑重得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谁也不知道这位统领到底明白了什么。
德里克清了清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正题。
“妹妹,铜骨将军今天是来谈合作的。”他走到沙盘前,拿起指挥棒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同时,也是来谈一桩交易的。”
尤莉安将目光从铜骨那张意味深长的脸上收回来,收起盾之书,走到沙盘前。
“好。”收回盾之书后,尤莉安顺手从书架里又抽出一本书,放在手边,然后开口:“那大家先坐下再谈吧,我和莉莉丝昨晚也拿到了一些情报。”
“坐下”这个词在说出来之后,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尴尬。
议事殿里的椅子是为普通体形的魔物准备的,虽然比人类的椅子大了好几圈,但按铜骨这个体形,要是真坐下去,椅子怕是撑不过零点三秒就会变成一堆碎木屑。
铜骨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它环顾了一圈,最后选择了蹲下——不,不是蹲,是把自己折叠起来。腿骨弯曲,脊柱前倾,整个人的高度从五米多降到了两米左右,那姿态活像给一群小学生讲课的大学教授,别扭中透着认真。
德里克拉过椅子,在沙盘前坐下。不高兴依然躺在沙发上,保持着那个“我跟这件事没关系”的姿态。
莉莉丝从门口走过来,在尤莉安身边坐下。这时她已经衣着妥帖、仪容齐整——鬼知道她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里做到的。
尤莉安等所有人都坐好,然后看向德里克。
德里克点了点头。
“因为你和莉莉丝在前线出现时,并未展现出太多能力——相比我和几位将军,圣教国对你们俩了解不多。”他的目光在尤莉安和莉莉丝之间来回扫过,“铜骨将军希望,你们二人带一支精锐小队,去毁掉那座禁止亡灵复生的雕像。”
他顿了顿,看向铜骨。
“而与之对应的,一旦做到,铜骨将军的部队及其本人,随我们调遣。我转述的没问题吧,将军?”
铜骨拘谨地点了点头,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竭力控制自己的力道,生怕一不小心踩穿地板或是撞掉吊灯。
尤莉安没有立刻回应。她垂着眼,指尖在沙盘边缘轻叩,像是在称量这笔交易的重量。
“不错的交易。”她说,“但我们对圣教国放置雕像位置的情报了解多少?”
铜骨慢慢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怕说快了会把骨头震散架。
“其实很简单。”
它抬起一根骨刺——那根骨刺从它的手背延伸出来,像是一把天然的指挥棒——指向沙盘上某一处。
“只要吾等存在出现在战场上,那个雕像必然会出现。”
它顿了顿,幽绿色的火焰在眼眶里微微晃动。
“也就是说,在吾死亡之前,摧毁那个雕像即可。”它转向尤莉安,骨头与骨头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刚才的交手已经证明了二公主你的实力。吾愿意拿命为你们赌一把。”
尤莉安的手指停了下来。
“只要雕像被毁,”铜骨继续说,“吾等即使战死,也能在不久后复活。”
它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仿佛“死亡”这个词对它来说不过是一次短暂的出差。
尤莉安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
德里克等了几秒,见没人开口,便说道:“说说你拿到的情报吧,妹妹。”
尤莉安和莉莉丝对视一眼。莉莉丝微微点头,尤莉安便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我们昨晚动用了一些手段。”尤莉安斟酌着措辞,“发现就在昨天晚上,有个圣教国的探子已经快摸到咱们老家了。”
德里克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什么情况?”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哨所并未向我汇报过类似的事情。具体发现的位置在哪?有没有留下——”
“直接做掉了。”莉莉丝摊了摊手,“所以没人发现。”
德里克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下次再发现最好留个活口。”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尤莉安接过了话头,“不过圣教国能次次抓准我们的军队,我军的情报泄露问题需要重视一下了。”
德里克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指尖的力道里满是疲惫的无奈。
“唉……麻烦。”他叹了口气,“总之辛苦了。之后我会想办法的。目前主要问题是,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规避了岗哨的窥探。”
尤莉安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翻开手边刚取出的幻书——《山河社稷图》。翻开书页,几种不同颜色的水墨从书页中飞出,在半空中绘出一幅画卷,那是一幅地形的风景画。
“我通过一些特殊办法,”她说,“找到了圣教国那边的一个情报点。具体坐标没拿到,但周边的地形是这样的。”
德里克俯身上前细细看了片刻,随即转身从沙盘旁抽过几张地图仔细比对。他的表情在看到某个标记时微微变了。
“这个地方……”他抬起头,“距离这里只有两个时辰。”
莉莉丝补充道:“后面还预言到,我和尤莉安去这个情报点探查的话,进门口就会遭遇埋伏。”
她细致地描述了自己在那短暂的三秒里看到的一切——银光从阴影中刺出,快到连残影都没有,直刺脖颈,从附体状态中硬生生被打出来,硬生生被打入涅槃形态。
铜骨听得很认真。它的眼眶里的火焰随着莉莉丝的叙述微微跳动,像是在脑子里模拟着整个场景。
“至少是四次刚才我那个级别的攻击。”他伸出骨手,在空中大致比画了一下。“才能做到那样的效果。”
“虽然是偷袭,但直接达到了一击毙命的效果……”铜骨思索了一阵,骨节之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按莉莉丝描述中的速度来看,你们二人应该能反应过来才对。但你们没有。”
它顿了顿,那两簇幽绿色的火焰猛地亮了一下。
“你们的感知应该是受到了干扰。”
尤莉安的眉头微微拧起,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未知的存在可不好对付。”她说,“等我们情报充足再考虑这个情报点的事情吧。”
“是的。”铜骨点头,“已知的情报不够多。这里,要么派保命手段丰富的家伙过去,要么先搁置。”
尤莉安挥了挥手,半空中的画卷渐渐消散。待到画卷完全消失后,尤莉安将《山河社稷图》合上,重新放回书架。
“那先考虑另一件事情吧。”她抬起头看向铜骨,“铜骨将军,关于摧毁雕像,您还有什么有帮助的情报吗?”
铜骨沉默了片刻,像在翻找自己漫长记忆里的一些片段。
“那雕像有差不多这么高。”铜骨比了一个大概两米的高度,随后缓缓说道,“玉石制成,坚硬程度不低,就这些。”
“雕像一般会出现在战场的什么位置?”尤莉安追问,“是正中心,还是圣教国阵中?”
铜骨眼眶里的火焰微微晃动,像是在回忆某些并不愉快的往事。
“不确定。至少不会出现在很前线。”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凝重,“之前有一次对阵,他们预先埋设好了雕像,等我们追击到地点再启动。那一战,不仅我们一族伤亡惨重,我本人也受了重伤。”
“果然。”莉莉丝冷笑一声,“我们这边的情报一定泄露了。”
铜骨摇了摇头,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其他种族这边我不清楚。但我们亡灵这边几乎不可能有内鬼。”它说,“因为种族的原因,我更倾向于对方预先知道了我们的行动轨迹。”
“如果是预知系的能力……”莉莉丝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那就更难办了。”
德里克插话进来,声音沉稳:“预知系能力通常好用,难防,但代价也大。”他顿了顿,“可对方却像是毫无代价一般,接连数次战役都精准获取了我方情报。”
殿内又安静了几秒。
“姑且先不管这件事了。”铜骨打破了沉默,“我们的交易没问题的话,我还是倾向于尽早毁掉这个雕像。”
“正好。”德里克伸手在沙盘上一划,三面不同颜色的小旗被推到了桌面上,“我整合了一下,有三个地方适合完成铜骨将军的要求。按由难到易排列。”
他的手指点在第一面旗帜上。
“其一,是你们俩说的那个情报点。目前圣教国最难处理的就是情报优势。拔掉它之后,我们也有时间去慢慢清理境内的探子,对整体局势会好很多。缺点是——临时起意,我们对对方的了解不足。而且根据你们的预知来看,有一定危险性。”
手指移到第二面旗帜。
“其二,是一处之前圣教国留下的哨所。防御严密,内部有多座教堂,可以给周围的教徒和士兵提供某些能力。我们可以以摧毁这座城市为目标攻陷那里。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是,那座城市只有三四个高端战力,没有C级的范围神降。”
手指移到第三面旗帜。
“其三,假意撤退,等圣教国试图攻占时反攻回去。优点是在我们的领地里,可以预防埋伏,胜算非常高。缺点是——不清楚对方具体会多久攻过来,可能会浪费很多时间。”
莉莉丝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盯着那三个地点看了几秒。
“拆雕像我是帮不上忙。”她说,“只能负责帮你们清杂。怎么拆得看你们。”
她抬起头,目光在其他人脸上扫了一圈。
“不过我认为目前最大的麻烦是圣教国的情报系统。有它在,我们寸步难行。但是老实说,那里确实很危险,所以我也不敢妄下定论。”
德里克对她点了点头。
“雕像要拆,而且必须尽早。”他说,“不死的亡灵军队,是大会战中最强大的助力。”
他的指挥棒在沙盘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他的目光转向尤莉安。
“情报系统的危险性你们也清楚。所以,决定还是需要你们俩来做。”他的声音沉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但这次的计划对于整个战场来说都极其重要,所以我也会出手。”
莉莉丝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信息不太足……老实说,我现在没什么把握。”
尤莉安静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话。她的目光在沙盘上那三面旗帜之间来回移动,三处地点在她眼中一一闪过。第一个太过凶险,第三个又过于被动,第二个——
“稳妥起见,先按第二种吧。”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情报点那边,等解决完这件事,再想办法拿些信息再做打算。”
德里克对她点了点头。“嗯,也妥。情报点固然重要,但现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过去还是有些莽撞了。”
他转向铜骨。
“铜骨将军,你去军营里找个魔物,象征性地打一架。随后我会重罚你,让对方的情报确认你会上战场,这样才能保证对方会使用雕像,保证这次作战的成功。”
铜骨沉重地点了点头,颅盖骨与颈骨摩擦,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德里克又简单地和他交流了一些细节——具体在哪个区域、什么时间、应该表现出怎样的状态。铜骨一一应下,然后缓缓直起那五米高的嶙峋身躯,费力地弯腰、侧身,小心翼翼地挤过议事殿的门。
厚重的木门在它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响。
德里克看着铜骨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看向尤莉安和莉莉丝:“我去吩咐大军出发,你们也去准备一下吧。”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如果魔力恢复不及的话,可以用主殿的魔力供能核心,直接触碰即可。”
说完,他也大步离开了议事殿。
尤莉安和莉莉丝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并肩推门离开。
议事殿外的走廊比殿内亮得多。阳光从高处的拱形窗斜射进来,在石板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分明的光影。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熏味,混合着远处魔物战士们操练时扬起的尘土气息。
尤莉安刚迈出殿门,一道深蓝色的旋风在她面前凭空卷起。
那旋风来得快,去得也快。风眼之中,一个瘦削的身影从虚空中踏出,单膝跪地。
哥布林刺客。洛格。
他单膝跪地,姿态恭敬而克制,面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暗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微微低垂,没有直视尤莉安,但目光的焦点精准地落在她的下巴上——这是刺客表达忠诚的方式,既不卑不亢,也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将军。”洛格的声音低而清晰“魔王军内的哥布林一族基本上收编完毕,收编过程很顺利,他们听说我是您的亲卫后,几乎是自愿找到我的。约三百余名,绝大多数为D级水准,有四五个苗子还算不错,稍加培养算得上可用之才。”
尤莉安微微挑眉。“这么快?”
她记得昨晚洛格才领了任务出去,这才过了不到半天。
洛格言简意赅:“他们等这一天很久了。”
尤莉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哥布林在魔王军中的处境她了解过——不是最弱,但永远是最底层的存在。不是没有能力,而是没有人愿意给他们机会。一个“二公主亲卫”的身份,对洛格来说可能只是任务的一部分,对那些散落在魔王军各处的哥布林来说,却可能是一个等了太久的机会。
尤莉安点了点头。
“那他们的训练就交给你们了。”尤莉安说,“如果有什么需要,直接通知我就好。”
“将军的兄长给了我们权限,基本上不会有太大问题。”洛格说,“基本上不会有太大问题。有情况我会再向您汇报。”
他行了个礼,身形融入阴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吸进了光线之外的缝隙里。
“告退。”
最后两个字从空气中飘来时,洛格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
尤莉安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阴影,沉默了一秒,才转身和莉莉丝并肩往回走。
回到房间的时候,普芮思已经醒了。
她正慌慌张张地擦着嘴角,瞥见尤莉安进来,整个人瞬间僵住,活像一只被当场抓包偷吃的小兽。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肃穆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我什么都没干”的心虚。
尤莉安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只是走过去,把她领口那张餐巾抽了出来。
普芮思的脸一下子红了。
莉莉丝从后面探出头来,咧嘴一笑,用一种“我全都懂”的语气说:“普芮思小朋友,昨晚梦到什么好吃的了?”
普芮思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她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突然对窗台上那几盆植物的生长状况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就在这时,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不是地震。是哥雷姆启动的前奏。
尤莉安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窗外的景色先是缓缓后退,伴着细微的颤动,而后后退的速度渐渐加快,最终趋于平稳。
莉莉丝走到尤莉安身边,也看向窗外:“每次看到这个,我都想说——你爹的品位虽然不怎么样,但炫酷这块,他是真拿捏了。”
尤莉安无奈地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她将即将要用的道具检查了一遍,在心里默默估算着时间。
尤莉安和莉莉丝用了没多久就准备完毕。普芮思也被打发去找其他哥布林汇合,临走时还在嘀咕什么“我真的没做梦吃东西”之类的话。
十一点刚过,城堡缓缓一震,停了下来。窗外一片灰褐色的荒原,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
她们再次走进议事殿的时候,其他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铜骨依然是那副庞大的、占据了半个大殿的身形。它的眼眶中那两簇幽绿色的火焰比早上明亮了几分,像是在燃烧某种战前的亢奋。
德里克站在沙盘前,手里握着指挥棒,军装笔挺,神情沉稳。他看到尤莉安和莉莉丝进来,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城池。”德里克的指挥棒点在沙盘上,“内部有三处圣殿,似乎都有不同的功能。虽然我们了解不足,但摧毁掉肯定不会有问题。”
他的指挥棒在城池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根据我军探子的情报,当前城内约有四名统领级存在,其中一名为统领上位,城内并无大规模军队。”
他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因为等级的区别,这一场就是将对将的战争。大军过去只是平添伤亡。”
尤莉安盯着沙盘上那座城池的模型,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那个上位统领就由我来处理掉。”德里克伸出右手,一柄通体灰黑的镰刀自他的手臂投影而出。镰刀的刀刃上缠绕着白色的绷带,绷带在空气中缓缓飘动,像是在呼吸。
“铜骨将军也会对上一个。虽然我计划里会预留一支精锐部队,但大概率很难参与到统领级的战斗中去。”
他的目光落在尤莉安和莉莉丝身上。
“所以剩下的两名统领,得你们俩解决了。可以吗?”
尤莉安点了点头。
莉莉丝干脆利落:“没问题。”
德里克手腕一翻收回镰刀,脸上的神情愈发凝重严肃。
“这一场不光是单纯的打赢。”他说,“重点是,当雕像出现在战场的时候,需要你们腾出手去摧毁。”
他顿了顿,看向铜骨。
“雕像出现的同时,铜骨将军会立刻被压制力量。在我们这个级别的战斗力下,被压制的铜骨将军约莫只能支撑半分钟。”
尤莉安深吸一口气,“也就是说,我们这边需要速战速决。”
她伸手探入储物空间,摸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那香囊只有巴掌大小,面料是深蓝色的绸缎,上面绣着一些看起来像是魔法符文的金色纹路。香囊微微鼓着,里面装着某种细碎的颗粒。
“铜骨将军。”她将香囊递过去,“这东西给您。注入魔力后可以帮你免疫十分钟左右的负面效果。”
铜骨伸出那只巨大的骨手,小心翼翼地捏起那个还没他指关节大的香囊。它把那东西举到眼眶前,幽绿色的火焰映在深蓝色的布料上,像两颗星星落进了夜空。
“好。”铜骨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远处的闷雷,“有这东西在,三成战平,七成能赢。”
“还有就是。”尤莉安视线扫过众人,“雕像出现后,如果我这边出现雷魔法的动静,你们尽量防御或者远离。冰风暴我能勉强控制不伤到友军,但狂暴的雷魔法就是无差别攻击了。”
“这点你不用担心。”德里克轻松地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同级别的元素类伤害,对我来说一点作用没有。”
他看了一眼铜骨。“至于铜骨将军,你就把他劈死都没事。只要雕像毁了,他就能复活。”
尤莉安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那个从她踏入这个世界起就盘踞在脑海深处、关于“要不要踢掉亲哥自己当魔王”的念头,在这一刻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偃旗息鼓。
【元素伤害免疫】
对于以元素能力为主要攻击手段的她而言,【元素伤害免疫】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天生的、毫不留情的致命克制。
“那我呢那我呢?”莉莉丝指着自己,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不免疫啊。”
德里克茫然了一下:“额,你没有什么保命手段吗?”
“有啊。”莉莉丝理直气壮地说,“但我免疫的是物理攻击。”
“……实在没办法的话,反正你就在尤莉安身边。”德里克颇为苦恼地挠了挠头,“自己看着情况不对,先行撤离吧。”
他左手一拍身上——那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拍掉根本不存在的细碎灰尘。但就在那一瞬间,他身上那件干练的黑色军装像是被某种力量吞噬了,布料从肩头开始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漆黑的礼服
。
那礼服的颜色比夜色更深,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银色的符文,在黯淡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的死亡气息从他的身上弥散开来。
不是“像”死亡。是死亡本身。
殿内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空气中弥漫起一种潮湿的、阴冷的气味,像是深秋的墓地被翻开了泥土。德里克整个人在众人的感知里变得不再像一个活人——他的呼吸变慢了,他的心跳——如果他还有心跳的话——变得不可察觉。
他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上、从始至终一点存在感都没有的不高兴,语气中带着几分阴沉和不容置疑的威压:
“送我们过去。”
不高兴终于睁开了眼,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沙发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然后抬起右手。
一声响指。
银光炸开。
和上次一样,尤莉安感觉脚下的地面消失了,视野在瞬间化为一片眩目的白,然后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褪去。
她的脚重新踩到了实地上。
泥土,碎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殖质的气息。
一座城池矗立在不远处。城墙是灰白色的,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沉闷的光。城墙上可以看到人影在移动,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但不是魔王军的黑色魔龙旗,而是圣教国的金色圣徽旗。
德里克站在她身侧,黑色的礼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深潭一样的光。
“不需要准备什么的话,”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就我来引他们出来。”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
右手缓缓抬起。
一个巨大的虚影出现在他身后。
那是一个死神的形象——或者说,是某种人类对死亡的终极想象凝结成的形状。它至少有十米高,披着一件看不出材质的黑色斗篷,斗篷的边缘在空气中缓慢飘动,像是在风中,又像是在水里。
它的“脸”是一片虚无。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里面燃烧着两簇与铜骨截然不同的火焰——不是幽绿色的,而是苍白的、近乎透明的、像冰又像火的东西。
尤莉安看不清那个虚影的轮廓。不是因为光线不好,而是因为她的视线每次试图聚焦在上面,都会不由自主地滑开,像是有什么力量在阻止她看清楚。
莉莉丝看得见。
她的黑暗生物感知在疯狂报警,不是那种“有危险”的警告,而是更原始的、更深层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那不是虚影。
那是货真价实的恐怖存在。
德里克缓缓抬起右手,做出了一个捏的动作,那个虚影与他同步,同样抬起了一只由阴影和虚无组成的手,对着虚空中一捏。
在莉莉丝的视线中,无数的灵魂被德里克与那个“虚影”强行抽离。那些灵魂从城墙内、从城池中、从每一个绝望的角落被强行抽离。那些半透明的、挣扎着的、无声尖叫着的光点,像被巨鲸吞吸的鱼群,从城中飞射而出,汇入虚影的镰刀。
那景象太过壮观,浓郁到连没有灵体视野的尤莉安都感觉到了异样——空气中有某种透明的东西在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城池的方向奔涌而来。
正午烈日当空,但她的身体能感到一阵阵发冷,像是有人在她背后打开了一扇通往冰窖的门。
莉莉丝瞪大了眼睛,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既惊叹又羡慕的表情。嘴里喃喃地说:“好……好厉害……好令人羡慕的工作效率。”
她的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敬佩。
尤莉安看着那个站在死神虚影前的亲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已经有一点死了。
远处,另一侧的城墙外,铜骨的身影变得无比巨大。
他解放了完整的体型。不再是那个弯腰缩在议事殿里的骨架,而是一座由骨头组成的山丘。它的身高翻了一倍不止,每一个骨节都在膨胀、延展,表面浮现出更多铜铁般的光泽。那些骨刺从它的身体各处延伸出来,像是一棵倒着长的树的根系。
他径直朝着城墙冲了过去。
每一步轰然落下,大地都跟着剧烈震颤。那声音像是有人用巨锤在敲击地面,咚、咚、咚——
沉闷,有力,不可阻挡。
城内的骚乱只持续了数秒。
四道流光从城中飞起,像四支金色的箭矢撕裂了天空。它们在城池上空停顿了一瞬,尤莉安这才看清了那些流光的真面目——四个被金色光芒包裹的人形。
其中一道光芒比剩下三道更加耀眼。那不是亮度的差别,而是质感的差别。其他三道光芒像是镀上去的金箔,而那一道的光芒是从内向外渗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它们在空中停顿了一瞬——像是在判断方向,像是在分配目标。
然后,较暗的三道光芒中的一道,朝着铜骨将军的方向飞了过去。
另外三道——包括那道最耀眼的——径直朝德里克这边飞来。
德里克望着那三道疾驰而来的流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尤莉安。”莉莉丝取出告死冥钟,黑红色镰刀身上的符文在这一刻全部亮了起来。她的身上开始燃烧起火焰,扎起的长发在无形的风中飘动,“要不要看看你大哥收割灵魂的工作效率?”
尤莉安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巨大的书架从她身后浮现。那书架比她整个人高出一倍,每一层都摆满了厚薄不一的书籍。那些书脊上的文字在阳光下闪着不同的光——金色的、银色的、暗红色的、墨绿色的,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
她的手缓缓伸向书架,微凉的指尖在一排书脊上轻轻滑过,最终精准地抽出了一本。
赤红色的封皮。
书页在疯狂地蜷曲燃烧,却如同被施了魔咒般烧不尽。火焰在封面上跳动,像是有生命的活物。封面上刻着几个褪色的字——《千夜叹息之书》。
“现实还是这么残酷。”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真要命。”
那本燃烧的书在她掌心打开,赤红色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将那双原本平静的蓝色眼睛染上了火焰的颜色。
德里克右手一捏。
随后他猛然跃起,身后的死神虚影瞬间前压,与那道最耀眼的光芒撞在了一起。
轰——
两股力量的碰撞在地面上掀起了一阵狂风。尘土飞扬,碎石四溅,连天空中的云都被震散了几分。
远处,铜骨的身影也与流光撞在了一起。
地面在疯狂震颤,空气在轰鸣咆哮,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两股力量的冲击下微微发抖。
剩下的两道流光已经落到了尤莉安和莉莉丝身前。
金色的光芒散去,对手终于露出了真容。
一位是穿着全身铠甲的骑士。
铠甲是银白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和凹痕——那是无数次战斗留下的印记。他左手持一面塔盾,盾面上刻着圣教国的圣徽,右手握着一把单手剑,剑刃上流动着金色的纹路。头盔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冰冷而沉稳。
另一为是一名修女。
她的装束与普通修女没有太大区别——白色的修女袍被金线绣满了繁复的纹路——那是某种圣教国特有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光。她的眼睛被一条同样绣着金色纹路的白布蒙住,只露出一张苍白而安静的面孔。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没有拿任何武器,但尤莉安注意到她的指尖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白光。
修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用耳朵捕捉什么。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轻柔得像教堂里的圣歌。
“两位女士。”
她稍作停顿,嘴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回头吧,此刻迷途知返尚不算晚。”
莉莉丝将告死冥钟横在身前,咧嘴一笑。
“该回头的是你才对。”她嘲弄地瞥向修女眼上缠绕的白布,“你眼盲看不见,活路明明就在你身后呢。”
修女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骑士的剑举了起来。
尤莉安手中的《千夜叹息之书》书页更加剧烈地燃烧。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