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天灾呼啸
新大陆魔王城,二公主的宫殿里。
尤莉安站在窗边,手指轻轻摩挲着储物空间边缘的纹路。她取出一本金黄色封皮的精装书,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烫金的徽记——一顶燃烧着火焰的王冠。
“VENI, VIDI, VICI.”
她轻声吟唱,音节在空气中震颤扩散,恰似石子投入深潭,漾开层层细密的涟漪。
书架管理员——丹特丽安在呼唤中悄然出现在身侧。少女模样的管理员看了一眼尤莉安手里的书,便已然知晓了情况。她抬手,指尖划过虚空,五名哥布林的虚影静静地悬浮在尤莉安身前。
那些虚影像是由雾气和微光织成,每一个都保持着灵动的姿态——握斧的、持盾的、治疗的、施法的、警戒的。尤莉安的手指掠过五个虚影,指尖传来微弱的脉搏般的跳动。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某处空间,五名哥布林几乎在同一瞬间感知到了那份契约。他们没有半分犹豫,未做丝毫权衡,恰似冥冥中早已虔诚等候多时的信徒,终于盼来了期盼已久的神谕。代价被毫不犹豫地接受,转瞬之间,尤莉安隐隐察觉到五条细如发丝的灵线自虚空深处蜿蜒而来,将她的灵魂与那五个渺小却意志坚定的存在紧紧相连。
只不过因为并未完全召唤出来,《独裁者之书》的效果暂时还不能生效。
“完事了?”莉莉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尤莉安点了点头,将书合上。
莉莉丝起身走到她面前,忽然抬手,掌心覆上了尤莉安的头顶。
淡蓝色的能量瞬间涌入尤莉安的体内。
在莉莉丝自己的视角里,能看到尤莉安头顶上浮现出“法师”两个金色字样,字迹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勇者职业的增幅化作一道道细密的纹路,从她的掌心蔓延到尤莉安全身,像树根扎进土壤。
> [你所在的队伍获得20dp意志光环,且免疫精神类负面效果,等级视为能力等级。
> 每天限制三次,你可以申请代替队员承受一次伤害,无视伤害类型。
> 任命:法师,80智力dp,每战斗轮获得100点额外法力值]
但对于尤莉安来说,除了头皮一凉以外,没有什么别的感受。她眨了眨眼,甚至怀疑莉莉丝是不是在骗她。
“好了好了。”她偏了偏头,从莉莉丝的手掌下躲开,“好像也没什么可准备的。再带两套方便行动的衣服吧。”
她唤了一声,女仆长轻轻推开了房门。奥琳娜在门口微微欠身,银白色的长发在魔法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再准备两套便装,适合行动的。”尤莉安说。
女仆长点了点头,身形消散在空气中。大约过了一分钟——尤莉安数了四十下心跳——她又重新出现,手中捧着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布料是深色的,剪裁利落,领口和袖口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那么殿下,我们这就出发了。”奥琳娜说。
“等等等等。”莉莉丝从沙发上蹦起来,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有没有什么有用的魔道具给我们用啊?比如那种能召唤巨兽的法杖,或者能召唤陨石的戒指?”
“宝库被魔王大人封存了。”奥琳娜平静地说。“不过我想如果是公主的话,应该也可以激活那里。等我们回来之后,我可以带二位过去。二位可以稍微休息一下,我们大概需要一个时辰就可以赶到前线了。”
莉莉丝瘪了瘪嘴:“好吧,那就出发。”
“我们已经出发了,莉莉丝小姐。”吸血鬼女仆指了指窗外。
莉莉丝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瞳孔猛地放大了。
窗外,一处高耸入云的石柱正缓缓向后退去——不,不是石柱在退,是她们在前进。视野里的景色以违背常理的速度飞速更迭,山脉化作被拉长的墨色剪影,河流如闪耀的银色丝带,大地在脚下铺展成一幅被狂风掀起的巨幅画卷。是的,宫殿在移动。
“哇——”莉莉丝整个人贴到了窗玻璃上,鼻尖压得扁扁的。
“魔王陛下给公主的偏殿底下放置了一具哥雷姆,作为代步工具。”奥琳娜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段说明书,“您可以理解为,有一个山岭巨人,在搬着城堡跑。‘坐传送门对身体不好’,这是您父亲的原话。”她转向尤莉安,暗红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莉莉丝:“这代步的方式也太硬核了吧。他人还怪好嘞。”
“……”
尤莉安的眼神倏地蒙上一层迷茫。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云层,瞳孔涣散,全然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那段回忆——关于黏土人偶、关于午后阳光、关于一双粗糙却温暖的大手——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模糊不清,却又真切地存在着。
奥琳娜只是垂着眼静立在一旁,过了几息才轻启唇瓣继续开口:“哥雷姆加装了静音和减震模块,所以旅途并不会很颠簸。”
她又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其实妹妹做传送门并不会有事,只是父王觉得把城堡搬过去这件事非常炫酷而已——这是大殿下的原话。”
莉莉丝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后嘴角缓缓垮下来,扯出一个介于无语和敬佩之间的复杂神色:“……行吧。”
尤莉安回过神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是挺炫酷的……比我捏的黏土人好用多了……”
“二位有什么想吃的甜品吗?”女仆长敏锐地察觉到话题即将滑向某个危险的领域——莉莉丝的嘴已经张开了一半,显然准备说一些“冒犯的话”——她立刻转身退下,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千百次,“整个偏殿搬过来的好处就是,所有的仆人们都在,一些事情会很方便。我去准备。”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尤莉安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就是这样……会不会太引人注目了。”
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了。
“引人瞩目也是好事。”德里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袭黑色军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如山。他身后跟着那个银发银甲的人类男子,脸色依然臭得像全世界都欠了他几百万金币,“现在的我们正需要一场引人注目的胜利来巩固人心。”
银发男子跟在德里克身后,眉头皱得快能夹死苍蝇。他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莉莉丝身上停留了零点三秒,然后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折寿。
莉莉丝的眼睛亮了起来:“喔——不高兴来了!天天这么皱眉头会老得快的。”
银发男人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极其标准,露出大半眼白:“我的寿命不用你担心,谢谢,虽然比不了你们这些怪物能活。”
德里克哈哈大笑,笑声在偏殿里回荡:“哈哈哈哈,好一个不高兴!他不是说不愿意去吗,只负责护卫我,所以我就干脆跟来了。”
莉莉丝双手叉腰,下巴一抬:“傲娇退环境了,你这样早晚抱憾终身的。”
德里克摆了摆手,嘴角还挂着笑:“行了,正好这家伙不愿意给你们透露真实姓名,你们就叫他不高兴就行,我准了。”
莉莉丝:“好嘞,王子大人英明!”
银发男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恼怒:“你!”
德里克哈哈大笑,一边吃着女仆们及时端上来的甜品,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拌嘴。
尤莉安看着眼前闹哄哄的一幕,嘴角忍不住又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还能这样……”
“不高兴的时候就吃甜食,能缓解精神上的疲惫。”莉莉丝推了一份甜品给不高兴,语气难得地温和了几分。
银发男人——或者说不高兴——脸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想拒绝又找不到理由,最终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不客气,要学会享受生活”莉莉丝挑了个沙发慵懒地靠过去,整个人惬意地陷进柔软的坐垫里,小口小口地品尝着美味,随即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啊~人生——”
“好了好了,说些正事。”德里克放下蛋糕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抬手挥了挥,只见空气中骤然浮现出一幅巨大的沙盘,山川河流、城池战线一应俱全,恍若有人将一整片大地完整微缩后置于桌面之上。
他的手指点在沙盘上一处标记着红色旗帜的位置。
“这次我们要去做的,其实是收复之前沦陷的一座城池。届时的话,由于妹妹你并没有真正在外人面前展现过实力,所以既然之后要和四大统领谈判,就需要在这一次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届时我只会负责指挥军阵,应对对方的神降单位,就需要你们二人来了……额,不高兴也会从旁协助,不过尽可能地不会让他出手。”
德里克指了指沙盘上那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也就是这里。这里直接关乎我们对于边陲地区的掌控。若是失败的话,会导致部分国土孤立无援,届时更难以应付圣教国的攻势。”
尤莉安凑近沙盘,目光在那片标注着密密麻麻红色箭头的区域上游移:“收复城池吗……此处圣教国军队实力情况如何?”
莉莉丝也猛地从沙发上翻起身,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眯着眼道:“感觉应付一两个神降单位不是问题,数量再多的话就不好说了。主要是真要倾尽全部实力的话,我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由于对方刚刚拿下这里,很多赐福都没有收回。”德里克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像在念一份战报,“大致有300名C级守军,还有三名B级将领级别的战力驻守。城里有我的死卫潜伏,所以攻城的难度并不大。不过那三名b级可以随时与人切换,是一个棘手的点。”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就意味着,相当于303个b级人员的车轮战。几乎不可能打赢。”
尤莉安的眉头微微拧起。
“不过,不高兴在此前给我提出一个想法,我也想试一试。”德里克的目光转向那个银发男子,后者正抱胸靠在柱子上,面无表情,“那就是,这种切换的前置条件是什么?我们能知道的东西只有:每个人只能在短时间内切换一次,以及切换之后会有一分钟左右的适应期。不高兴想要试的,是这个切换是否有距离限制,或者某些媒介。”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沙盘上。
“所以我需要你们在城西作战,而大军将会在城东攻城。这也就意味着,你们是几乎没有什么援手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样做的好处是,即便他们进行切换,去寻你们的麻烦也需要时间,你们足够来得及收到预警;若是他们没有切换,那就意味着这个猜想成立,后续我们也就有了针对性的应对手段。”
莉莉丝歪了歪头,想了想:“运气好的话,我们顶多遇上C级的家伙,是这个意思吧?”
“不。”德里克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恰恰相反,这意味着你们至少会遇见两个b级人员。按你们的评判标准来说——可有可无。这个战术的执行与否,还要你们二人决断。不过,依照我的猜测,这两个b级人员不会太强。”
他竖起三根手指,然后弯下两根:“你可以理解为,神降等于给一个人100点实力,打完一场就会消耗一部分。而这两个b级人员,已经作战了两次,这次是第三次作战,应该只能发挥八成的实力。”
尤莉安心中一动,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脑海。她抬起头:“城西这边还有我们的人吗?如果有的话,释放大范围的法术合适吗……还有,那边的环境气候是什么样的?”
“算是宜居气候,”德里克想了想,“除去降雨较多。”
“降雨多?”尤莉安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近几日有下雨吗?”
“有,怎么?”德里克挑了挑眉,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追问。
尤莉安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认真的说:“那就有办法了……我要在城里降一场暴风雪。”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德里克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如果是依靠降雨产生的暴风雪的话,估计不会有什么太大作用。妹妹你的魔法另说就是了。这点由你判断,我的军队可以配合你。”
尤莉安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沉沉落在沙盘上那座城池模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心中默默估算着。覆盖城西战场的暴风雪,大概需要1500左右的MP,以及一个半小时的吟唱时间。若是开启【断杖-天灾呼啸】的话,MP会达到4500点的巨额消耗,算上吟唱时间以及MP回复,大概需要接近6个小时的准备时间——但施法范围也足以覆盖整个城池。
她正算得入神,脚下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哥雷姆巨大的身躯稳稳停了下来。
目的地到了。
窗外的景色从飞掠的云层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荒原,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尤莉安收回目光,转向德里克:“我需要一些时间吟唱法术,最多能争取多长时间?”
德里克沉吟片刻,眉头微蹙:“具体需要多久?施法范围有多大?会不会影响友军?需不需要我们提供协助?最晚要在12小时内解决。不然的话,到头来就是两位王储‘御驾亲征’却束手无策,反而会落得个无能的风评。”
“如果是整个城池的话,需要六个小时。如果只是城西这边,三小时。倒是不会影响友军。”尤莉安飞快地计算着,“如果能有一些回复魔力的手段,可能需要的时间更短。”
“你来决断。”德里克拍了拍她的肩头,手掌宽厚而温暖,“需要佯攻什么的吸引注意力吗?恢复魔力的话,这点我倒是没有提前考虑到。要不抽一些哥雷姆的能量?保证其能走回皇宫就可以。”
尤莉安微微思考,好似又想到了什么,咬了咬下唇,犹豫了一下:“嗯……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还有一个别的魔法……但是可能会对城里的建筑什么的也会有破坏……”
“唔,尽可能别。”德里克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妹妹,咱们是收复,不是攻城。这样之后会很麻烦,而且有不少人的家在那里。不过你想做的话做就是了,吟唱期间我会保护好你的。”
莉莉丝从沙盘上抬起头来:“你那暴风雪能打出来个什么水平,c级人员全清?”
尤莉安思考了片刻,语气平静地讲道:“法术成功的话,刚开始没什么……大概几分钟后,c级估计就清了。B级的话,嗯,也算基本失去战斗力了。”
“噗——”
不高兴猛地喷了一口果汁。橙黄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差一点就溅到了沙盘上。
莉莉丝淡定地递过去一块手帕:“慢着点,没人跟你抢。”
不高兴接过手帕,脸上的表情从震惊逐渐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扭曲:“你的意思是……我们等你读完法术,然后就赢了?”
德里克也微微张了张嘴,显然被这个结论震了一下。
莉莉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给他们看看什么叫特大暴雪。”
尤莉安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静:“是啊,就是吟唱时间比较久。”
德里克看了她好几秒,像是在怀疑这个妹妹是不是在研究什么禁书,不过他随后缓缓点了点头,像是在重新认识自己的妹妹:“试试?真能成的话,那影响力可太大了。”
“这场暴风雪砸下来,没死透的,我再补几刀就完事了。”莉莉丝攥了攥拳头活动手腕,指节发出一串清脆的咔哒声。
“如果不是不能破坏建筑……”尤莉安小声嘀咕了一句。她心里清楚,如果幻书《神的雷槌》在【断杖-天灾呼啸】的效果增幅下,大概率不是破坏建筑的问题了——而是整个城市会被炸平。那后续就不是修缮的问题,而是重建了。
她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个骇人的念头强行压回心底。
德里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那就这么干吧。”
莉莉丝转向德里克,双手合十:“那麻烦王子给我们选个合适的地方了。”
“好。”德里克点了点头。他走到尤莉安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在她的眉心。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基于血脉上的联系,你可以通过这个随时联络我。”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若是吟唱时被发现,我们会随时在城东发起攻势为你吸引火力。”
尤莉安点了点头:“嗯,明白了。”
她走到操控台旁,手掌按在哥雷姆核心的魔力节点上。闭目感应了片刻——预留好返程所需的魔力后,能抽调出的魔力结晶约莫在600mp上下。
她睁开眼,在心里重新计算了一遍。
……五个时辰。
德里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同时,我会让亡灵法师们尽可能地生成黑雾,遮蔽暴风雪的效果。yi……额……不高兴,你送她们过去。”
莉莉丝眨了眨眼:“那就有劳骑士先生照顾咯。”
不知何时,不高兴已悄然站到莉莉丝身后。听到她的话,他默默收回了那只抬起、眼看就要踹出去的脚。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指尖轻落在莉莉丝肩头,随即微微一按。
啪。银色的光芒闪过。
莉莉丝的身影消失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画布上抹去。
不高兴转过身来,看向尤莉安。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臭脸,但动作却意外的细致——他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殷红的血珠从伤口渗出,然后他在尤莉安的手腕上蹭了蹭,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别擦掉。”他说,声音低而短促,像是多说一个字都会折寿。
左手再一拍。
银光炸开。
视野在瞬间化为一片眩目的白,然后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褪去。
尤莉安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褐色的土坡上。脚下是松垮的泥块与碎石,头顶是铅灰色的沉阴天幕,云层低得仿佛抬手就能扯下一片。远处,那座城池的城墙清晰可见,城墙上隐约有人影在移动。
莉莉丝就站在她旁边,正拍着衣服上的灰。
不高兴显然选了个好位置——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城西方向,如果城里有人出来,一眼就能看到。而且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被城头的弓箭手轻易锁定,又能把法术的覆盖范围精确地控制在城池之内。
与此同时,身后的方向,那座被哥雷姆托举着的偏殿开始向城池弥漫出黑色的浓雾。亡灵法师的雾气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般蠕动、扩散,贴着湿冷的地面迅速蔓延,眨眼间便将城池西侧笼罩在一片浓稠的昏暗之中。
好在莉莉丝的视野不会被这黑雾阻挡——鬼魅一族的天赋,让她的眼睛能看穿任何非自然形成的黑暗。
“动手吧?”莉莉丝拿出告死冥钟,镰刀周身的古老纹路在黯淡天光下,泛着一抹如同寒潭般的幽冷光泽。
尤莉安点了点头。
她从储物空间内拿出那根萨满法杖——法杖通体漆黑,杖身布满了细密的骷髅头浮雕,每一个骷髅的眼睛里都嵌着一颗绿豆大小的幽蓝色宝石。杖头是一个放大的颅骨,眼眶中燃烧着两簇不会熄灭的冰焰。
她将法杖重重插入脚下的泥土,指尖泛起幽蓝的微光,口中默念召唤咒文,大书架应声而来。
巨大的书架从虚空中浮现,像一堵高墙矗立在土坡上。书架管理员丹特丽安从书架后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尤莉安的架势,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城池,打了个哈欠,缩了回去。
尤莉安闭上眼睛。
口中开始缓缓吟唱古老的冰雪魔法。
那不是任何一种现代通用语,甚至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古代语言。那些音节古老得像从冰川的裂缝里挖出来的,每一个音都带着彻骨的寒意。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片空旷的荒原上传得很远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应她。
莉莉丝静立在她身侧,面朝城池方向,告死冥钟横在身前,镰身流转着暗红的微光。她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城墙、城门、城头的每一个角落,活脱脱一只蓄势待发的暗夜猎豹。
与此同时,城里临时修建的圣所开始弥漫出圣光。那光芒是温暖的、柔和的,像初春的阳光,与亡灵法师的浓黑雾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黑雾与圣光在城池上空轰然相撞,如两股势均力敌的潮水狠狠冲击在一起,激起一圈圈扭曲空间的无声涟漪。圣光试图驱散黑雾,黑雾试图吞噬圣光,双方僵持着,谁也奈何不了谁。
不过,相比于搬过来的大半个魔王城堡,这点圣光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晦涩难懂的吟唱声缓缓变得流畅起来。那些古老的音节像是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排列方式,从尤莉安的口中倾泻而出,不再是生硬的念诵,而是一首旋律、一首咏叹调、一首来自远古的哀歌。
无数细微的冰元素开始在她的周围凝结。
起初只是空气中飘来几缕不易察觉的寒意,温度悄然降了几度。然后,肉眼可见的冰晶开始浮现,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绕着尤莉安的身体旋转、飞舞。随着吟唱的继续,那些冰晶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化作一道道银白色的流光,从她身边飞出,越过黑雾,布满了整座城池的上空。
第一个小时。
黑雾与圣光的争夺还在继续。冰雾缓缓地集结,在云层之下铺开一层薄薄的银纱。
城西的城墙上,一个年轻的圣教国士兵裹紧了衣领。他叫马库斯,三个月前被教会征召入伍,两个月前跟着大军攻下了这座城池。他原本是个铁匠学徒,手上的老茧是日复一日与锤子、铁砧较劲磨出来的,而非握剑留下的。
“见鬼,怎么这么冷。”他嘟囔了一句,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
旁边的老兵连眼皮都没抬:“入冬了,小子。别废话,站好你的岗。”
马库斯缩了缩脖子,没有反驳。但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这才初秋,就算北方冷得早,也不该冷成这样。那股寒意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走他身体里的温度。
第二个小时。
圣光勉勉强强能和黑雾分庭抗礼。雾气变得更浓了,圣光的穿透力在减弱。空气已经明显冷了下来,城头的守军们开始不安地交头接耳。
马库斯的嘴唇早已冻得乌紫,他不停地搓着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可那点转瞬即逝的暖意,根本抵不住从四面八方渗来的刺骨寒意。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黑雾像一块厚重的铅板压在城池上空,连呼吸都带着滞重的压抑感。
“队长,”他忍不住开口,“这天不对劲。”
老兵这次没有敷衍他。队长皱着眉头盯着天空,那只完好的左眼里写满了疑虑。他在这边打了三年仗,见过亡灵法师的雾,见过恶魔的流星火雨,但从没见过这种——这种从骨头里往外冷的感觉。
“再等等。”队长说,“圣所那边已经在处理了。”
第三个小时。
天色明显暗沉了许多。那不是黄昏时分柔和的暮色,而是一种凝滞的、沉郁的暗,像是一块巨大的灰铁罩在了城池上空。好在黑雾的遮掩下,这一点变化并不明显。德里克在城东扎营整军,黑压压的魔物大军在城墙外围列阵,蠢蠢欲动,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
城西的城墙上,早有士兵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不是恐惧的那种颤抖,而是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战栗。马库斯的牙齿在打架,咯咯作响,他用尽全身力气也停不下来。他身边的几个新兵已经抱成了一团,像冬天里挤在一起的羊羔。
队长终于站了起来。他脸上的疑虑彻底褪去,只剩如铁般的凝重。他快步走向城墙内侧,朝圣所的方向望去——圣光还在,但比两个小时前暗淡了许多,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殊死的搏斗。
“所有人打起精神!”队长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这是敌人的法术!圣所已经在处理了!”
但连他自己都有点儿不太相信自己的话。
第四个小时。
魔王军的尸骨龙出动了。
巨大的骨翼猛地在天空展开,瞬间遮住了天边仅存的一缕天光。那条龙——如果它还能被称为龙的话——全身由无数根巨大的骨骼拼接而成,眼眶中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它在城外缓缓环绕,时不时喷吐着寒冰吐息,让本来就冷的空气变得更加刺骨。
城头的守军看着那条尸骨龙,有人松了口气——原来是亡灵法师的法术,难怪天气这么冷。
但马库斯没有松口气。他盯着那条尸骨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它。这股寒意不是从那条龙身上来的。那条龙只是——只是一个幌子。
真正的东西还在天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黑雾之上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梁往上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酝酿,正在那里成形,正在那里——缓缓睁开眼睛。
第五个小时。
城里开始下雪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片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落在士兵的肩甲上,落在圣所的尖顶上,落在街道的石板缝里。然后雪花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不到一刻钟就变成了漫天飞舞的大雪。
马库斯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它没有融化。
那片雪花落在他的掌心,刺骨的凉意瞬间钻进皮肉,停留了三秒钟,然后——然后它开始贪婪地吸收他掌心的温度。不是融化,是吞噬般的吸收。马库斯眼睁睁地看着那片雪花从白色变成了淡淡的红色,像喝饱了血的蚊子。
他猛地甩掉那片雪花,后退了一步。
“这不是雪。”他的声音在发抖,这一次不是因为冷,“这不是普通的雪——”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
黑雾之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旋转。那是一个巨大的、几乎覆盖了整个城池上空的漩涡,由闪着寒光的冰晶和呼啸的寒风组成,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巨眼。
寒冰元素已然成型。
城墙上的守军无不抬头望向天空,黑雾与圣光的对抗,已经无法再遮掩冰雪元素的存在了。那些冰晶在云层中凝结、碰撞、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漩涡,正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向着城池压下来。
马库斯终于看清了漩涡中心的东西。
不是云,不是雾,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东西。
那是死亡。
是凝结成冰晶的、有形状的、正在微笑的死亡。
暴风雪成型前的最后关头,那致命的气息终究没法完全掩盖。
一道流光自城中飞起,像一支金色的箭矢,撕裂了黑雾,撕裂了雪幕,直直地向着莉莉丝和尤莉安的方向杀来。
那道流光里裹着一个人形——不,不是人,是神降者。他的全身被金色的光芒包裹,像一尊会移动的神像,光是靠近就让人感到一阵压抑的窒息感。
尤莉安心头一动,眉心处那道血脉联系微微一热。
德里克心领神会,瞬间读懂了其中的信号。
在城外转着圈的尸骨龙猛然调转方向,巨大的骨翼收拢,整个身体像一颗炮弹一样撞向了那道流光。骨头与光芒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尸骨龙的爪子嵌进了光团,光团里的人影被扯了出来,一人一龙在半空中缠斗在一起。
与此同时,城东的方向,魔物大军瞬间暴动。战鼓擂响,号角长鸣,无数黑影如汹涌狂潮般嘶吼着涌向城墙。
城墙上,马库斯被那声巨响震得耳膜发疼。他看见远处那条尸骨龙在和什么东西搏斗,金色的光芒和幽绿色的火焰在半空中炸开,像一场无声的烟花。
但他已经没有心思去看了。
因为雪更大了。
不,不只是雪。是冰雹。
第一颗冰雹落下来的时候,马库斯以为是自己的幻觉。那颗冰雹有拳头大小,砸在城墙的垛口上,碎成了十几块,每一块都锋利得像刀片。
第二颗砸在了他身边三米的地方,碎片的冲击波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第三颗——第三颗砸在了队长的头上。
马库斯听见了一声闷响,像铁锤砸在西瓜上。他猛地转过头,只见队长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可脖子以上的部位已经消失无踪,一蓬猩红的血雾正混着漫天白雪,缓缓地、诡异地弥漫开来。
“队——队长——”
他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冰雹开始密集地落下来,每一颗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城墙上,砸在屋顶上,砸在人的身上。
马库斯听见了惨叫声。
不是那种受伤时的痛呼,而是绝望的、崩溃的、意识到自己无处可逃时的哀嚎。那些声音从城墙的各个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他像一只受惊的困兽,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箍住脑袋,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的城墙内壁,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一块拳头大的冰雹狠狠砸在他膝盖旁的地面,迸裂的冰碴带着刺骨的寒意,震得他整条腿都发麻。
“圣主啊……”他喃喃地说,“圣主……救救我们……”
没有回应。
圣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圣所的尖顶在冰雹的猛击下已坍塌大半,断壁残垣歪歪扭扭地杵着,像一具被砸得稀烂的腐尸。
马库斯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不是从天上传来的,而是从——他的体内。准确地说,是从他胸腔里那枚圣徽上传来的。
那是一声叹息。
然后,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体内被抽走。温暖、力量、信念——那些他曾坚信是圣主赐予的馈赠,正像沙漏里的细沙,顺着指缝般的缝隙,毫无挽回地缓缓流逝。
神抛弃了他们。
马库斯睁开眼,最后的视野里,他看到的是铺天盖地的白色。雪粒、冰碴、呼啸的寒风裹挟在一起,整个世界化作一片混沌的、疯狂旋转的、能吞噬所有生机的白色漩涡。
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距离暴风雪成型还有三分钟时,尸骨龙被撕成无数骨头碎片,流光悍然冲向土坡的方向。
莉莉丝将告死冥钟收起,发动勇者的能力,手掌探入虚空,从尤莉安的书架中抽出了一本厚重的、封面泛着金属光泽的书——《斯堤克斯的盾之书》。
书页哗啦啦地翻动,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道命令。伴随着她的翻阅,一道遮蔽天穹的淡金色屏障赫然出现在两人面前。那屏障像一面巨大的玻璃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云层,将整个土坡都笼罩在内。
流光撞在上面。
轰——
屏障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像被砸中的玻璃,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但屏障并未碎裂,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
不过短短半分钟。
盾之书的屏障就再也承受不住,像被锤子砸中的镜子一样,哗啦一声碎成了无数光点,消散在风雪中。
“啧。”
莉莉丝将告死冥钟拿出,巨镰镰身上古老的花纹在这一刻全部亮了起来,像是沉睡了千年的灵魂被唤醒。她解放了力量,手握冥钟,直接冲了上去。
告死冥钟与神降者的武器在空气中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钟鸣。那声音不大,却震得人心头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共鸣。
两人同时倒飞而出:莉莉丝在空中旋身翻了两个跟头,双脚落地时在雪地里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神降者虽只退了五六步,握剑的手却已微微发颤。
他眼露凶光,金色的光芒在体内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他没有再冲向莉莉丝,而是猛地举起手中的光剑,对准了尤莉安的方向。
光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划破风雪,直奔尤莉安的胸膛。
莉莉丝手一翻,《斯堤克斯的盾之书》再次出现。这一次她甚至来不及翻页,只是将整本书拍在了地上。第二重屏障张开的瞬间,光剑正好撞了上来。
又是一声巨响。
屏障这一次碎得更快——不到一分钟,裂纹就布满了整面盾墙。光剑在击碎屏障的同时也耗尽了力量,化作一缕金色的烟尘。
但时间已经被拖住了。
距离暴风雪成型,仅剩不到两分钟。
神降者不再给她机会。他浑身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像一颗坠落的流星,再次冲了上来。
莉莉丝银牙紧咬,指尖猛地探入怀中,摸出了那枚逐光之晶。
那枚晶体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透明,内里却封存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她将晶体紧握,火焰从指缝间涌出,瞬间覆盖了她的全身。
凤凰附体。
一双巨大的火翼在莉莉丝身后展开,翼展足有三丈之宽,每一根羽毛都是由纯粹的凤凰之火凝结而成。炽烈的热浪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脚下的泥土在高温下龟裂、发红,飞落的雪花在距离她还有数尺远的地方就蒸发了。
莉莉丝挥了挥手,无数道火网从她的掌心飞出,铺天盖地地罩向神降者。那些火网不求伤人,只为困敌、拖延。
凤凰火的温度太高了,高到连神降者身上的圣光都在嗤嗤作响。他被火网死死缠住,一时竟难以挣脱,只能带着一身焦黑的烧灼痕迹左冲右突,拼尽全力拉开距离,咬牙等待莉莉丝的凤凰形态耗尽。
他就那样静静伫立着,等了又等。
等到凤凰火终于熄灭,等到莉莉丝身上的火翼消散,等到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踉跄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萨满法杖重重落地的声音。
“咚——”
那声音沉闷而厚重,像是重锤砸在冻土之上,又像是巨石狠狠撞在了心口。
虽然萨满法杖几乎不能在这种超常时间的吟唱中缩短时间——它的力量不在于加速,而在于稳定性——但是在整整六个小时里,抢下来这最后半分钟,它还是做得到的。
尤莉安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不再是原来的颜色,而是变成了冰蓝色,像是两汪被冻住的湖水。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冰晶,落地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看着那个正从火网中挣脱出来的神降者,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整个世界都听到了她的命令。
巨大的寒冰风暴瞬间席卷了整座城池。
那不是普通的暴风雪。那是收割生命的天灾。
冰雹——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在暴风雪的推动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砸向地面。它们砸倒了旗帜,砸塌了塔楼,砸烂了圣所的尖顶。那些c级的守军被冰雹击中后,身体在瞬间冻僵,然后被下一颗冰雹砸碎,像瓷器一样碎裂。
这如天灾般的冰雹,正以摧枯拉朽之势疯狂肆虐城内所有敌人。本就迅猛的冰雹,在如此程度的暴风雪内更是根本无法躲避——它们从四面八方砸来,不留死角,不留活路。
德里克早已安排好了一切。虽然冰风暴稍有提前——比预定的六个小时早了半分钟——但魔物大军早已退出了城外。他们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那座他们久攻不下的城池在自己的眼前被一场暴风雪埋葬。
冰风暴呼啸着。
无数圣教国士兵的哀嚎裹挟在风暴的喘息声中,那声音凄厉而短暂,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近在咫尺。
此刻,胜负已定。
城西土坡上,那个从火网中挣脱的神降者眼睁睁地看着城中的惨状。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恐,从惊恐变成了绝望,最后又变回了愤怒——一种更深的、更冷的愤怒。
他红着眼冲向莉莉丝,既未举起光剑,也未动用任何武器,只凭着一双拳头、透支的躯体,还有最后残存的神力。包含着圣光与愤怒的一击,狠狠地打在了莉莉丝的腹部。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无数金色的流光从他体内被抽走,像退潮的海水,像被风吹散的沙粒。那些光芒从他的眼睛、嘴巴、皮肤的每一寸毛孔中涌出,向着天空飞去,消失不见。
神残忍地抛弃了他。
以及这座无法挽回的城池。
那裹挟着无尽愤怒的一拳,最终只让莉莉丝的腹部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痒意。她低头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浑身是伤、再也没有一丝圣光的男人,又抬头看了看漫天飞舞的大雪。
“就他了。”尤莉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虚弱得像一缕快要断掉的蛛丝,“带回去给塞丽娜。”
这是一场堪称奇迹般的胜利。
仅折损一头C级亡骨龙,便将这座驻守着300名C级士兵与3名B级将领的城池彻底覆灭。整个魔王军历史上,这样的战果屈指可数。
飞雪落在了两人身上,带来了丝丝凉意。莉莉丝抹了抹被凤凰火余温融化的雪水,雪水从她的指缝间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她走到那个昏迷的男人身边,一记干脆的手刀落在他的颈侧,确认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然后她抽出一根绳子——就是向导之前给的那根,她一直没舍得扔——象征性地在他的手腕上绕了几圈。并非怕他逃遁,只是带着一名昏迷者返程,总该有个合乎情理的由头。
她一手提着那个男人,另一只手伸过去,揽住了尤莉安的腰。尤莉安的身体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整个人靠在莉莉丝身上,像一株被暴风雪压弯的小树。
“走吧。”莉莉丝说。
她搀扶着尤莉安,提着俘虏,一步步缓慢地踏雪返程,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身后的城池已经变成了一座白色的坟墓,只有偶尔从雪堆里露出的旗帜残片,还证明那里曾经有人居住过。
当莉莉丝和尤莉安回到军营的时候,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她们。
那些眼睛来自狼人、恶魔、亡灵、吸血鬼——来自每一个曾在这场战争中深陷绝望、丧失信心的种族。此刻,那些眼睛里燃烧着炽热的光。那是激动,是尊敬,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没有人说话。
但这份沉凝的寂静,比任何震耳欲聋的欢呼都更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一个体形壮硕的狼人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蹲下身子,仰头看着莉莉丝,声音沙哑而颤抖:“小姐……要不要骑着我回去?您可以省省力。”
莉莉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淡淡的、真诚的温暖。
“谢了,大个子。”她说,“我自己走就行。”
狼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退回了队列中。
莉莉丝和尤莉安,或许还要算上圣教国的俘虏,她们穿过那片炽热如炬的目光,穿过那条被魔物士兵们不约而同让开的道路,一步一步踏回了城堡。
身后,暴风雪还在下。
但已经没有人觉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