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魔王
夜色降临,笼罩了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雪洗礼的城池。魔王城军营帐之外,冰封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银光,像是被时间凝固的巨兽骸骨。而魔王城军营最中央的宫殿总控室内,原本摆放沙盘的长桌之上,此刻已摆满了各式美食与饮品——尽是些难以辨别的魔物肉,被炭火烤得滋滋冒油,浓郁的香气在帐内肆意弥散。
女仆脚步轻缓地走到尤莉安身侧,轻声禀报:“德里克殿下正在各营安抚军心,殿下请您先享用些食物,好好歇息。”
尤莉安靠在软榻上,经过几个小时的调养,脸色已经恢复了不少。她闭目休憩片刻,忽然抬手,摸索着从随身的储物空间中取出一支造型诡谲独特的号角。那号角通体漆黑,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契约符文,在灯火下微微泛着暗金色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吹响了号角。
低沉的呜咽声在帐内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声音未落,五道虚影便从空气中凝结而出——
刺客单膝跪地,无声无息,连呼吸都藏进了阴影里。法师拎着法杖,满脸迷茫地左顾右盼,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骑士大步上前,沉稳地替换了搀扶着尤莉安的莉莉丝,铁甲手套下的力道精准而克制。祭司则默默地走到尤莉安身后,掌心亮起柔和的翠绿色光芒,开始一点一滴地恢复她的法力、消除弥漫在四肢百骸的疲惫。至于战士——
战士早已一屁股砸在餐桌前,熟稔地系上餐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魔物烤肉,连眼都不眨一下。
莉莉丝一脸无语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在心里暗骂:*这叫哪门子战士啊。*
“将军,有什么事情吩咐吗?”刺客洛格开口了,声音低而清晰,像是从刀刃上刮下来的。
尤莉安缓了缓神,轻声道:“嗯……很复杂。总之,这里是我的……家,魔王城。但这里的哥布林目前都没什么战斗力……我打算让你们去看看有没有可造之才,或者教他们点东西,提升一下。我现在需要城里魔物们的支持,越多越好。”
刺客难得地眨了眨眼睛。那双习惯于在黑暗中锁定猎物的眸子,此刻却透出一丝困惑:“虽然是同族,但他们不一定听我的。交涉起来可能会有问题——必要的情况下可以动手吗?以及,我算是什么身份去管理他们呢?”
“是个问题。”尤莉安揉了揉太阳穴,“而且现在哥布林都散落在魔王军各处。我想办法整合一下,你们先做做准备吧。”
“了解了。”刺客微微颔首,目光在尤莉安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这方面的事情就由我负责,不需要将军你亲自麻烦了。”
话音未落,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真夸张啊——整座城池都被冻得结结实实,冰层足有一米厚。”德里克大步走进来,军装上还沾着雪沫和寒气。尽管他努力维持着一副沉稳的模样,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像是一个偷到了糖果的孩子。
尤莉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我也是第一次用这招。”
德里克在她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饮:“效果非常显著。几乎没有折损就拿下了第一座城池——这下何止是谈判。明眼人都知道,到底跟谁才能打胜仗了。”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晚些时候,我带你去军处转转,提升一下你的知名度,起码混个脸熟。”
他说着,一抬头,正好和餐桌前那个已经开吃的哥布林战士对上了眼。
大眼瞪小眼。
“……尤莉安,”德里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困惑,“这位是?”
战士大口咽下嘴里的肉,抹了抹嘴角的油星,理直气壮地反问:“将军,他是谁啊?”
尤莉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她捏了捏眉心深吸一口气:“额……哥,这…算是我的亲卫。沃瑞亚——”她抬手点了点战士,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这是我哥……魔王的长子。”
帐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连火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沃瑞亚的脑子像是卡壳的齿轮转了两圈,突然灵光乍现,猛地一拍桌子:“魔王的长子是你哥?哦,大哥好!诶?将军你是——”
话没说完,一旁的骑士哥布林帕拉迪已经一把捂住他的嘴,覆着铁甲的手臂像铁钳似的,死死钳住他往后拖。沃瑞亚的抗议声被闷成了一串含糊的呜噜呜噜。
帕拉迪面不改色地朝尤莉安微微鞠躬:“那什么,将军,我们先退下了。您可以随时传唤我们。我们先去了解一下这里的同族。”
尤莉安点点头:“嗯,去吧。”
她叫来一名士兵为哥布林们引路。帕拉迪拖着还在挣扎的沃瑞亚离开了,刺客洛格和法师索瑟跟在后面,牧师普芮思倒是留了下来——她还在专注地为尤莉安恢复法力,只是那双眼睛总控制不住地往餐桌上瞟。
德里克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帐帘,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倒也没有追问。亲卫的事情,即使是亲兄妹也不便过问。他收回目光,语气轻松了不少:“辛苦你们俩了。今日先在这里休息吧。我打算先不搬回主城了——既然首战告捷、士气正高,不如在这里多留两日。”
他端起酒杯,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想必今日的战报,明天就会传到四位统领耳朵里。届时,大概率不需要我们一个个去找他们了——怕是要他们来找我们。”
尤莉安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指节微微泛白。
帐角的沙发上,不高兴大咧咧地斜躺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银色的长发散落在靠垫上,呼吸均匀。莉莉丝从窗边收回目光——她刚才一直在看外面的动静。月光下,不少魔物正扛着冰镐往城池的方向走去,冰面上黑压压的人影攒动,正像在刨掘一座巨大的冰制坟墓。
“他们已经开始清理了。”莉莉丝转身走回来,在尤莉安身边坐下。
尤莉安点了点头。经过普芮思的治疗,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不少,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却挥之不去——巨型法术的代价,从来不只是MP的消耗,更多的是对身体的透支。
普芮思一边继续输送法力,一边悄悄往餐桌边挪了一步。她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那些食物,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尤莉安看在眼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里不用客气,想吃东西的话直接说就好了。”
普芮思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两颗在暗夜里骤然点亮的星子。她开开心心地蹭到桌边,手指小心翼翼却又急不可耐地抓起一块肉排。刚才沃瑞亚才吃了几口就被拖走了,她可不想重蹈覆辙。
德里克哑然失笑,招呼仆人又多上了几道菜,顺便吩咐给那几个离开的哥布林也送去一份。
一顿美餐之后,德里克和不高兴各自离席回了房间。普芮思也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起身去找哥布林们汇合了。帐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莉莉丝唤来仆人收拾餐桌,随后鬼鬼祟祟地蹭到尤莉安身旁,把嘴巴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准备来这边的时候,我花了点钱从向导那里买了个道具——可以定位老魔王的位置。”
尤莉安微微一怔。
莉莉丝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罗盘,指针正稳稳地指向西北方向,微微颤动:“刚才我用了一下,发现老魔王就在离此地不远处的一处湖边。赶过去的话,约莫只要半个钟头。他就在魔王军领地内,根本没走远。”
尤莉安盯着那根指针,沉默了两秒。
“走?”她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疲惫。
莉莉丝咧嘴一笑:“走!抓人去!”
尤莉安抬手唤来一名侍从,低声吩咐道:“若有人寻我,便说我去周遭散心了。”侍从躬身领命,悄声退下。然后她歪着头看向莉莉丝:“我们怎么过去?跑着是否太慢了?”
莉莉丝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不怀好意的味道。她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一个白布包裹的东西——【队友回收装置】,一个在向导那里淘来的、用途极其单一的小道具。
几条白布瞬间飞出,像活蛇一样将尤莉安从头到脚缠了个严严实实。等白布收束完毕,尤莉安已经变成了一个标准的“粽子”,甚至腋下还贴心地留了两个提手。
“你——”尤莉安的声音从白布里闷闷地传出来。
“走咯!”
莉莉丝再度化身火凤凰。灼热的凤凰之火在夜色中炸开,化作一双巨大的火翼。她一手抓起“粽子”,振翅高飞,一道惊人的火线划过夜空,像是流星逆行。
尤莉安的声音被风撕碎,只剩下一声无奈的尾音消散在云层之间:“喂——”
半个钟头的飞行里,夜风似淬了冰的寒刀,刮得人浑身发疼。等莉莉丝终于开始下降时,尤莉安早就放弃挣扎了。
她们降落在一处湖边。月光倾泻在水面上,被晚风揉碎成一片粼粼的银波,随着湖水轻轻晃动。
岸边的草丛里,坐着一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脚边搁着五只满满当当的鱼护,手里握着一根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鱼竿。他正优哉游哉地盯着水面,指尖还跟着打节拍,不时哼两句调子古怪的不知名小调。
“诶诶诶,抛尸的话别往湖里扔哈,我好不容易撒的饵。”老头头也不回地嚷嚷道。
莉莉丝落地后迅速拆开白布,把尤莉安从“粽子”形态解放出来。尤莉安抖了抖发麻的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背影。
“您好,您的快递,请注意拆箱验货。”莉莉丝一本正经地说。
老头终于扭过头来,瞅了尤莉安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盯着浮漂:“我没叫快递。骗子骗我这种老人还有没有点良心?”
尤莉安盯着那张陌生的脸。苍老的皮肤,浑浊的眼睛,满脸的褶子——和她记忆里魔王的面孔没有一丝相似之处。但莉莉丝递过来的罗盘上,指针死死地钉在这个方向,纹丝不动。
两人悄无声息地立在老头身后,目光像两道沉沉的影子,一言不发地钉在他身上。
沉默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工夫。老头终于坐不住了,手里的鱼竿微微抖了一下:“……我们很熟吗?”
尤莉安没有回答。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不,与其说是书,不如说是一块石板。灰黑色的石板表面粗糙,却隐隐透着某种古老的力量,封面上刻着几个褪色的字:《慧者的石板》。
“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用。”尤莉安举起石板,面无表情地朝老头头上砸去。
石板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老头猛地一缩脖子,那动作快得如同惊弓之鸟,全然没有半分垂暮之人的迟缓。他伸手挡开石板,另一只手在脸上一抹——像是揭下了一层看不见的面具。苍老的皮肤如水波般褪去,露出一张约莫壮年的脸庞。五官英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羁的笑意,和尤莉安有三分相似。
“啧。”魔王无奈地揉了揉被石板擦过头皮的地方,语气里满是委屈,“凭什么啊?咋认出来的?”
尤莉安把石板收回书架,声音平静:“猜的。”
魔王懊悔地抓了抓头发:“嗨呀,看来伪装术还得精进一下……”
他将手里的鱼竿随手丢给莉莉丝,一脸生无可恋:“所以,我亲爱的安安,来找你好不容易休假的老爹做什么呢?”
莉莉丝接过鱼竿,手腕一沉,差点没拿稳。她下意识地发动了小镇棱晶的分析功能——一行行文字立刻浮现在意识中:
> 【附魔鱼竿
> 时运加护
> 耐久加护
> 自动收绳
> 无限诱饵
> 产出加护
> 优先钓取高稀有度鱼类
> 优先钓取高重量鱼类
> 提升钓取目标品质
> 自动寻找优质水域】
莉莉丝嘴角一抽。这哪是鱼竿,这简直是一件神器。
“还休假……”尤莉安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委屈,像是忍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至于原因,她自己也不清楚,“圣教国都快把魔王城打没了。那四个将军又不听话。”
“是啊是啊,”莉莉丝立刻附和:“尤莉安都亲自上战场了,你是真不管嗷!”
魔王挠了挠头,满脸苦恼:“打下来就打下来嘛,又不是打不回去。主要是——我去的话,又得出现每一次都得我上。打了小的来老的,打了老的来更老的,打了更老的来一群更老的。我去干嘛?”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他们不听话?回头各打一百大板揍一顿呗。”
他拍了拍手,笑嘻嘻地看着尤莉安:“嗨,而且你们这不打赢了吗?闺女有本事,说媒才好挑拣着来,是不是这个道理?”
尤莉安没有接这个话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魔王叹了口气,表情忽然认真了几分。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的树林。那片黑暗静得像凝固了一般,连风都不敢轻易闯入。他缓缓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啪。
远处的树林里,一个黑点骤然腾空,在半空中徒劳地挣扎了一瞬——随即“砰”的一声炸开,一朵暗红色的血花在清冷的月光下肆意绽开,刺得人眼生疼。
“对面的探子都快摸到老家了。”魔王收回目光,语气中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冷淡,“我倒要看看这群白痴什么时候能发现。”
尤莉安望着那朵血花缓缓融入夜色,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极低:“主要是我和哥哥如今还没法服众……正想着法子树立威信。”
魔王转过身来,歪着头看着她,忽然眨了眨眼:“要不这样——我给你写个遗书,再拿个我的信物,你就说我驾崩了,传位给你们了,成不?或者,你有别的主意吗?”
莉莉丝瞪大了眼睛:“真要说你驾崩了那还不得内乱。”
“唔,那要不我真演一场假死?”魔王搓了搓下巴,一脸认真地思索,“我假死老像了,就是干过好几回,大伙都不信了。”
尤莉安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这个老爹不着调,但每次见面还是会被刷新认知。
“现在老爹你要是想清闲的话,”她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首先得有人替你攥住魔王城里的大半话语权。光是一个名头是不够的。就算刚刚这场胜仗得到了不少魔物们的认可,但是仅仅这样还是不够……”
魔王点了点头,难得安静地听她说完。
“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四位将军。只要能让他们认可,就能掌握魔王城的战斗力重心,这样才能方便军队整顿。军队整顿加上指挥统一,才能对圣教国进行反击。胜仗打多了,人心就到手了。”
魔王摸了摸下巴,目光在尤莉安脸上停留了一瞬:“所以你是希望我去帮你收编那四个?还是?”
尤莉安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要是老爹你亲自出手……他们只会表面臣服。而且我对四位将军的性格和实力也不是很了解——这方面的情报能不能给我?”
魔王挠了挠头,苦恼地想了很久,然后露出一个极其无辜的表情:“实力……我还真不清楚。他们也没基本没还过手。”
莉莉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血压蹭地往上窜:“怪不得你一走他们就各自玩各自的了……”
“不赖我啊!”魔王摊开双手,一脸“我也是受害者”的表情,“我当初哪寻思要搞这么大一支队伍啊,最开始就打算收几个小弟撑撑场面而已。他们也知道我老是当撒手掌柜,就各顾各的。我总不能回去把他们噶了吧——那样麻烦事又摊在我身上了。”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自己的鼻子:“而且主要是,安,你知道你老爹的性格。我是真不想回去。你知道回去得多少个人找我事吗?哇,你在大殿蹲个十天半个月解决各种各样的幺蛾子之后,你也跟我一样,你信不信。”
他指了指脚边那五只鱼护,语气忽然变得无比温柔:“你们看,这多好。今天晚上可以炖鱼、烤鱼、煎鱼吃,还不用有人提醒我吃相。”
莉莉丝往前凑了一步,换了个角度:“那你可以暗中出手嘛。尤莉安初出茅庐,万一遇到啥危险咋办?”
魔王叹了口气,提起了沉甸甸的鱼篓:“主要是我传令他们也基本上不太听——就,他们也摸准了我肯定不愿意回去。你们要有办法的话我配合。你指望我回去,那我肯定不干。没事的话我回去炖鱼吃了。”
他作势要走。
莉莉丝一把拉住他的袍子:“我的意思就是你盯一下!万一有啥事,暗中出手相助不过分吧?刚刚那么大的架势打赢一场,肯定很多人盯上你的宝贝女儿了。”
魔王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莉莉丝,又看向尤莉安。
月光下,少女的双马尾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蓝色的眼眸里却藏着一丝期待。
魔王搓了搓下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成吧,就一次嗷。”
他点点头,然后伸出中指,在尤莉安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啪。”
声音不大,但尤莉安整个人都往后仰了一下。她捂着额头,感觉到皮肤上先是火辣辣的痛,然后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渗了进去。等她放下手,额头上除了红印之外,还有一个淡淡的白色印记,像一枚被烙上去的符文。那印记闪烁了一瞬,随即没入皮肤,消失不见。
“疼哎……”尤莉安揉了揉额头,眼睛里却多了一丝笑意,“不过老爹,在你女儿手里底牌打完之前,应该不会需要帮忙的。”
魔王伸出大拇指,咧嘴一笑:“你看,不愧是我闺女,就是自信。”
尤莉安趁机道:“但是……您宝库里的珍藏……也得拿出几件给我用用吧?不然魔王城真要是沦陷了,那可就都归旁人了。”
魔王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活像被人从钱包里拿了钱:“咋滴,惦记上你爹的家产了?”他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根古朴的手杖,随手丢了过来,“不过我宝库里大多是些稀奇古怪的零碎,你俩这个级别能用得上的没几样。我身上的物件你们更是驾驭不了——不是等级不够,是路子不对。那些低级小玩意,给普通人人打发时间还行,给你俩用实在是跟不上趟了。”
尤莉安赶紧接住手杖,小心翼翼地收进储物空间。
“手杖插进去就能开,很简单。”魔王叮嘱道,“别翻太乱。以及——千万别让你妹妹知道,不然我这点小玩意得让她全败坏了。”
“放着也是放着,物尽其用。”尤莉安语气平淡,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莉莉丝趁机追问:“还有就是,关于圣教国,有什么有用的情报吗?比如神降的原理和限制什么的。”
魔王沉默了一瞬,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金币。金币在月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上面没有任何图案,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猜正反。”他说,“猜对了告诉你,猜错了我走人。你俩也不许说见过我的事。公平不?”
莉莉丝看着那枚金币,忽然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就好像,这不是她第一次玩这个游戏了。而且之前每一次,结局都不太美好。
但她没有多想。她深吸一口气:“行吧,那我猜正。”
魔王将金币抛向空中。金币在月光下翻转、旋转,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他伸手接住,手掌合拢,然后缓缓打开。
硬币竖在他的掌心。
没有正面,也没有反面。
他蔫坏一笑,身影连同那五只鱼护和莉莉丝手里的鱼竿一起,在下一秒消失得干干净净。夜风吹过空荡荡的湖岸,只留下几圈水波慢慢散去。
莉莉丝盯着那片空地,缓缓吐出一个字:“……靠。”
“被耍了啊。”她挠挠头,转过身看向尤莉安。尤莉安正望着魔王消失的方向,眼神有些涣散。
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记忆碎片在她脑海中翻涌,像一张永远拼不完整的地图。
“……要是能成功的话,”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要回来为我庆祝啊。”
没有人回应。
湖面波光粼粼,远处的树林一片寂静。魔王走得无比干脆,仿佛他只是来湖边钓了会儿鱼,碰巧遇到了两个问路的旅人。
尤莉安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嗯,走吧。魔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回去用《世界》拿情报。”
莉莉丝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上车吧。”
尤莉安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白布,无奈道:“……这哪是什么‘车’啊……”
队友回收装置是一次性的,之前那个已经在“打包”时用掉了。莉莉丝只能故技重施,用白布把尤莉安草草捆了几圈,像提溜着个布口袋似的飞回了军营。
等她们落地的时候,时间已近深夜。营帐之间只有零星的灯火还在闪烁。大多数士兵都已经休息了——除了那些夜间活跃的种族,吸血鬼、狼人、夜魔,他们三三两两地在营地外围巡逻,看到天上落下的火线,也只是远远地挥了挥手。
回到自己的帐内,莉莉丝把尤莉安往软榻上一放,然后随手从虚空中抽了一本书。那本书厚重而精致,封面漆黑,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幅模糊的星图——记录世界的起源与毁灭的相片之书,《世界》。
“看点什么呢?”莉莉丝翻了两页,发现一个字都没有。
“喂……书是我的……”尤莉安无力地从榻上撑起身子,一把夺过书。
莉莉丝立刻举手投降:“给给给,你先看。”
尤莉安没有急着翻开。她唤出大书架,丹特丽安的身形在烛火中缓缓浮现。少女管理员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望着她,长长的睫毛还沾着几分睡意。
尤莉安使用了技能【修缮·破碎的补完】。
《世界》顿时发出耀眼的光芒。书身在尤莉安手中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冲撞。然后——它炸开了。
不是毁灭,是分裂。
一本变成两本,两本变成四本,四本变成八本。八本一模一样的《世界》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每一本的封面上都浮现出不同的纹路。
丹特丽安抬起手,正准备点下去,却忽然愣住了。她闭上眼睛,感应了片刻,然后睁开眼,语气里多了一丝惊讶:“这个世界……由八个世界的大陆拼接而成。这也就意味着,有八本《世界》。你要看哪一本?”
尤莉安稍作思考便回应道:“魔王城内暂时应该不需要什么情报。看圣教国的吧——我们对于他们了解太少了。”
丹特丽安一挥手,其余七本瞬间消失。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剩下那本书的封面,整本书立刻从漆黑变为通体灿金,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融化的阳光。与此同时,丹特丽安的身影虚幻了一些,像一盏被抽走了部分灯油的灯。
莉莉丝凑过来:“你先看吧,我意志力比你高。”
尤莉安深吸一口气后缓缓闭上眼,指尖攥紧书脊,心中郑重默念——圣教国的情报点。
《世界》轰然翻动。
书页的晃动声宛如钟鸣,每一页翻过都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第一页尘埃落定,尤莉安的视野猛地被拉高——她看到了一座教堂。
那座教堂在圣教国里随处可见,尖顶、彩窗、白石砌成,与其他教堂并无区别。但《世界》的力量让她看到了更多:教堂下方有一条隐秘的地道,地道尽头是一间密室,密室的墙上挂满了地图和符文。她努力记下地形、方位、周边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然后,视野骤然坠入黑暗。
意志力与魔力同时归于虚无。她像一盏被狂风骤然吹灭的残灯,直直倒了下去,陷入昏迷。
灿金色的《世界》从她手中滑落,瞬间出现在莉莉丝掌中。丹特丽安的身影消散,书的金色光泽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再过几秒,它就会跌回C级。
莉莉丝没有时间犹豫。她凭借“‘屹立不倒’的耳饰”强行稳住心神,在心中飞速默念——进攻这个情报点会遇到的敌人水平。
她用力翻开第二页。
三秒。
她只看到了三秒。
画面里,她和尤莉安走进了那座教堂。一切都很安静,阳光透过彩窗洒在地面上,像一幅静默的画。然后——一道银光从阴影中刺出,快得连残影都没有。那道银光直刺她的脖颈,将她从附体状态中硬生生打了出来,硬生生把她打入涅槃形态。
画面碎裂。
《世界》飞回书架,光泽黯淡如灰。莉莉丝感觉异常疲惫,眼睛像是灌了铅,意志力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大半。她踉跄了一下,强撑着把尤莉安从榻边搬到床铺中央,然后自己也一头栽倒在被褥里。
烛火跳动了两下,像是也在打瞌睡。
帐外,夜风裹着雪沫掠过冰封的城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有狼人的呼号,悠长而低沉,像是在为这座死而复生的城池唱一首古老的安魂曲。
屋内,两个人沉沉地睡去。
谁也没有注意到,尤莉安额头上那个已经消失的白色印记,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
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