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哥哥与妹妹
衣柜的门被拉开，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尤莉安站在柜门前，目光扫过里面挂得满满当当的衣物，眉头不由自主地拧了起来。
七成。
足足七成的衣服，都是那种夸张到令人发指的公主套裙——层层叠叠的蕾丝、蓬松到能藏进三个人的裙撑、蝴蝶结多得像是被人打翻了一家饰品店。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任何一个少女尖叫着扑上去；但此时此刻，尤莉安看着它们，只想把柜门重新关上。
她深吸一口气，忽略掉这部分，专心地翻找剩下的三成。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能穿的衣服。角落里挂着几件颜色深沉的便装，样式简洁，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尤莉安把它们抽出来，在身上比了比——大小合适，剪裁利落，至少不会让她在走路的时候被裙摆绊倒。
“就这件了。”
她迅速地将身上那堆累赘的首饰摘下来。蓝宝石项链、红宝石手镯、珍珠发卡、水晶胸针……一件一件地落在床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莉莉丝坐在床边看着，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羡慕和同情。
“有些还挺好看的。”她指了指其中一条项链。
“那你拿走，送你了。”尤莉安头也不回地说。
莉莉丝犹豫了零点三秒，然后果断伸手把那颗最大的蓝宝石捞走了，揣进兜里的动作行云流水。
尤莉安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深色的便装，利落的双马尾，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只觉整身都轻快了好几斤，连呼吸都透着说不出的顺畅。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来人是一位女仆。她的衣着整洁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道褶皱，银白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一张精致而冷淡的面孔。她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陈年红酒，目光平静而内敛，仿佛什么都不在意，又仿佛什么都被她看在眼里。
在尤莉安和莉莉丝的记忆里，这位是负责二公主起居的吸血鬼女仆长。
奥琳娜。
尤莉安的脑海里浮现出更多的记忆——这位女仆长几乎算得上是抚养她长大的人。从幼时起，就是奥琳娜在照顾她的生活起居，穿衣、吃饭、读书、睡觉，事无巨细。魔王长年不在魔王城里，那位不靠谱的父亲能做到的最多的，不过是偶尔寄回来一堆品位堪忧的礼物。
而奥琳娜，才是那个真正陪在“尤莉安”身边的人。
此刻，这位女仆长静立在门口，暗红色的眼眸在房间里缓缓扫过一圈。她的视线先是在尤莉安身上停顿了一瞬——新换的便装显然让她微微松了口气——然后又落到床边那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首饰上，最后，定格在墙角的酒柜前。
柜门大敞着，里面大半酒瓶都已不见踪影。
奥琳娜微微皱了皱眉。
她的鼻翼轻轻翕动，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气味。然后她抬起手，在面前轻轻扇了扇，目光从那半空的酒柜上缓缓收回，落在地毯上几处不太明显的烟灰痕迹上。
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钟声。
“公主殿下。”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但尤莉安莫名感觉到一阵心虚，“您……饮酒姑且也就算了。”
她顿了顿。
“怎么还开始抽起烟来了。”
尤莉安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柜子里少了那么多酒，地毯上有烟灰，空气里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烟草味，而房间里只有她和莉莉丝两个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完美的结论。
“我没有……”她说。
声音干涩得像揉皱的旧纸，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心虚。
奥琳娜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大概是苦笑——一种了然于心却不愿戳破的无奈苦笑。她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坐在床边的莉莉丝。
“好的。”她说，语气依然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对了，莉莉丝小姐。”
她微微欠身。
“我不在的时候，麻烦您多看顾一下我家公主殿下。”
莉莉丝连忙挺了挺腰杆坐直身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表情端严得如同置身皇家盛宴：“那是自然，奥琳娜姐姐放心。”
尤莉安决定赶紧转移话题。
“先不说这个了。”她清了清嗓子，“哥哥和妹妹现在在哪？”
“对啊对啊，”莉莉丝也跟着附和，“大阿哥和三格格在哪？”
奥琳娜缓缓收回目光，脸上重新覆上那副公事公办的淡然神情：“德里克殿下正在正殿之中。塞丽娜殿下则在她的寝宫，未曾外出。”
“帮我通知一下德里克哥哥。”尤莉安说，“我要去他那一趟。”
奥琳娜右手轻抚脖颈，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那是吸血鬼一族传递信息的秘术，无声无息，转瞬即逝。片刻后，她点了点头：“了解了。我直接带您过去？”
“嗯。”尤莉安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的便装，又瞥了瞥床上那堆来不及规整的首饰衣物，“等我收拾一下。”
“了解了。我在寝殿外等您。”
奥琳娜又欠了欠身，转身走出门外，轻轻带上了门。她的动作精准而优雅，仿佛每一步都经过精密的计算，连关门的声音都被控制在刚好能听到又绝不刺耳的程度。
房间里安静下来。
尤莉安动作飞快地把床上那堆东西胡乱拢成一团，猛地塞进柜子里——不是规整的整理，只是潦草遮掩，让它们不至于明晃晃地摆在显眼处而已。她在几个呼吸间就已经收拾妥当，站在门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门外的走廊上，奥琳娜静静地候在那里。
看到尤莉安出来，她缓缓弯腰，右手优雅地伸出来，掌心向上。
“请牵上我的手，殿下。”
她又看向跟在尤莉安身后的莉莉丝，目光带着一点询问：“莉莉丝小姐一起去吗？”
“去。”莉莉丝干脆利落地回答，“我跟着。”
两人一人一边，牵住了奥琳娜的手。
指尖触碰到奥琳娜掌心的瞬间，一阵温热的旋风从脚下升起，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住了她们的身体。视野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走廊的拱顶、墙上的魔法灯、地面的石板，所有的线条都在飞速流转，融化成一片斑斓的光河。莉莉丝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而尤莉安则不适应地闭上了双眼。
风声在耳边尖啸了一阵，然后戛然而止。
双脚终于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地面，那踏实的触感顺着脚踝蔓延至全身。
尤莉安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座宏伟的大殿门前。厚重的石门两侧矗立着黑色的石柱，柱身上雕刻着魔王军的徽记——一只展翅的魔龙，口衔利剑。门前的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悬挂的巨大水晶吊灯，那些水晶折射出的光芒将整条走廊照得如同白昼。
奥琳娜松开手，后退一步，姿态恭谨地候在一旁。
“德里克殿下。”她的声音清晰明亮，“尤莉安殿下与莉莉丝小姐求见。”
殿内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道清亮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意外，又似乎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让她们进来便是。”
石门缓缓开启，沉重的摩擦声在走廊里回荡。
奥琳娜微微鞠躬，退到门侧。尤莉安抬脚跨过门槛，莉莉丝紧随其后，步伐大摇大摆，目光左顾右盼，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猫。
正殿的宏大远超她的想象。
脚下的暗红色地毯一直延伸到几十步开外的高台，两侧是整齐排列的立柱，每一根都要两人才能合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熏香和旧书的气息，沉静而肃穆。
而大殿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他身高将近两米，身形挺拔如山，一袭黑色的军装将他的身体线条勾勒得棱角分明——宽肩、窄腰、长腿，是那种从任何角度看都无可挑剔的体格。他的五官与尤莉安有三分相似，但线条更加硬朗，下颌的轮廓像是刀削出来的。此刻，他站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指挥棒，正侧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他的身侧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银发白衣的人类男子，身形修长，面容冷峻。银色的发丝垂落在肩甲之上，与黑色的内衬形成鲜明对比。他双手抱胸，靠在柱子上，目光淡然地扫过走进来的两个人，神情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漫不经心。
德里克看见两人后，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他将指挥棒轻轻搁在沙盘边缘，从沙盘后绕出来，大步流星地迎上前去。军靴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闷响。
“妹妹。”他在尤莉安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距让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夸张。他歪了歪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可是难得见到你来找我这个哥哥啊。”
尤莉安抬起头，对上那双与自己眉眼有几分相似的深邃眼眸。
“书看完了。”她说，语气有些僵硬，“出来走走。老爹也好久没回来过了……”
这句话一出，德里克眼角的笑意淡了些，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悲伤，不是埋怨，更像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早已习惯的无奈。
“父王他……”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一直在外面闯荡，倒也不意外。不过你若是要散心的话，以后可以尽管来这边玩。”
他转头看向一旁候着的侍从，吩咐了几句。那侍从连连点头，躬身快步退了下去。德里克又转回来，看着尤莉安，语气随意：“以后你我也无需通报什么的，推门进来便是。”
尤莉安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的目光越过德里克的肩膀，落在那张铺展的巨大沙盘上。沙盘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形、河流、城池，以及用不同颜色标记的兵力部署——蓝色代表魔王军，红色代表圣教国。北边的那一大片红色，已经深深地嵌进了蓝色的防线里，像一把烧红的尖刀捅进了冻油。
“圣教国那边……给我们的压力不小吧。”她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哥哥，“哥，现在前线这个情况，老爹又不回来，我们得想个对策。”
德里克的神色微变，方才的笑意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认真凝重的神情。
“是。”他微微走动，给她在沙盘前让出来一个位置，指挥棒重新握回手中，在沙盘上轻轻点了点，“我目前也在想办法介入。目前最大的问题，实际上还是前线的军令并不能完整地执行。”
他的指挥棒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圈，涵盖了四块不同的防区。
“那四位将军，几乎都不会完全听从我的命令。”他的语气多少带着一些无奈，“说白了，他们依附的都是父王，而不是皇室。其次，我们对圣教国的了解非常少，情报网几乎做不过去。”
尤莉安站在沙盘前，目光从那四块防区上一一扫过。
“老爹当时怎么让他们听话的？”她问，边说边抬起右手，挥了挥拳头，“揍一顿？”
德里克愣了一下。
然后他扯出一抹苦笑——嘴角弯起的弧度里，混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哈。”他摇了摇头，“倒也差不太多。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父王的人格魅力几乎没有，但他的武力……”
他停顿了一下。
“几乎无人能及。不听话的就杀，杀着杀着，就只剩下这四个将军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那我们也去全打一顿，打服不就完了。”莉莉丝小声嘟囔了一句。
在她的记忆里，魔王军的几位将领的实力层次分明——狼人族将领是B级中上水平，亡灵大统领的实力成谜，恶魔族将领也是B级，吸血鬼族将领则是在B级下位。真要打的话，不是不能打，但……
“这个其实我也考虑过，莉莉丝。”德里克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他一边指挥棒在前线的标记上画着线，一边缓缓开口：“但事实上，能用武力降服的，只有崇尚武力的狼人一族。其余几族若是强行开战，无异于自损根基。”
他抬起头，望向莉莉丝，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感激。
“这些年家妹多承你照顾，多谢。”
莉莉丝被这突如其来的正经道谢闹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着手：“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
尤莉安的目光一直盯在沙盘上，看着那些红色的箭头一点一点地蚕食蓝色的防线。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掂量一笔怎么也算不清的糊涂账。
“内忧外患。”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再这样下去，劣势会越来越大。”
德里克放下指挥棒，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兄长特有的温和。
“是啊。”他说，“就算内部问题解决了，圣教国那边也让人头疼得很。”
他顿了顿，嘴角又浮现出那个苦笑。
“妹妹本是来散心的，我反倒让你添了这许多忧虑，实在是为兄的不是。”
尤莉安摇了摇头。
“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德里克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重新审视。
莉莉丝见状适时开口。她上前两步，站到沙盘另一侧，双手撑在边缘，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
“说白了，就是缺少一个大家都信得过的领头的。”她说，“如果有人能站出来，带着打几场胜仗，后面就好说了。王子大人……就没有这样的想法吗？”
德里克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莉莉丝小姐终于有上前线的想法了吗？”他说，“铜骨将军之前可是要人都要到我这里来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下去。
“胜仗——哎，说起来简单，实际上繁琐得紧。阵线吃紧，士气低迷，情报不足，实力也有差距。父王不在，底层的士兵几乎没有作战的欲望，更何谈胜仗。”
莉莉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表情认真起来。
“我之所以不愿意上前线，”她语气坚定，“主要是我们现在缺少的不是实时战力，而是凝聚军心的人。”
德里克的目光在莉莉丝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论单打独斗，我们的将领向来不落下风，可接连的败仗早已磨得底层士兵怨声载道。当务之急，就是必须和至少两位将军达成一致。不然再完美的谋划，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尤莉安抬起头。
“哥。”她说，“我去试试吧。”
德里克微微一愣。
“嗯？”他歪了歪头，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应，“虽然我也不至于迂腐到不允许你参与，不过——能否给我说说你的打算？”
尤莉安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上，她的手指沿着那条几乎要被红色箭头切断的防线缓缓划过。
“先去稳住军心。”她说，“现在前线需要几场胜仗。”
莉莉丝在旁边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铜骨将军找大王子要人，那说明铜骨将军至少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大不了我跟他去就是了。然后……”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的锐利。
“把狼人打服。如此一来，不就得到了两位将军的支持？”
德里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他的表情看不出来是赞同还是反对，只是在听到“把狼人打服”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虽说有些草率……”他终于开口，语速放慢了，“铜骨将军姑且不论，狼王那边，你们有几成把握？”
莉莉丝挺直了背脊，下巴微微抬起。
“我去的话，全力打有七成左右。”她语气笃定。但紧接着，她话锋一转，“但是殿下你也知道，我在这边出全力了，正面战场就不行了。”
德里克沉吟了片刻。
“这样吧。”他说，“比起四位将军，我倒是觉得妹妹说得有理——先拿下一场胜仗要紧。就算是要与四位将军谈判，也能多几分底气。”
“倒也是。”莉莉丝点头。
“嗯。自然，目前我们三线吃紧。”德里克转身走回沙盘前，指挥棒再次点在那几块标记着激战区域的位置上，“唯有恶魔一军目前勉强维持，其余三位将军的阵线几乎是溃败。战局失利，缘由有三。”
他轻轻地扫了扫沙盘，指挥棒在半空中画出了三条清晰的线。
“其一，圣教国的圣器对亡灵、吸血鬼、狼人等生物的克制效果极为显著，我们因此平白陷入了劣势。”
“其二，对方的兵力调动几乎无从掌握——关于圣教国的“神降”之术，你们应当也有所耳闻。其主将隐匿于士兵之中，致使我们多次遭遇埋伏。
“其三，我们对圣教国的情报了解本就不多，目前也只是勉强掌握了一些。”
“圣器？”莉莉丝的眼睛骤然一亮，“有关于圣器的情报吗？”
德里克字字清晰地报出三个名字，声音沉稳无波。
“银之圣裁、圣十字之盾、安眠之像。”
他耐心地解释着。
“银之圣裁克制狼人的自愈能力，圣十字之盾能压制吸血鬼的血魔法，安眠之像则能抑制亡灵的复活能力。”
他的指挥棒在沙盘上点了三下，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一个战场的位置。
“老实说，他们似乎早有准备。恶魔一方之所以能勉强支撑，除了那位统领出色的调兵能力外，更多是因为恶魔种族繁多，外加对方几乎没有动用圣器来应对。”
“早有准备？”莉莉丝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他们已经看穿了我们每一场战斗的主力部署？”
“正是此意。”德里克点头道，“哪怕我们进行大范围兵力调动，对方总能让圣器出现在相应的战场上。可如果要让部队混编……”
他稍作停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就目前来看，我们恐怕做不到这一点。”
尤莉安一直静静听着，目光在沙盘上逡巡。此刻，她终于开口了。
“那还真是……有点难办。”
这句话落在殿内，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
德里克看了她一眼，随即点了点头。
“与其空口赘述，不如让你们亲眼见识一番。”他沉吟片刻，似在盘算着什么，“这样吧，今日下午，你们去边线战场试一试。我可以调拨一小支兵力给你们。”
他的指挥棒在沙盘上画出一个范围——不大，但位置关键，是一处最近频频被圣教国骚扰的前沿据点。
“这般，”他抬起头，“若是能得胜归来，稍作宣传的话，说服四位将军的事，也算有点着落。”
莉莉丝盯着那个圈看了两秒，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
“你这么说也行吧，但这不是明显出了内鬼？”
她话一出口，目光就下意识地飘向了殿内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身影。
那个银发银甲的人类男子，依旧垂着眼，仿佛殿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莉莉丝的脑海里飞速检索着记忆碎片——德里克身边何时多了这么一号人？是他的侍卫？为何她对此人一无所知？事实上，今日她才是第一次见到他。
魔王城不是没有人类。但在这座奉行实力至上的黑色城堡中，人类的种族地位竟连地精都不如，卑微得如同尘埃。能站在正殿里、站在大王子的身侧，而且看上去完全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人类……
她之前从没听说过。
德里克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有在意。
“目前也没有太多的情报，只能先这么安排了。”他说，“士兵的话，我会尽可能安排效忠于我的直系。”
莉莉丝歪了歪头，决定试探一下。
“说起来，王子殿下，这位是？”
她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那个银发男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从外貌到气质，从站姿到眼神，无一不昭示着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人类——没有丝毫非人的特征，没有半分魔力的波动，连气息都纯粹是普通人类的味道。
“这位……是纯正的人类血统吧？”她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我只是有些好奇，王子身边居然有一个人类。”
德里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表情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哦，这位是我的侍卫。”他说，“你应该也是第一次见到吧。这位的实力不在我们三人之下，我正打算让他下午跟你们一同出发。”
“我拒绝。”
银发男子翻了个白眼。
那个白眼翻得极其标准——眼珠上翻，露出大半眼白，整个人的表情从“漫不经心”迅速切换到了“明显嫌弃”。他的声音是那种懒洋洋的低沉，带着一种“我不想和你们废话”的生冷。
“没人跟我说过还有外出这档麻烦事。”
“哇。”莉莉丝脱口而出，“好臭的脾气。”
德里克脸上难得露出尴尬的神色，他瞥了银发男子一眼，又看向莉莉丝，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他的确是纯正的人类血统。”他说，“我用人从不看出身，倒也没什么奇怪的。至于他的脾气……”
他的目光在银发男子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抱歉，因为一些原因，恕我不能详细解释了。”
莉莉丝看着德里克的表情，识趣地没有追问。
“行吧。”她说，“那我不问了。”
“嗯。”德里克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个温和而沉稳的表情，“稍后我会安排下去的。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尽管提便是。”
尤莉安站在沙盘前，最后扫了一眼那些红色箭头与蓝色防线，才收回目光。
“那，我也先去准备一下。”
她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刚迈出去，身后就传来了德里克的声音。
“妹妹。”
她回过头。
德里克站在沙盘前，逆着光，他的面部轮廓被阴影勾勒得更加分明。他的表情看不分明，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很清晰——那是一个哥哥看着妹妹时才会有的光。
“边境凶险。”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切莫一意孤行置身危险当中。我真心不希望你会受伤。”
莉莉丝立刻拍了拍胸脯：“放心～有我看着呢。”
尤莉安心中生出了一丝暖意。那温度不高，也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东西，就像冬日里被人在手心里塞了一枚热乎乎的硬币，小小的，却让人忍不住想握紧。
“没事的，哥哥。”她看着德里克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幅度不大，但那是她进入这个世界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老爹把我当洋娃娃太久了，我可没看起来那么脆弱。”
德里克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头。
“嗯。”他说，“此事平安为重，切记小心。”
便不再多说什么。
尤莉安转身，和莉莉丝并肩走出了大殿。
身后的石门缓缓合拢，将殿内昏黄的光线和那个站在沙盘前的高大身影一同关在了门后。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轻轻回响。
莉莉丝走在尤莉安身侧，忽然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笑了。”她说。
“没有。”
“有的。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莉莉丝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没有继续拆穿。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双臂缓缓举过头顶，骨节发出“咔哒咔哒”细碎的声响：“那咱们现在回去准备？一会儿还要去边境砍人，我得好好睡个午觉养精蓄锐。”
尤莉安没有接话。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雕花的窗户上。窗外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斑斓的光影，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
“先不回去。”她说。
莉莉丝放下手臂，侧头看她：“嗯？”
“还得去见塞丽娜。”
莉莉丝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脚步一转，自然而然地跟上了尤莉安的步伐。
奥琳娜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走廊前方不远处，银白色的长发在幽蓝的魔法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她微微欠身，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决定。
“塞丽娜殿下的寝宫在东偏殿。”她说，“请随我来。”
这一次，她没有伸手。
尤莉安和莉莉丝跟在她身后，沿着走廊向东走去。魔王城的内部结构远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回廊交错，拱门层叠，每一道转角后都是相似的景象，像一座精心设计的迷宫。但对于在这里生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奥琳娜来说，每一条路都烂熟于心。
她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偶尔与迎面走过的侍从擦肩而过。那些人看到尤莉安后纷纷停下脚步，低头行礼，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不是对二公主本人的敬畏，而是对她身后那个“魔王最宠爱的女儿”这个身份的敬畏。
尤莉安目不斜视地缓步走过，漆黑的眼瞳深处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这些人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约莫走了七八分钟，奥琳娜在一扇暗红色的雕花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扇门与德里克正殿的厚重石门截然不同——它更小巧，更精致，门板上雕刻着繁复的蔷薇花纹，藤蔓缠绕，花朵半开，每一片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门把手上系着一条淡紫色的丝带，随风轻轻晃动。
“塞丽娜殿下的寝宫。”奥琳娜轻声说，侧身让到一旁。
尤莉安走上前，抬手叩门。
笃、笃笃——两轻一重。
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匆忙放下，接着是一串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带着一股风撞了出来。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壁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门后站着一个少女。
她的身量不高，比尤莉安矮了整整一个头。一头红黑色的短发蓬松而凌乱，发丝间夹杂着几缕天然的红色挑染，像是火焰在暗夜中跳动。短发没有刻意打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精致的小脸更加俏皮。她的五官继承了魔王的几分锐利，但被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柔化了许多——此刻那双眼睛正亮晶晶地盯着尤莉安，像是两颗被阳光照透的蜜糖。
她的背后，一对娇小的黑色翅膀轻轻扇动着，在空气中留下细微的嗡鸣。
与尤莉安和长兄德里克不同，三妹塞丽娜是魔王子女中唯一一个继承了明显魔物特征的孩子。那对翅膀虽然不大，却漆黑如墨，翼膜在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塞丽娜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姐姐！”
她二话不说，猛地从背后抽出一个枕头，卯足了劲儿照着尤莉安的脸就砸了过去。
那枕头飞得又快又准，带着“呼”的一声破空响，不偏不倚地糊在了尤莉安的脸上。
“啪。”
软绵绵的触感裹着满身羽毛与蔷薇花的清甜香气，瞬间漫过尤莉安的鼻尖。
尤莉安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枕头从她脸上缓缓滑落，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十环！”莉莉丝在她身后拍手叫好。
“嘿嘿嘿，吓到了吗，姐姐？”塞丽娜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头红黑色的短发随着她的动作蓬松地弹跳着，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尤莉安缓缓弯腰捡起枕头，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三妹。
“你说呢。”
她话音刚落，塞丽娜已经像一阵风似的从门里窜了出来，直接扑进了莉莉丝的怀里。
莉莉丝被撞得踉跄着退了两步，低头一瞧，怀里已然多了个毛茸茸的红黑色小脑袋。
“莉莉丝姐姐好！”塞丽娜从她怀里仰起脸来，嘿嘿一笑，那两颗小虎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然后她转头看向尤莉安，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今天你们怎么来找我玩啦？”
莉莉丝用手揉了揉塞丽娜的头顶，那头红黑色的短发在她指间滑过，蓬松而柔软，像摸到了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她的心里忽然一动。
一股细微却清晰的魔力波动悄然从掌下漾开。
平稳，澄澈，像一条静静流淌的地下河，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蕴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莉莉丝在心里快速地估算了一下——C级。
以塞丽娜这般年纪，能达到C级已是足以令人咋舌的天赋。魔王的三女不仅继承了部分魔物的特征，更继承了那种与生俱来的战斗本能。只是平时被那张甜美无害的笑脸遮掩得严严实实，很少有人注意到而已。
“是尤莉安要来的啦——”莉莉丝收回思绪，笑着答道，“我就顺便一起跟过来了。”
“诶诶诶诶，抱歉二位！”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门后传来，紧接着，一个庞大的身影慌慌张张地挤了出来。
那是一个恶魔。
他的体型用“壮观”形容再贴切不过——浑身的肌肉如铜铸铁浇，肩膀宽得像一扇厚重的城门板，往那儿一站，便透着沉甸甸的压迫感。但他的衣着却出乎意料地得体，深灰色的外套扣得整整齐齐，领口还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看上去像个训练有素的管家，而不是一个战士。
此刻，这位庞然大物正弓着粗壮的腰杆，脸上堆着满满的歉意，一双蒲扇似的手局促地搓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小姐听闻各位要来，非要守在这儿，说要给诸位来一场‘埋伏’。”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瞟了一眼塞丽娜，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我实在是劝不住，有失礼仪，还请见谅！还请见谅！”
他鞠躬的幅度大得让人担心他的腰会不会断掉。
莉莉丝看着他那一副又敬又怕、想管又不敢管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哎呀没事啦。塞丽娜公主还是这么活泼有元气。”
“是是，那什么，我就先退下了。”恶魔仆人连连点头，又偷看了一眼塞丽娜。小姑娘冲他挥了挥手，那手势像在打发一只聒噪的苍蝇。他如蒙大赦，连忙转身退进了偏殿深处，脚步快得像在逃命。
偏殿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尤莉安这才把手里那个枕头翻了个面，看了看上面绣着的蔷薇花纹，然后面无表情地看向塞丽娜。
“这下可打得真准。”
她的语气平淡，但还是能听出带着几分嗔怪。
“嘿嘿嘿。”塞丽娜从莉莉丝怀里跳下来，蹦蹦跳跳地跑到尤莉安面前，仰起脸看着她。那头红黑色的短发随着她的动作蓬松地弹跳着，几缕红色的发丝在阳光下像是跳动的火焰。
“姐姐今天来找我，是为了圣教国的事情吗？”
她问得直白利落，半分铺垫也无，半分试探也无。那种不加修饰的直接里带着孩子独有的锐利——她不是猜不透答案，只是觉得绕弯子纯粹是多余。
尤莉安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她说，“老爹这么久没回来，我打算上前线，先稳定军心。”
她顿了顿，眼尾的光微微沉了下去，像是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对着自己的心底反复确认。
“老爹凭实力能让四位将军依附，我不信我做不到。”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静谧的深潭，在空气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塞丽娜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那是真正的、不加掩饰的、发自心底的明亮，像有人在她眼底点了一盏灯。她咧开嘴，笑得露出了所有的牙齿，那两颗小虎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哈哈哈，好！”
她跳了起来，那对娇小的黑色翅膀猛地一扇，整个人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整整一圈。红黑色的短发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炸开，像一朵绽放的暗色烟花。裙摆如盛放的花般骤然绽开，又缓缓垂落。
“乓乓乓——”她一边翻跟头一边挥舞着小拳头，左勾拳，右勾拳，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凶狠，“揍那些不听话的坏家伙去！”
莉莉丝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在空中撒欢的小恶魔，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尤莉安也忍不住微微勾了一下嘴角——幅度很小，但她确实笑了。
塞丽娜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脚尖轻点地面稳稳落下，裙摆如翻飞的蝶翼般缓缓垂落。她拍了拍手上沾的细碎灰尘，指尖轻轻点着圆润的下巴，小脸上摆出一副“我在认真想事情”的模样。那双琥珀色的眼睫忽闪了两下，而后抬眼看向尤莉安，原本灵动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对了，姐姐。”她说，“你能不能答应我个事情啊？”
尤莉安看着她：“嗯？你说。”
塞丽娜的指尖在下巴上轻轻叩了两下，似在仔细斟酌措辞，又像在绞尽脑汁让自己的要求听起来不至于太过突兀。末了，她放下手，脸上重新漾开那抹狡黠的笑容，眼尾还带着几分促狭的弧度。
“能不能帮我活捉几个圣教国的士兵？”
她眨了眨眼。
“我应该有些办法可以试试。”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帮我带几个橘子回来”那般随意，但尤莉安敏锐地捕捉到，她说这句话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倏然一闪——不是平日里的调皮，也不是撒娇的娇憨，而是一种更冷、更沉的锋芒。
“大老黑不听我的，”塞丽娜撅了噘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委屈，“一直不答应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速加快，像是在追加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姐姐你揍他的时候下死手，狠狠揍他。”
尤莉安略一思索，立刻明白了“大老黑”是谁。
恶魔统领——黑魔。
因为体形庞大、肤色深沉，加上在塞丽娜面前总是束手无策的窝囊样，被这个顽皮的三妹得了这么个外号。而在塞丽娜的记忆里，黑魔确实不止一次拒绝了她的“活捉圣教国士兵”的请求，理由翻来覆去无非是前线凶险、公主殿下安危为重这类冠冕堂皇的官话。
塞丽娜显然不买账。
“好。”尤莉安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活捉几个士兵的话……肯定没问题。”
她望着塞丽娜那副委屈巴巴的小模样，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忽然一沉，嘴角的笑意忍不住又漾开了几分。
“揍人的话——”她抬起手，握拳，学着小丫头刚才的样子比画了一下，“嘿嘿。”
那声“嘿嘿”从她嘴里发出来，带着一种生涩的、不太熟练的调皮，像是从没做过这种事情的人在努力模仿。
莉莉丝默默地后退了三步，表情严肃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好可怕。”她说。
“好，帮我报仇哦！”塞丽娜恶狠狠地挥了挥小拳头，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我很凶”三个字，但配上她那两颗小虎牙和圆溜溜的大眼睛，效果完全反了过来——像一只炸毛的小奶猫，越凶越可爱。
“对了姐姐，”塞丽娜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回头我给你写出来大老黑都会什么招式、怕什么。”
“好好好。”莉莉丝从三步外探过头来，连连点头，“狠狠揍他。”
“哼哼，我再把欺负我的人都给你写上。”塞丽娜越说越来劲，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那头红黑色的短发随着她的动作在脑后蓬松地晃动，像一团跳动的暗色火焰，“正好一路揍过去。我想想，还有那个谁，那个……”
她掰着手指头，小嘴一张一合，眼看就要列出一份长长的“报复清单”。
“尤莉安殿下，莉莉丝小姐。”
一个声音从偏殿门外传来，不大，但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
“德里克殿下已经安排妥当，您二位可以随时去正殿的传送门出发。”
塞丽娜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偏头扫了眼门外，又转回来定定地看着尤莉安，脸上的兴奋像被风吹散的泡泡般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通透沉静。她没有纠缠，没有撒娇说“再玩一会儿”，只是微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将那扇半掩的门让得更开了一些。
“姐姐你答应的事要办到哦。”她竖起一根手指，表情认真得像在签订一份神圣的契约，“不要当大骗子。”
尤莉安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会。”
“那就好。”塞丽娜弯了弯眼睛，退回了偏殿的门槛内，冲她们挥了挥手，那对小黑翅膀在身后扑扇了两下，那头红黑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回去啦。你们回来之后再找我玩。”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那扇雕刻着藤蔓花纹的木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
偏殿的走廊重归寂静。
尤莉安在原地静立片刻，目光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凝驻了一瞬，才转身离去。
莉莉丝跟上她的步伐，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偏过头来。
“你妹妹挺有意思的。”她说。
“嗯。”
“她说‘有些办法可以试试’——你觉得是什么办法？”
尤莉安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塞丽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的那道冷光，又想了想她在德里克正殿里听到的关于“三殿下的秘密实验”的报告。
“不知道。”她说，“但她不是随便说说的人。”
莉莉丝挑了挑眉，没有继续追问。
走廊在前方拐了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落地窗外，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洒进来，在光滑的石板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而在走廊的尽头，奥琳娜已经等在了那里。
她一如既往地安静、优雅，仿佛从她们离开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动过分毫。银白色的长发在魔法灯的光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微风吹过，发丝轻轻晃动，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她的手里多了一件披风。
深灰色的，领口镶着一圈暗色的皮毛，看起来既暖和又低调。没有蕾丝，没有荷叶边，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是那种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但绝不会张扬的东西。
“带下。”她微微欠身，双手将披风递过来，“风大。”
尤莉安接过披风，指尖触到柔软厚实的面料，像裹住了一片带着暖意的铠甲。她将披风披在肩头，系好领口的带子，任由那温润的重量稳稳落在肩上。
“马上要去边境了。”她说。
奥琳娜的神色未起波澜，依旧是那副冷淡恭谨的模样，暗红色的双眸静得像一潭深泉。但尤莉安注意到，那双红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像水面下一尾游过的鱼，转瞬即逝，不知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了。”奥琳娜说，“那么，公主打算先回寝殿，还是……”
“先回去。”尤莉安拉紧了披风的系带，下巴微微收紧，“有些东西要准备。”
“了解了。”
奥琳娜再次伸出了手。她的手掌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指尖的温度永远比常人低上几分——那是吸血鬼一族特有的微凉。
这一次，尤莉安没有犹豫，直接握了上去。
莉莉丝也从另一边搭上了手。
“走咯。”莉莉丝说。
风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尤莉安没有闭眼。她看着走廊里的魔法灯光在视野中拉成一条条光的长河——幽蓝的、暖黄的、金红的——所有的色彩都在飞速流转、交融、扭曲，像一幅被风吹散的水彩画。光影的河流在她身边奔涌，脚下的地面消失了，头顶的天花板消失了，整个世界化作一片斑斓的虚无。
然后，光点炸裂开来。
她的脚重新踩到了实地上。
寝殿的门就在面前，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那盏灯是她出门前点的，灯芯已经烧短了一截，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尤莉安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一切如故——床角那堆来不及收拾的首饰仍堆在那里，像一座缀满碎星的小山丘；窗台上那几本摊开的书被风吹得翻了几页，书页簌簌作响；梳妆台上的镜子映出她的身影：深色的便装、利落的双马尾，还有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她的目光最后停在了墙角的酒柜上。
柜门还大敞着，黑洞洞的，像一个无声的控诉。
她缓步走过去，抬手将柜门轻轻阖上。
“砰。”一声闷响。
莉莉丝坐在床边，看着尤莉安的背影。瘦削的肩胛骨在便装下隐约可见，腰身纤细得不像是能上战场的样子。她的目光在尤莉安的背影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双手撑在身体两侧，两条腿晃来晃去，靴跟轻轻磕在床沿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话说。”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真的要去？”
尤莉安转过身来，看着她。
深色的便装，利落的双马尾，一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燃烧一切的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深夜里不灭的烛火一样的光。
“嗯。”
“不怕？”
尤莉安沉默了一瞬。
窗外的风穿窗而入，拂动着窗台上摊开的书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可闻。
“怕。”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但该去还是得去。”
莉莉丝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熟悉的、带着痞气的弧度，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行吧。”她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床铺里，双臂枕在脑后，目光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幽蓝色的魔法灯，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那咱们就——”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去砍几个圣教国的家伙，打个漂亮仗回来！”
尤莉安看着她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角又不自觉地往上牵了牵，噙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她没有否认。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在地毯上投下两团模糊的影子。金色的光斑在她们的发丝间跳跃，像是某种无声的祝福。
尤莉安把最后一颗水晶放入储物空间，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的目光越过窗沿，穿透细碎的金光，望向苍茫的远方。
那里是冷风呼啸的北方。
是战场的方向。
距离日落，还有不到四个时辰。
距离副本结束，还有四天。
而她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在今天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