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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CTION

魔王城-第十七章

· 尤莉安

第十七章·破晓之前

左翼战场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

尤莉安的身影出现在一片被战火烧焦的山坡上,脚下是龟裂的泥土和散落的碎石。远处,暗红色的法术闪光每隔几秒就在天际线上炸开一次,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大地的微微震颤。那是血宗的和血族亲王们的血魔法,今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暴烈。

她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上。泥土冰凉,带着夜露的湿气。

她回想起刚才和血宗一同制定的那个计划——由血宗带领亲王们在正面全力进攻,吸引圣教国的注意,而她则深入敌后,摧毁圣十字盾。

计划很简单。简单到让她有些不安。

“越是简单的计划,越不容易被看穿。”血宗当时这样说过,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而且因为简单,对方即使看穿了,也不敢将兵力全部压上。”

尤莉安相信他是对的。

她打开从血宗那边得到的地图,血红色的光纹从暗黄色的羊皮纸上浮现,一个由血液凝结成的蝙蝠在她眼前盘旋了两圈,然后朝着西北方向飘去,为她指名了方向。尤莉安收起了书,压低身形,贴着山坡的阴影向前移动。

圣教国后方的情况和战场截然不同。

圣教国的营地里一点声音没有,一排排灰色的营帐沉默地矗立着,营帐之间的过道空无一人。篝火都熄灭着,只剩下几盏照明用的燃油灯,光线暗淡得几乎照不清脚下的路。圣教国所有的兵力都被吸血鬼们的此时的爆发引去——全部压上了正面战场。

尤莉安的身影从一处阴影闪到另一处阴影,小心翼翼的在黑暗中滑行。

血蝙蝠在一处低洼的谷地停了下来。

她伏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探出半个头。

谷地中央立着一面盾牌。银白色的,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每隔几秒就会发出一圈淡金色的光环。盾牌周围站着四个身穿金色长袍的人类,他们的脚下一片漆黑,那四个人正围着盾牌,向其中源源不断的注入法力。

只有一面盾牌,四个法师,和一个安静的、过于安静的谷地。

尤莉安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太少了。

圣十字盾的压制范围和注入魔力的量挂勾,如果想要在这里就覆盖到战场上,至少需要这四个法师不间断地注入魔力。

但仅仅只有四个法师,不应该,圣教国应该已经在安眠之像的事情上吃到了苦头,怎么可能会不部署兵力保护剩下的圣器。

但没有时间再从长计议了,前线的吸血鬼们火力全开,撑不了太长时间,她必须尽快解决圣十字盾。

尤莉安从岩石后面闪了出去。她的身体从一处阴影穿梭到另一处阴影。距离盾牌越来越近,离圣十字盾越近,越能清晰的感受到这面盾牌散发出的神圣气息,这气息压在尤莉安胸口上的重量越来越重,胃在翻涌,呼吸变得短促,像有人用湿棉花塞住了她的肺。

三米。

这个距离已经是尤莉安能隐藏住气息的极限,她手中浮现出一本她从未使用过的幻书,书的封面是血红色的,如果此时血宗在场,一定能从书中感知到和他相同的气息。

《挪得之书》源自该隐给予吸血鬼一族的律令。

《挪得之书》被尤莉安翻开,血红的光芒瞬间笼罩了百米范围内的空间,规则之力笼罩在这片空间。

第三戒律:后裔。

在作用范围内,相同货是近似的血统,高血统等级者对于低血统等级者的任何行为无法被反抗。

虽然尤莉安有魔王的血脉,但她本质上的还是人类,拥有魔王血统的人类,对于其他所有人类都是更为高贵的。

就比如,那四名法师。

仅仅只是普通人的四名法师,被尤莉安用小刀一个接一个的抹了脖子——他们甚至没法说话,只能惊恐的看着尤莉安将他们的生命一个接一个的收割。

将四名法师解决后,尤莉安的手探入虚空,抽出《间隙之书》。书页自行翻开。她身体前倾,一只手将手指按在盾牌上,另一只手将魔力注入《间隙之书》。

间隙之书瞬间变大,瞬间笼罩了圣十字盾。

和安眠之像一样,圣十字盾的边缘开始卷曲,银白色的盾面在她的指尖下变薄、变小。盾面上的鹰徽被拉长、扭曲、变形,两只金色的宝石眼睛被压成了两个并列的金色圆点。

盾牌变成了一张纸片。银白色的、薄薄的、上面还残留着淡淡金色纹路的纸片,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

尤莉安纸片握在手心,想要赶紧离开。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等了你很久了。”

尤莉安猛地转身,一道黑影从她身后三米处的空气中浮现出来。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赤裸的上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肌肉虬结,像一棵被雷电劈过的老树。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条暗银色的项链,项链的坠子是一颗灰黑色的宝石,那颗宝石此刻正发着微弱的光。

男人的嘴角挂着一个残忍的弧度。

“魔王城的公主。”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等了你很久了。”

尤莉安的手往虚空一伸,指尖触到了《千夜叹息之书》的书脊。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火焰。没有热量。没有任何反应。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魔力了。

不是“变少了”,不是“被压制了”,而是像有一条看不见的屏障,在她和她的魔力之间被拦腰截断。她体内的魔力池还在,她能感觉到那潭深水依旧平静地躺在那里,但她伸出去的手怎么也够不到水面。

灰黑色的光芒从男人的项链上扩散开来,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那光芒不刺眼,不灼热,但它经过的地方,空气都变得沉重了。尤莉安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明明看到岸上的光亮,却怎么也浮不上去。

“禁魔领域。”男人说,语气平淡,但他的话像尖刀一样刺入尤莉安的心脏,“专门为你准备的。”

他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棍,没有锋刃,没有尖刺,只是一根被磨得光滑的铁棍。他把铁棍在掌心里掂了掂,朝尤莉安走了过来。

“我的名字叫盖里奥。”他说,“圣教国护法僧兵团团长。今晚——送你上路的人。”

尤莉安没有等他走完第三步。

她转身就跑。

没有魔力的加持,她的速度慢得像一只受了伤的兔子。脚下的碎石在她鞋底打滑,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肺里像塞了一团燃烧的棉花。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稳稳地跟着她,像一头已经锁定了猎物的狼,不急着扑杀,只是在等猎物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她拼命地在脑子里翻找着每一个能用的东西——储物空间里的道具,书架上不需要魔力就能开启的幻书,口袋里放着的应急传送水晶。

但禁魔领域像一把大锁,把所有需要魔力才能打开的门都锁死了。

她能用的,只有自己的两条腿。

一块凸起的岩石从她右侧掠过,她猛地向左侧一闪,借着一棵枯树的遮挡,硬生生地折了一个直角弯。身后的脚步声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重新跟了上来,距离比刚才更近了。

她听到了铁棍划破空气的声音。

来不及躲了。

她猛地向地面一扑,铁棍从她头顶掠过,带起一阵冰冷的风。她的肩膀撞在碎石地上,尖锐的石片划破了她的衣袖,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伤口。她没有停,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半,借着翻滚的惯性弹了起来,继续向前跑。

尤莉安听到身后很近的地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带着几分意外的“哦?”。

“还挺能跑。”

铁棍带着破风声再次挥来。这一次是横扫,目标是她的膝盖。

尤莉安的感知还在,她用力跳了起来——不是往前跳,是往后跳。她的后背撞上了那个男人的胸膛,铁棍从她脚底扫过,差了一指的距离。男人被她撞得退了一步,而她借着反冲的力量,朝反方向弹了出去。

三米的距离。五米。八米。

她把这些年看过的所有关于“没有魔力时该怎么战斗”的理论知识在脑子里翻了个遍,然后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理论是理论,当一个两米高的肌肉怪物拿着一根铁棍追你的时候,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跑。

拼命跑。

她不知道自己在禁魔领域里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她的腿开始发软,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一块湿毛巾。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每跑一步都在往下沉。

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跟着她。不急不缓。

她在一处断崖前停了下来。

不是悬崖,只有三四米高。但以她现在的体能,跳下去腿一定会断。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个叫盖里奥的男人。

男人站在她面前五步远的地方,铁棍垂在身侧,呼吸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做过。

“跑不动了?”他问。

尤莉安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身后那片漆黑的夜空里——血宗的血魔法还在远处闪烁,失去了圣十字盾的限制,暗红色的光芒像一朵朵在黑暗中绽放的花。她知道血宗已经明白她已经封印了圣十字盾,此时被压制了太久的吸血鬼一族正在向圣教国的士兵们倾泻他们的怒火。

她不知道圣教国的士兵能撑多久。

她只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

盖里奥朝她走了过来。

第一步。

尤莉安攥紧了拳头。

第二步。

她咬紧了牙关。

第三步。

铁棍举了起来。

她没有躲。不是因为不想躲,而是因为已经没有力气躲了。

铁棍砸在她的肩膀上。

她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一个鸡蛋被捏碎了一样。剧痛从肩膀蔓延到整个左臂,她的左手垂了下去,手指再也握不拢了。

她没有叫。

盖里奥皱了皱眉。

铁棍再次举起,砸在她的左腿上。她的膝盖猛地弯了下去,身体向一侧倾倒。她用右手撑住了地面,没有倒下。

“骨头还挺硬。”盖里奥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第三次。铁棍砸在她的后背上。

她的胸口撞上了地面,碎石嵌进了她的脸颊,嘴里弥漫开一股铁锈的味道。她的身体在地上滑了半米,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沟痕。

盖里奥走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还不死?”

他举起铁棍,准备砸下。

尤莉安的手在地面上摸索着,摸到了一块尖锐的碎石。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碎石朝盖里奥的脸扔了过去。盖里奥偏头躲开,铁棍的轨迹偏了半寸,砸在了她耳边三寸的地方,碎石飞溅,其中一片划破了她的耳垂。

温热的血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

盖里奥低头看着那块从她手里飞出去的碎石,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猫在玩一只已经跑不动的老鼠时,眼睛里会有的光。

“有意思。”

他狠狠地一拳袭来,尤莉安只能团作一团,尽量保护自己的关键部位,但这一击势大力猛,缩成一团的尤莉安被这沉重的一击,直接打飞出去,落到了断崖下面。

男人啐了一口,擦了擦手,没有着急追击,他从容地顺着悬崖的崖壁,一步踩出一个深坑,“走”了下去。

但他预计的尤莉安的落点只剩下了一摊血迹。

几道血痕从这摊血迹处延伸,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他收起铁棍,蹲下身,双腿发力一个大跳,整个人直接跳到了半空中。

随后他找到了他的猎物。

暗黄色的身影落在了一瘸一拐的尤莉安身前,盖里奥走上前,一只手掐住了尤莉安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尤莉安的脚离开了地面。她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无力地抓着盖里奥的手腕,指甲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划痕。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耳边飞舞。

盖里奥将她举到眼前,凑近了看。

“魔王城的公主。”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见过很多大人物”的随意,“那些弱鸡把你传得神乎其神的,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尤莉安的嘴唇动了一下。

盖里奥将耳朵凑了过去。

“如果我是你……”尤莉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微弱,“……一定不会让对手离开我的视野,蠢货。”

盖里奥心中已经,目光迅速看向尤莉安的右手

她的右手——那只一直没有动作的右手,她一开始右手握着那张从圣十字盾压成的纸片。

现在那只手已经松开了,那张封印者圣十字盾的纸片已经不翼而飞。

远处,那张纸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飞向禁魔领域的边缘。那片灰黑色的光芒在那道银白色的弧线面前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纸片穿过了禁魔领域的边界,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

盖里奥猛地转过头,掐着尤莉安脖子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你——”

尤莉安从他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她的喉咙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但她没有停。她用右手撑住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后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纸片消失的方向。

只要血宗收到了那张纸片——

盖里奥低下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尤莉安,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冷的、更沉的东西。

他一脚狠狠的踩在尤莉安的右手掌上。

“你把它传出去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把圣十字盾……传出去了。”

尤莉安没有回答。她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一只在黑暗中敲鼓的手。

“你以为传出去就完了?”盖里奥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带着一种“你太小看我了”的、冷冰冰的嘲讽,“没有圣十字盾,我们还有别的。你的同伴——那个鬼魅族的女人——现在应该也已败在我主赐下的圣凯之下。”

他向踢垃圾一样将尤莉安踢到一旁。尤莉安的身体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趴在一堆碎石间,一动不动。盖里奥站在原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铁棍,又看了看远处战场的方向——那张纸片已经飞出去了,追不回来了。

同一时刻,数公里外,吸血鬼一族的战场上。

血宗站在一处高地上,身边围绕着血族的亲王们,暗红色的血魔法在他周身流转。他看着远处那道银白色的弧线划过夜空,伸出手,接住了那张薄薄的纸片。

纸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纸片上被压扁的鹰徽和被压成两个金色圆点的宝石眼睛,还有…血迹。

血宗手一握,身边的血魔法瞬间汇聚,在血族亲王们和吸血鬼士兵们的注视下,血红色的能量裹住纸片,将封印的圣十字盾瞬间湮灭。

吸血鬼们神态各异,有兴奋,有激动,也有亢奋。困扰了吸血鬼一族的圣十字盾终于被摧毁。

血宗的表情中没有兴奋,他皱着眉头看向圣教国军营的方向,摸了摸口袋里的信。

他回想起尤莉安的叮嘱,叮嘱他拿到圣十字架后一定要尽全力一击摧毁他,叮嘱他如果她没能回来,就拿着信去找德里克,她承诺的东西,德里克会代他完成。

“全军听我号令。”血宗神色凝重。“向前推进,把圣教国的杂碎们全部歼灭!”

画面转到右翼战场。

狼人的阵地上,火光冲天。

不是篝火,是战场上的火焰——两边法师召唤的火球砸在地面上炸开的火焰,法术对撞时迸发的火焰,被点燃的帐篷和旗帜燃烧的火焰。所有的火焰交织在一起,将整片夜空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暗橘色。

莉莉丝站在狼王身侧,告死冥钟的镰刃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她的呼吸急促而粗重,但握着镰刀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还没出来。”狼王的声音从她身旁传来,低沉而沙哑,像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拖过。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莉莉丝的目光扫过战场。

圣教国的阵线在狼人族的疯狂冲击下已经开始松动。那些穿着银色铠甲的士兵在后退,不是溃败式的奔跑,而是一种有组织的、缓慢的后撤。他们在用空间换取时间——等待那柄剑的出现。

银之圣裁。

狼王曾经说过,那柄剑不会主动出现。它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被圣教国精心挑选的、剑术精湛的剑士来驾驭它。只要那个剑士还没有拔剑,银之圣裁就可以一直藏在他的剑鞘里,像一条潜伏在深水中的蛇,等待猎物靠近,然后一击致命。

“他们在等我们冲进去。”莉莉丝说。

“那就冲进去。”狼王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用命逼。”

他发出了一声嘹亮的狼嚎。那声浪像一道看不见的墙,从狼王的喉咙里炸开,向前方的圣教国阵线碾压过去。听到那声嚎叫的狼人们,眼睛在一瞬间变得血红,毛发像钢针一样竖了起来,身体膨胀了一圈。

狂暴。

莉莉丝见过狼人狂暴的样子,但从来没有在战场上亲眼见过。那些狼人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理智——只有一种纯粹的、原始的、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撕碎的冲动。他们不再躲避圣教国士兵的剑,不再躲闪那些从天空中落下的法术。他们只是冲,一直冲,用自己的身体去撞敌军的盾牌,用自己的血肉去堵敌军的剑刃。

一个狼人的胸膛被长矛刺穿,他没有停下来,顺着矛杆往前冲,一口咬断了那个士兵的喉咙。矛杆从他的后背穿出,他还在往前跑。跑了三步,才倒下去。

又一个狼人的左臂被砍断,他用右爪撕开了面前两个士兵的铠甲,断臂的伤口里喷出的血在火光下像一面暗红色的旗帜。

再一个狼人被三柄长剑同时刺穿了腹部,他跪了下来,但没有倒下,他抓住了那三柄剑的剑刃,将三个士兵拖到了自己面前,然后用最后一口力气咬碎了其中一个人的头盔。
一个倒下。两个。三个。五个。十个。

但圣教国的阵线也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莉莉丝从那个口子冲了进去。

告死冥钟在她的手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三个圣教国士兵的身体同时僵住了——不是被砍倒,而是灵魂被镰刃从躯壳中拖了出来。他们的身体还站在原地,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

终于,那柄剑出现了。

不是从她的正面,而是从她的左侧。一个身穿银色轻甲的剑士从混乱的人群中闪了出来,他的步伐轻得像一只猫,手中的长剑在火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银白色光泽。那种光泽莉莉丝见过——在狼王胸口的伤疤上,在那些被银雾侵蚀的狼人尸体上。

银之圣裁。

莉莉丝没有躲。她甚至没有看那柄剑。她的目光穿过剑士的肩膀,落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另一个身影上——那是一个穿着暗色长袍的法师,长袍下面的阴影在火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金属般的光泽。

剑士的长剑刺到了莉莉丝面前。剑尖直奔她的喉咙,轨迹笔直,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那是一个被训练了无数次的动作,快、准、没有一丝犹豫。

莉莉丝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半透明。剑刃穿过了她的喉咙——不,穿过了她的喉咙曾经所在的位置。那个位置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团雾气,剑刃从雾气中划过,连一根发丝都没碰到。

但剑刃上附着的银白色光芒在她的灵体上留下了一道灼烧的痕迹。

那不是物理伤害。是剑上的圣光对灵体的侵蚀。莉莉丝的左肩上浮现出一道银白色的纹路,像一条被烙上去的伤疤,灼热从纹路向四周蔓延,像有人拿了一根烧红的铁丝在她的皮肤上画线。

她没有时间看那道伤疤。剑士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这一次她没有躲,因为狼王已经到了。

那只爪子在半空中抓住了剑刃。银白色的光芒和狼王的黑色利爪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像金属刮擦玻璃的声响,火花从爪子和剑刃的接触点溅射出来,像一小串被点燃的鞭炮。狼王的掌心被剑刃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滴在地上,但他没有松手。他的爪子越攥越紧,剑刃嵌进了他的掌骨,骨头发出细碎的、像枯枝折断一样的声响。

“你去解决那个法师。”狼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能顶住。”

莉莉丝从他身侧滑了过去。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半透明,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从狼王的肩膀和剑士的手臂之间的缝隙中穿了过去。剑士想要抽剑回防,但狼王的爪子还攥着他的剑刃,剑抽不动。

法师看到了她。

他站在剑士身后三米的地方,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莉莉丝的瞬间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惊慌。他没有后退。他的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圈,掌心相对,十指张开,像在捧一个看不见的球。金色的光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汇聚成一个拳头大的光球,光球的表面流动着细密的电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莉莉丝见过这种光。这是圣教国法师最擅长的攻击手段——将神赐的能量压缩、聚焦、然后释放。被这种光球正面击中的人,灵魂会被圣光灼烧,轻则昏迷,重则魂飞魄散。

她没有减速,没有变向,笔直地朝法师冲了过去。告死冥钟在她的手中高高扬起,镰刃在半空中画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朝法师的胸口斩去。

法师的光球也出手了。

金色的光球从法师的掌心中飞出来,拖着一条细长的电弧尾巴,像一颗被点燃的流星,朝莉莉丝的胸口撞去。

就在光球即将命中的时候,莉莉丝身影瞬间消失,下一刻出现在了法师身后。

镰刃斩向法师的腰部,视图将法师拦腰斩断。但镰刀将法师的长袍斩开之后,传出一声刀刃和铠甲的接触点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敲钟一样的闷响。莉莉丝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裂开了一道小口子,血顺着镰柄往下淌。

莉莉丝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意识到了,《世界》里圣子提到的铠甲已经成功铸造。

专门针对她灵体形态的圣器。

法师抬起头,那张藏在兜帽下的脸苍白而年轻,嘴角挂着一个得意的笑容。他的手中凝聚着一团金色的光球,光球的表面流动着细密的电弧。

看到了她握着镰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以为自己赢了。

“你的攻击对我没用。”他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来,带着一种“我已经看穿了你所有把戏”的自信,每一个字都像在往天平上加砝码,“这件铠甲是专门为你准备的,这是我主赐下的护魂圣铠。能使我免疫灵体攻击,这可是上百位工匠——”

他的话没有说完。

狼王的爪子从他的背后刺了过来。那只爪子从他的后腰穿入,从腹部穿出,尖端挂着一截还在蠕动的肠子,那些肠子在空气中蠕动了一下,然后垂落下来,像几根被剪断的绳子。

法师低下头,看着那只贯穿了自己身体的狼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了一种茫然的、懊悔的表情。

狼王察觉到这边的情况,强行爆发击退了剑士,随后在法师得意洋洋炫耀圣器铠甲的时候,将爪子刺入他的胸膛。

“不——”法师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给他把话说完整的机会。他的另一只爪子抓住了法师的肩甲,两只手同时用力,将那件暗色的铠甲从法师身上撕了下来——连同铠甲下面的大块皮肉。法师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像一截被伐倒的木头一样,直挺挺地砸在了地上。

狼王将那件铠甲举过头顶,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拳头砸了下去。

第一拳砸下去。铠甲裂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拳头的撞击点向四周蔓延,像一张正在被撕碎的蛛网。银白色的光芒从裂纹中涌出来,其中的力量想要逃跑。

第二拳砸下去。铠甲碎了。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每一片上都残留着一丝暗淡的银光,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那些碎片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然后在几声脆响之后光芒迅速消退,变成了一片片灰黑色的、毫无光泽的废铁。

第三拳砸下去。狼王的拳头砸在了空无一物的地面上。碎石飞溅,在地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凹坑,凹坑的边缘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张被压扁的蛛网。他的拳头上沾满了血——那个法师的血,他自己掌心的血,还有碎片划破他的指节流出来的血。三股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被击退的剑士迟迟赶到,银之圣裁向狼王的身后刺了过去。

莉莉丝再度闪现,她横起镰刀挡在了剑尖和狼王的后背之间。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得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她的手腕震得发疼,但她没有退。她借着力道向左侧滑了一步,镰刀的柄端撞上了狼王的肩膀。

狼王会意。他的身体猛地向右侧一倾,将剑士的视线完全暴露在莉莉丝面前。

剑士的剑还卡在莉莉丝的镰刃上,没有来得及抽出来。

莉莉丝的镰刀一转,剑士的长剑被绞飞了出去。那柄银白色的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银白色的光芒从剑刃上迅速消退,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毫无光泽的金属。

莉莉丝持镰的手一松,位置再度变换,她放下了镰刀,手中多了一本书。

《刻印之书》化作一张巨网,将银白色剑刃网住,莉莉丝体内的魔力被瞬间抽干,同时,剑刃被压成了一张纸片。

狼王顶上莉莉丝的位置,双爪带着血痕抓向剑士。

剑士双臂挡在身前,用护臂勉强挡住了狼王的攻击,从腰间抽出另一把剑。

下一刻,他愣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那柄被压成纸片的剑刃上,瞳孔里映着那片洁白的、薄薄的纸片。

剑士转身就跑。他的双臂垂在身侧,血从手腕的切口涌出来,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红色痕迹。他的速度很快,快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三步就窜出了五米远。

但莉莉丝的身影如同鬼魅,从剑士的身后显现,镰刃从剑士颈侧切入,从另一侧划出。

没有血。镰刃划过的地方,只有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线,像被人用红笔画了一道。剑士的身体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膝盖一弯,整个人像一袋被倒空了的粮食一样,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

莉莉丝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她收起镰刀,走到狼王身边,打开了握着的左手。

纸片躺在她的掌心里,银白色的,上面隐约可以看到一道细长的、像剑刃一样的纹路。那些残余的银白色光芒在纸片上又闪了几下,像溺水的人伸出手在水面上拍了两下。

莉莉丝将纸片递给狼王。

“你来。”她说。

狼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接过那张纸片。他的手指很粗,纸片在他掌心里显得小得可怜,像一个大人捏着一片落叶。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纸片上残留的、淡淡的银白色纹路,沉默了两秒。

随后他仰起头,爆发出一声嘹亮的,震天动地的狼嚎。

周围的狼人士兵和圣教国士兵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狼人们数千双猩红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他们的王。那些眼睛里还残留着狂暴的血色,但血色下面压着另一种光——不是战意,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一个人在经历了漫长的冬天之后终于看到春天第一缕阳光时眼睛里会有的那种光。

狼王将那张纸片举过头顶。

“看好了!”他的声音像一声炸雷,在战场上回荡,压过了远处还在燃烧的火焰的噼啪声,压过了伤兵的呻吟声,压过了风声。

他双手一合,将那张纸片揉成了一团。纸团在他的掌心里燃烧起来。不是火焰,是一种银白色的、像磷光一样的光。那光烧得并不剧烈,像一朵在寒风中摇曳的花,但它烧得很彻底。银白色的光芒从狼王的指缝间泄出来,照亮了他那张粗犷的、满是血污的脸。

那光烧了大约三四秒。

然后熄灭了。

狼王张开手,掌心里只剩下一撮灰黑色的、细如面粉的粉末。

风从战场上空掠过,将那撮粉末吹散。粉末在火光中飘了一会儿,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烟灰,然后在夜空中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狼人的吼声炸开了。

不是战斗时的嘶吼,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声音——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看到了第一缕光时,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泪水的嚎叫。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了一股低沉而绵长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时的声音。那声音里有愤怒,有悲伤,有释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块被压了太久的石头终于被人从胸口搬开,胸腔里灌进来的第一口空气。

随后就是狼人们对圣教国士兵们单方面的屠杀。

狼王转过身,看着莉莉丝。他的左臂还在流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眼中的炽热比以往更加热烈。

“尤莉安殿下呢?”他问。

莉莉丝在狼王摧毁银之圣裁的时候就向尤莉安那边发出了呼叫。

但那边迟迟没有回应。

莉莉丝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但狼王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他没有多问,转过身,对着身后一个身形高大的狼人副官吼了一声。

那个狼人的身体在一阵扭曲中迅速膨胀、拉长。骨头在皮肤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一栋老房子在暴风雨中摇晃。毛发从皮肤下疯长出来,黑亮如绸缎,在火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几个呼吸之间,一头肩高超过两米的巨狼便站在了莉莉丝面前。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在火光中缩成了一条细线,呼吸时胸腔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气都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巨狼伏下身子,将脊背露给她。

莉莉丝跨上了狼背,两只手抓住巨狼颈后的鬃毛——那些毛发粗硬得像钢丝,扎得她的掌心生疼。

“走。”

巨狼四爪刨地,泥土和碎石从它的爪下向后飞溅,像被炸开的弹片。它向前一窜,从静止到狂奔只用了一眨眼的功夫,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左翼战线的方向掠去。风从莉莉丝的耳边呼啸而过,将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的眼睛被风吹得眯成了一条缝,但她没有闭上。

她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被灰黑色光芒笼罩的谷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