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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CTION

魔王城-第十六章

· 尤莉安

# 第十六章·圣子

银色的月辉洒在魔王城最高的尖塔上,将整座城堡镀上一层冷冽的霜白。

德里克收拢双翼,稳稳落在议事殿前的石阶上。他松开手,尤莉安和莉莉丝的脚同时触地,膝盖都软了一下。三个人谁也没说话,沉默地走进了殿内。

殿里的魔法灯已经被人提前点亮,幽蓝色的光将石柱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长桌安静地摆在殿中央,桌面上的羊皮纸被穿堂风吹得微微卷起边角。弗兰肯斯坦用过的那些箱子已经被搬走了,地面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被轮子碾过的痕迹。

银不在议事殿里。弗兰肯斯坦做完手术后,就叫来几个仆从把他抬去了医疗室,走之前弗兰肯斯坦留了一张纸条说明情况。

德里克站在沙盘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布置军务。他的声音不高,像念着一份早就背熟的稿子,仆人和侍从们垂手立在墙角,没有人敢发出多余的声响。他交代完最后一项,转身朝殿门走去。

“我去看看阿银。”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你们也休息一下。”

脚步声渐渐远了。

议事殿里的空气沉甸甸的,压得人不太想说话。

尤莉安走到主控台前,将手掌贴上魔力节点。哥雷姆核心的能量像一条温热的河流,沿着她的手臂缓缓注入体内,在她干涸的经脉里一点一点地积蓄。她闭上眼睛,任由那股暖流在身体里缓慢地爬行,像一只疲倦的动物终于找到了可以蜷缩的角落。

等她再次睁开眼,主控台上的符文已经重新亮了起来。前线的情报一条一条地从屏幕上流过——文字、数字、简易的地形图,在她眼前铺开一片灰蒙蒙的战场轮廓。

圣教国那边也停下来了。

那个怪物留下的黑雾还笼罩在城门前,像一堵谁也不敢靠近的墙。墙这边,魔王军的士兵们在收拢阵线、清点补给、修补铠甲;墙那边,圣教国的旗帜垂头丧气地挂在旗杆上,连风都懒得替它们撑开。

总之,对于魔王城来说,现在算是得到了难得的喘息。

尤莉安踱到沙盘前,手指在边缘划了一下。蓝色的光点从沙盘表面浮起来,汇聚成一片立体的、缩小的战场。山脉的褶皱、河流的弯曲、城池的垛口,每一处细节都被压缩进了这张发光的桌子上。

她的目光从北扫到南,又从南移回北。

几场胜仗打下来,魔王城的旗帜重新插上了大半失地。但魔王军领土的东南角还有一小片区域固执地亮着敌方的颜色——那是圣教国还没有松口的牙齿,嵌在魔王城的肉里,怎么拔都拔不干净。

最关键的是,对方的兵力不再分散了。

之前的几条战线被缩成了一条,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圣教国不再到处撒网,而是把所有拳头收拢在一起,准备朝同一个地方砸下来。

尤莉安盯着那片密集的红色标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那些她从前在书上看过的战术。包围、穿插、诱敌、分割——那些词她都认识,但把它们放到这张沙盘上,就像把一把种子撒在石板上,怎么也长不出根来。

她咬着嘴唇,用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又划掉。画了一个圈,又抹去。她已经有点开始胡言乱语了:“这个山,这个河……”

莉莉丝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她双手撑在沙盘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那片发光的地形看了半天,然后表情认真地附和道:“嗯,好山。嗯,好河。”

德里克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两个人挤在沙盘前,一个说好山,一个说好河,语气虔诚得仿佛在给魔王城的壮丽山川做一场庄严的法事。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盒子差点没拿稳。

“你俩这是怎么了?”他把盒子随手放在一旁的矮柜上,大步走到沙盘前,低头看了看那片被两人研究了半天的地形。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没有任何战术标记,没有兵力部署,干干净净得像一幅风景画。

“欣赏祖国的大好河山。”莉莉丝抬起头,表情一本正经。

尤莉安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提上来,又沉沉地坠下去。“我军现在士气不太行。”她的手指在沙盘上空画了一个圈,把己方防区整个圈了进去,“那个怪物留下的阴影还没散,士兵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打鼓。”

德里克靠在沙盘边沿,双臂抱胸,目光在她俩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嘴硬这块,我还是得跟你虚心请教。”他嘴角弯了一下,弯得不深,但足够把气氛撬松一点。

他转过身,手指在主控台上摁了几下。

沙盘上的投影猛地膨胀。整张沙盘的光影像被吹了气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填满了议事殿的每一个角落。山川从桌面上升起来,河流在脚下流动,云层在天花板附近缓缓飘移。尤莉安低头看自己的脚,发现她正站在一条溪流里,水面上还有波纹在一圈一圈地荡开。

实时投影。连远处某条不知名小河里的水都在流动。

尤莉安蹲下身,伸手去触碰那条溪流的表面。指尖穿过光影,凉飕飕的,像真的碰到了水。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有了这个投影,她甚至不需要亲自去过那个地方,就能精准地定位传送门的落点。

“这就是未来啊。”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被光影吞没了大半。

德里克没有注意到她的自言自语。他走到投影中央,手指在虚空中划了几下,几个发光的标记像钉子一样钉在了不同的位置。

“士气没什么太好的办法。”他的声音从光影深处传过来,清晰而沉稳,“最多找点事情转移一下士兵们的注意力。”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像是在打量尤莉安和莉莉丝身上某种他以前没怎么注意过的特质。

“你俩有演说的才能吗?我可以安排。”

尤莉安的目光从溪流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她盯着她那双黑色军靴的鞋带看了两秒,没有说话。

“我会魅惑!”莉莉丝举起手,声音清脆得像在课堂上抢答。然后她的手慢慢放下来,脸上的兴奋也褪了几分。“……好像不太好使。”

德里克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这种手段还是别对自己人用了。”他终于还是说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在赶走一个不太合适的念头,“效果不好显得你挺神经病的。效果好——”

他停了一下,似乎被自己的话逗乐了,又似乎没有。

“那台下就是一大群神经病。”

尤莉安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她站在台上,台下几千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每一双眼睛里都映着她的影子。她的后背爬上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腰际。

她自暴自弃地开了口。

“干脆再去圣教国那边,拿雷槌砸一下得了。”

“雷槌?”德里克挑了挑眉,那两道眉毛扬起的弧线里带着一种“终于听到点新鲜东西”的好奇,“你提过的那个雷魔法?覆盖范围和准备时间呢?”

“跟暴风雪差不多。”尤莉安说,“准备基本不要,几秒就够了。”

德里克的手指在虚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有节奏地叩击空气,像在敲一个看不见的节拍器。他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前后左右都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

“要是阿银没事,兴许可以试试。”他的手指继续叩着空气,频率快了一些,“现在没有他的手段,很难深入对方腹地。”

“传送的话,我也能做到。”尤莉安提醒道。

德里克的手指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微妙的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忽然看到远处有一点亮光——不确定那是不是出口,但至少值得朝那个方向走几步。

“喔。”他说,声音轻轻的,像在确认什么,“嗯……你那个开传送门的手段,你们能安全撤回来么?”

他的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过滤了一遍才放出来的。

“银之前说过,神降的存在会让周围的空间非常不稳定。对一般人来说,传送的难度会高很多。”

尤莉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转向莉莉丝,莉莉丝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应急传送水晶,在两人面前晃了晃,又塞了回去。

“回来没问题。”尤莉安说,“有其他手段。”

德里克盯着那张卷轴消失的口袋看了半秒,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投影中央。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三道弧线,三个发光的标记从不同的位置亮起来,悬停在半空中,像三颗颜色不同的小星星。

“还是三个方案。你俩听听,决断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把投影中央的位置让给她们,“我并不了解你们的能力具体能发挥到什么程度。”

第一个标记膨胀开来,化作一片完整的战场投影。两军对峙的阵线清晰得像棋盘上的黑白子,每一颗棋子的位置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方案一,断后。”德里克的手指从己方阵线后方划出一道弧线,插到敌军主力背后,“你们各带一队人,插入对方主力后方。雷槌袭击之后,带着人从背后杀进去。我和其他将军在正面合围。”

他在敌军阵地上画了一个圈。

“对方的神降有适应期。如果能在前线一网打尽,应该能争取不少时间。”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一划,第一个标记熄灭了,第二个亮起来。那是另一个地点,距离前线不远,投影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正在被搬运的箱子和雕像。

“方案二,斩首。”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对方还在往这边调动一些东西,包括神像和几名神降适格者。相对危险,但可以消除一些不安定因素。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搬过来的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他顿了一下。

“但肯定不简单。”

第二个标记熄灭了。第三个亮起来的时候,整片投影中有一块区域完全是黑色的。不是阴影,不是暗色调,而是一种彻底的、没有任何信息可以被提取的黑暗。那片黑暗的形状不规则,像一滴墨水落在纸上,向四周洇开了一片模糊的边缘。

“方案三,赌一把。”德里克的声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们对这里完全没有了解。探子进不去,进去了也出不来。对方不想让我们看的东西,一定有原因。”

他转过身,目光从那片黑暗上移开,落在尤莉安脸上。

“危险性不必多说。”

三个标记同时亮着,三种颜色在不同的高度上微微闪烁。

“难度方面,从一到三,由易到难。”德里克补充道,“但就算是方案一,想完成也不轻松。”

尤莉安的目光从第一个标记移到第二个,又从第二个移到第三个,在那片黑暗中停留了很久。

“我更倾向于方案三。”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雷槌的使用次数有限,能发挥最大作用是最好的。”

“方案三可能会扑个空。”德里克的语气里没有反对,只是在陈述一个需要被考虑的事实,“而且阿银的能力对圣教国来说不算什么秘密。那里可能是个陷阱。”

“这个不是问题。”尤莉安的手探入虚空,五指一握,《世界》从大书架中飞出来,落在她的掌心。书脊上的暗金色纹路在烛火下像蛇一样缓缓蠕动。“用《世界》看一下就行了。”

“哦,先等一下。”德里克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外,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几道黑影从他的袖口钻出来,像墨汁滴入水中一样无声无息地滑过地面,从门缝里渗了出去。约莫过了几分钟,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泛着淡蓝色光泽的身影蠕动着挤了进来。

那是另一只史莱姆。和上次吞下她们的那只差不多大小,凝胶一样的身体在门槛上压扁了又弹回原状,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它慢吞吞地爬到尤莉安和莉莉丝身后,盘成一座小山,头顶上两只细小的触角晃了晃,像在说“我准备好了”。

尤莉安转头看了看那只史莱姆,又转头看了看德里克。

“习惯了,做个保险。”德里克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你继续。”

史莱姆的身体微微起伏着,像一台正在预热的老旧发动机。它头顶那两根触角又晃了晃,似乎在催促她快点开始。

“好吧。”尤莉安深吸一口气,将魔力注入《世界》。

书身在手中震动了一下,然后像一朵花一样绽开——一本变两本,两本变四本,四本变八本。八本封面各不相同的幻书悬浮在她面前,缓缓旋转,像一圈被慢放了的烟花。她的意念在八本书上扫过,其余七本的光泽迅速暗淡下去,最后只剩下那本属于圣教国的《世界》留在她手中,封面上圣洁的金光。

她翻开了书页。

这一次的感觉和之前都不一样。她的意识像是被浸入了一盆稠密的浆糊,每一次想往前看,都被某种黏腻的力量往回拽。画面模糊得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些人影在忙碌——搬运、搭建、敲打。那些人影的轮廓时聚时散,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

她眯起眼睛,努力将那些碎片拼凑在一起。

尤莉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些人是在打造兵器,或者说是圣器的载体。

那似乎是一座宫殿。石柱的基座、拱门的弧度、穹顶上垂下来的吊灯,都在告诉她这不是什么临时搭建的工棚,而是一个存在了很久、被精心维护过的空间。

画面的边缘闪过一个人。

那人背着手,在忙碌的人群之间慢慢走动,步伐不急不缓,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他的身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不是圣教国士兵身上那种被赐福时炸开的刺目金光,而是一种更内敛的、像皮肤本身在发光的温润光泽。

和其他人不同,那层光没有消退的迹象。它像一件合身的衣服,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的身上,随着他的走动微微晃动。

《世界》在她手中猛地合拢,发出一声闷响,像一扇门被用力关上。

尤莉安的身体往后一仰,落入身后那只史莱姆柔软的、像被太阳晒暖的果冻一样的怀抱里。她的意识昏昏沉沉,太阳穴里有什么东西在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了一根针在里面慢慢地搅。她强撑着把那几秒里看到的画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眼皮已经重得抬不起来了。

她闭眼之前,听到史莱姆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声。

然后,黑暗。

德里克看着尤莉安软塌塌地陷进史莱姆的身体里,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弯腰捡起从她手中滑落的《世界》,翻了一页,什么也没看懂,又合上,递给了莉莉丝。

“喔,这个倒了。”他用下巴指了指尤莉安,“该你了?你俩用这本书,挺伤身体吧。”

莉莉丝接过《世界》,耸了耸肩。那动作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习惯了”的随意。她的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翻开。

视野在眼前扩散开来。

这一次和尤莉安的模糊影像完全不同,画面清晰得像是有人把一块擦干净的玻璃嵌在了她眼前。一个男人站在画面中央——年轻,清秀,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像一尊被精心打磨过的瓷像。他的眉眼间带着一种柔和的笑意,那种笑不张扬,不刺眼,像冬日里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的阳光。

他抬起右手,从腰间的剑鞘里抽出一把没有剑身的剑柄。剑柄上没有任何装饰,金属的色泽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的五指合拢的瞬间,一柄金色的剑刃从剑柄前端延伸出来,不是铸造出来的,而是纯能量凝聚成的,边缘锋利得像可以切开光线。

长剑挥下。

数道金白色的弧光从剑刃上飞出,纵横交错,像一张被甩出去的网。远处的靶子在那些弧光的切割下无声地碎裂——不是“砰”的一声炸开,而是像一块被刀切过的豆腐,沿着光滑的切面一块一块地滑落,堆成一地整齐的碎块。

男人的左手同时抬了起来。另一团光在他掌心亮起——这一次不是金色的,而是洁白的,像雪,像月光,像清晨第一缕还没有被染上颜色的天光。那团白光从他掌心涌出,落在满地的碎块上。那些碎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拼合,一块一块地飞回原位,裂缝弥合,断口消失,几个呼吸之间,靶子完好如初地立在原处。

莉莉丝的瞳孔缩了一下。

远处,几个穿着金色教袍的主教围在一起,手里的羽毛笔飞快地在羊皮纸上移动。其中一个人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被风吹散的火星。

“……神子大人,这这这……同时让两份力量降临,前所未有……万一出了事情……”

男人散去右手的长剑和左手的白光,转身面对那几个主教。他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种温和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弧度,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像一潭深水一样的笃定。

“天父在上。”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莉莉丝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被精心称量过的砝码,“祂会庇佑我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两位,不是很和谐么。”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那几个主教的肩膀,落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那个方向——莉莉丝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是魔王城的方向。

“前线推进受阻。”男人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那几个主教需要往前凑一步才能听清,“父亲的意志不能践行,才是真的出了事情。”

他将剑柄收入剑鞘中,动作优雅得像在做一件已经重复了千万遍的事。

“等到盔甲与项链备齐之后,我就去前线。”

他迈开步子,从那些主教之间穿过。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脸来。莉莉丝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弯。

“你们做的,不好。”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温和下面有一层薄薄的、像冰一样的冷,“即使是对付魔物,也不应当使用亵渎天父之人。”

他顿了一下。

“我需要回圣城沐浴父亲的赐福,需要闭关大概半天的时间,将两种力量完全适应,这期间不要来打扰我,等我出来后会再次去游说那几位主教,希望他们不要犯下这种愚蠢的错误。”

随后绳子化为一道金光飞向了远方。

视野开始模糊。那些画面像被水浸泡的墨迹一样,边缘开始洇开,色彩开始褪去。莉莉丝感到意识在从那个地方被一点一点地拽回来,像退潮时被海水卷走的脚印。

她松了一口气。

这一次的精神力消耗比她预想的少得多。大概是因为她关注的是一个具体的人、一段具体的时间,而不是一片模糊的“未来可能发生的事”。《世界》在索取代价的时候,似乎也会根据信息的精准度来调整分量。

“啪叽。”

她也倒进了史莱姆的怀里。那只巨大的凝胶生物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像一张被压了太久的弹簧床终于等到了第二个躺上来的人。温暖的能量从它的身体里渗出来,沿着莉莉丝的后背缓缓爬行,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替她按摩每一寸疲惫的神经。

意识沉入黑暗的半路上,她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从水面上传下来的。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重得像灌了铅。那些声音在她的意识边缘弹跳了几下,然后被她沉入梦境的深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泡在一池绿色的水中。水不深,刚好没过腰际,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被体温捂热的丝绸。水的颜色和她记忆中的凝胶一模一样,只是稀薄了许多,像果冻被融化成了浓稠的汤汁。

一只史莱姆蹲在池子边上,头顶上顶着一只黄色的小鸭子。那只鸭子在凝胶状的头顶上摇摇晃晃的,像坐在一艘永远不会沉的橡皮船上。史莱姆看到她睁开眼睛,伸出一只触手,轻轻敲了敲不远处的一只铃铛。

铃铛没有发出声音。但一圈无形的魔法波动从铃铛上荡开,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旁边传来一声哼唧。

尤莉安从水面上浮起半个身子,双手揉了揉眼睛,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一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猫。她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已经张开了,打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哈欠。

门被推开了。

奥琳娜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训练有素的女仆,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她们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所有其他事情都和她们无关。

女仆们快步走到池边,将尤莉安和莉莉丝从水中扶出来。温热的液体从她们身上哗啦啦地往下淌,在石板地面上汇成一小片绿色的水洼。干燥的毛巾裹上来,擦过手臂、肩膀、后背、头发,动作麻利得像在流水线上作业。新衣服套上来的时候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干燥、温暖,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

奥琳娜站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把她们昏迷期间发生的事情交代了一遍。

三个时辰。

不多不少,刚好三个时辰。像是有一只精准的钟表在她们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按下暂停,又在她们该醒来的那一刻重新启动。

前线的摩擦没有停过。刀剑碰撞的声音、法术轰击的闪光、伤兵被抬下来的担架——这些东西在三个时辰里一刻也没有断过。但魔王城的防线没有被撕开,阵线没有被推后,该守住的据点都还在。损失在可接受的范围内,数字不大不小,刚好不会让德里克皱眉头。

但侧翼不好。

狼人和吸血鬼那边受到了圣器的针对,并且圣教国有意将更多的兵力投入在他们那边。狼王的左肩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血宗的右臂被圣光灼伤了一大片,皮肤像被火烤过的纸一样卷起来,下面渗着透明的组织液。两人都不肯从前线退下来,只是让随军的治疗师简单处理了一下,又冲回了战场。

铜骨和黑魔那边倒是顺利。没有圣器压制的亡灵大军像一堵不会倒塌的墙,黑魔的恶魔军团则像一把到处捅的匕首,在这边戳一下,在那边捅一下,让圣教国的侧翼始终不敢全力压上。

德里克在伤兵营里。不是在指挥,是在做文书。他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面,手里的羽毛笔从没停过。

“需要我去喊大殿下过来吗?”奥琳娜问。

尤莉安摇了摇头,将那身黑色军装的最后一颗扣子扣好。“我们直接过去。”

奥琳娜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等着两人的手搭上来。

周围的景物一阵扭曲,像被人拧了一把的毛巾,又慢慢地舒展开来。等视线重新稳定的时候,她们已经站在了一座陌生的营帐里。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血腥和蜡烛混在一起的味道,几种气味搅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一排排暗红色的棺材整齐地排列在营帐两侧。棺材里躺着魔物士兵,有的闭着眼睛,有的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有的还在小声呻吟。每个棺材的头部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伤者的编号、伤势和预计恢复时间。

德里克坐在营帐尽头的一张矮桌后面,面前堆着一摞摞表格。他低着头,手里的羽毛笔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偶尔停下来蘸一下墨水,偶尔在某个数字下面画一条红线。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尤莉安和莉莉丝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又低下去,继续写字。

“好些了么。”他的声音从纸页后面传出来,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羽毛笔在纸面上划了一个句号,他终于抬起头,把笔搁在一边,身体往后一靠,椅子的前腿离开了地面。

“有什么额外情报吗?”

莉莉丝把她看到的东西说了一遍。她的语速不快,把每一个细节都翻出来摆在德里克面前——那个清秀男人的脸,他同时使用金色长剑和白色治愈之光的能力,那几个主教说的话,他提到的盔甲和项链,以及他要去圣城闭关的情报。

“他们称呼他为圣子。”莉莉丝在最后补了一句,“能同时用两件圣器,还能一直维持神降形态,这待遇一般人可没有。”

尤莉安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营帐角落里一盏快要燃尽的蜡烛上,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在做最后的挣扎。

“如果让他拿到盔甲和项链,我们只会更难处理。”她说,声音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一种压得很紧的东西,“得主动出击。”

她的目光从那盏蜡烛上收回来,落在德里克脸上。

“去突袭圣教国的圣城,趁圣子闭关时动手,可行吗?”

德里克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停了下来。

“啧。”那声啧很短,但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烦心事缠上的、不耐烦的尾音,“几乎不可能。”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

“之前我派过一支十人的精锐小队绕路去偷袭圣城。最后只回来了一个人,带回来一条情报——圣城的围墙本身就是一件巨大的圣器。它会自动识别和攻击异端信仰的任何生物。而且那件圣器处在圣教国神力最充沛的地方,几乎一直处于高强度神赐状态,从来没有间断过。”

“好狠的龟壳。”莉莉丝感叹了一声,转向尤莉安,“你有办法解决吗?”

“没有。”尤莉安回答得很干脆,“《间隙之书》封印安眠之像已经很勉强了。那只是一座两米高的雕像。换成一整面城墙——不可能。”

德里克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把前线几个重点区域圈了进去。

“圣教国最近动作很频繁。”他的语速放慢了,“之前我军一直溃败,他们除了针对三位将军的圣器之外,似乎没有再制作新高级圣器的打算。如今工匠突然忙碌起来,要打造的东西必然不普通。”

他指了指另外两人。

“而且我猜,是针对你们俩的圣器。”

莉莉丝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紧张,没有害怕,甚至没有认真,只有一种“哇我被针对了诶”的、带着几分新鲜的兴奋。

“该说不说,有这待遇还有点小激动。”

德里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你倒是乐观。”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语速放慢了,像在铺一条需要走得很稳的路,“总之,突袭圣城不现实。你们有其他的计划吗?”

尤莉安沉吟片刻。

“我们听奥琳娜说了前线的情况。狼王和血宗那边不乐观。”她抬起头,“我想,该对圣十字盾和银之圣裁动手了。”

德里克的手指停了下来。

“目前全线压力都在增加。”他的目光沉了沉,“对方兵力比我方多,那些神降者很难被真正杀死。说说具体计划。”

“圣子闭关的这半天,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尤莉安看向莉莉丝,“《间隙之书》我和莉莉丝都能用。我想分头行动,趁两件高阶圣器都在场上,同时将它们摧毁。”

莉莉丝摇了摇头。

“我没问题。但你自己一个人——真的行吗?”

德里克也皱起了眉头。

“让一位将军跟你去吧。铜骨擅长防御,狼王擅长近身爆发,血宗擅长血魔法,黑魔能力比较杂,各方面都会一些。一个或者两个都行,别托大。”

他的目光沉了沉。

“银暂时没法出手。你们可能会碰上多名神降者围剿的情况。”

“不行。”尤莉安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的、不容动摇的东西,“前线的将军们必须坚守阵线。圣教国不是傻子。我们已经摧毁过安眠之像,加上银的能力本来就不是秘密——虽然他们不知道银现在不能参战。如果前线的主要战力突然消失,他们一定会怀疑我们是不是去突袭圣器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德里克的声音沉了下去,严肃得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这可不是开玩笑。”

尤莉安再次摇头。

“哥,吸血鬼和狼人那边的战线,你觉得还能撑多久?一旦狼王和血宗顶不住,他们一定会把圣器收回去。”

德里克的目光闪了一下。他读懂了她的意思。

“你是想让我去给两边战线施压,逼迫圣教国把高阶圣器留在场上。”

“嗯。”尤莉安点头,“这次我和莉莉丝都只能靠自己。”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但轻里面有一种很重的东西。

“哥,别担心。我没那么好杀。”

德里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那几秒里,营帐里的蜡烛又烧短了一截,烛泪顺着烛身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他清楚自己妹妹的脾气,别人都以为她向她的外表那样软弱可欺,但他还不清楚吗,尤莉安的脾气比谁都倔,她认定的事情从来不会回头。

他终于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样,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才能说出口的,“如果有情况,一定以自身安全为重。圣器可以以后再拆,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叫来传令官,用那种不带任何多余字眼的、每一句都精准得像手术刀一样的语言,把指令一条一条地吩咐下去。传令官一个字都不敢漏,站在原地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转身跑了出去。

德里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的身体在站直的那一瞬间,像一株被压了很久的竹子终于被松开了绑绳,每一节都在舒展开来。

“别的我就不啰嗦了。”他走到营帐门口,没有回头,“如果两件圣器能被摧毁,我军的士气会大涨。”

他的脚迈过门槛。

“一定——一定注意安全。”

漆黑的双翼在他身后展开,翼尖带着几缕散逸的死气,在空气中拖出两道淡淡的黑色尾迹。他向前一倾,整个人化作一颗黑色的流星,划过暮色沉沉的天空,朝前线的方向掠去。

“你真的没问题?”莉莉丝看着德里克离开,不禁歪头看向尤莉安。

“说实话,我也说不准。”尤莉安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你也清楚,我们不会真正的‘死亡’。”

尤莉安:“而且,我手里还有几张底牌,不会有问题的,信我。”

“信你,”莉莉丝,“想做就做咯,反正天塌下来我第一个跑路。”

两人离开了伤兵营,赶往前线。

“莉莉丝..你..对魔王城的记忆怎么看。”尤莉安在路上问莉莉丝了一个问题。“我总觉得这不像是虚假的,像是真实经历过一样,记忆中的那些情绪…和以前相比太过真实了。”

“噗,怎么?小公主,戳到内心脆弱的一面了?”莉莉丝噗呲一笑,继续说道“我没什么感觉,不太自由,我不喜欢被某一个地方,某一个名头束缚着。或者说,我已经失去那种机能了…从那一天起,从我杀掉了自己的妹妹,「诞生」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没有那种机能了。我每天都在扮演「自己」,对我来说,切换身份只是日常罢了,我只想看到更大的乐子,享受这种扭曲的欢愉,为此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与其被所谓的身份桎梏,我还是更喜欢随心所欲一些”

“…随心所欲吗。”尤莉安若有所思,随后露出轻松的神色,“看来我们不大一样,但你说的有些东西可以参考。”

“随心所欲,就是相信自己的心吧。”尤莉安露出一个她从未露出过的笑容。

分开之前,尤莉安郑重的向莉莉丝道谢。

“谢谢你的答案,不过…我很珍惜这些记忆,我也会珍惜这个这来之不易的故事。”

随后她用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

“不惜一切代价…即使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