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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CTION

魔王城-第二十二章

· 尤莉安

## 第二十二章·欢宴(大结局)

尤莉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野里不是道格拉斯镇熟悉的木质天花板,而是一盏泛着柔和白光的魔石灯。灯被一只布满缝合线的大手关闭了,那张脸凑近过来,缝合线从眉骨延伸至下颌。

“我……还活着?”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

“二殿下醒了。”弗兰肯斯坦厚重的声音响起,像从胸腔深处直接挤出来的。”鬼魅族那个小姑娘应该也快了。”

另一边传来奈奈妮的脚步声,八条细腿交替触地,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她将手覆在尤莉安的额头上,掌心微凉。”感觉怎么样?能活动吗?”

尤莉安试着动了动四肢。脱力感还在,像身体里灌了铅,但骨头和肌肉都没有异常的疼痛,甚至那些被地狱之力撑裂的皮肤也已经恢复平整,完全燃烧带来的失熵症消失得一干二净——只有残留的虚弱感证明那场大战确实发生过。

“应该…没什么问题。”

奈奈妮扶她坐起来,又检查了一下她的瞳孔反射,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松开手。

隔壁病床上传来动静,莉莉丝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视线在灯光中适应了两三秒才聚焦。

“早上好啊。”

弗兰肯斯坦正在收拾手术器材,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现在是早上的,你们一族的生物钟这么好用么。”

“只要是刚睡醒,就是早上。”

弗兰肯斯坦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在琢磨这句话的漏洞,最终放弃,从架子上取下两瓶淡绿色的药水递过去。”喝了。养身子的。手术刚做完,下地走路没问题,但会虚一阵。”

莉莉丝接过药水,仰头灌下去,抹了抹嘴角。然后她看见了对面的尤莉安,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你都没死?”

尤莉安接过属于她的那瓶药水,拧开瓶盖。”目前看来,是这样。”

她喝了两口,药水微苦,但入喉后胃里涌起一阵温热的暖意,像有一只手在揉开那些疲惫的褶皱。

“麻烦二位了,弗兰肯斯坦先生,奈奈妮女士。”

“不麻烦。”弗兰肯斯坦接过空瓶,顺手塞进箱子夹层。”缝合伤口而已,治好你们的又不是我俩。”

他朝门口努了努下巴。

“没事就出去吧,门外不少人等着。”

莉莉丝往后一躺,重新陷进枕头里。”那我不出去了,我社恐。”

尤莉安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前,顿了顿,然后推开了门。

门外蹲着不少人。

五只哥布林亲卫挤在一起,洛格蹲在最外侧,一只手按在匕首柄上——但他按的是刀柄侧面,没有出鞘的意思,右手捂着沃瑞亚的嘴,后者正发出被闷住的呜呜声。另一边,狼王缩着肩膀靠在墙上,旁边坐着铜骨——体型缩小到了正常人类大小,骨节之间的缝隙里还嵌着几粒砂石。德里克倚着墙壁,双臂抱胸,下颌微微垂着,呼吸均匀,像是站着睡过去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让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集过来。

洛格的手从沃瑞亚嘴上松开,迅速扫了一眼尤莉安的状态,确认她没有扶着门框或者表现出站立不稳后,拽着正想开口欢呼的沃瑞亚的衣领,把一串含混的”将军您没事吧”拖出了走廊转角。

德里克睁开眼。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目光上下扫了一遍尤莉安。”没事就好。身体还有不舒服?要再休息几天?”

“没有大碍了。”尤莉安说,”完全恢复还需要些时间。”

“中午一起吃个家宴。”德里克站直身体,目光越过尤莉安的肩头,落在房间内病床的边缘,”莉莉丝,你也来。”

“欸?哦?好!”莉莉丝的声音从病床那边飘过来,从床上蹦下来,光脚踩到地上才想起来找鞋。

狼王和铜骨分别打了声招呼就各自离开了。哥布林亲卫们在洛格的带领下朝食堂方向走去,沃瑞亚的声音在走廊尽头回荡:”肉!将军没事了我也开心!我要吃肉——!”然后被什么东西闷住了。

德里克带着两人穿过城堡内廊。墙壁上的魔法灯已经换成了暖黄色的,和战争期间那种幽蓝色完全不同。光线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将三人的影子拉成三道平行的细长线条。

走廊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板上嵌着金色的花纹,两只铜质的狮头门环呲着牙。

门内传来两道声音。

“王炸!四带两对,爷跑了,煞笔!”

“你他妈哪来的第三个王!”

尤莉安的动作停了一拍。这声音她认识。

德里克替她推开了门。

屋里一张圆桌,桌上散落着纸牌和几个空酒杯。两个中年人正互相扯着衣领,其中一个的西服前襟已经被拽歪了,另一个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两人看到门口的三人,动作同时僵住,随即各自松手退后一步,脸上同步切换成一种”什么都没发生”的平静表情。

魔王用手指拂过衣领,被扯乱的褶皱像被熨斗压过一样平整。向导则低头扯了扯被拽歪的西装前襟,拎起桌上一瓶还剩大半的酒水。

尤莉安和莉莉丝站在门口,两双眼睛在两个中年男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三四次,谁也没说话。

魔王清了清嗓子:”走,吃饭去闺女,不跟这老东西玩。”

莉莉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俩……认识?”

向导翻了翻白眼,将那瓶酒夹在腋下,靠到门框上。”老登,咱们见过多少次了,你数过没?”

魔王偏头想了想。”两三百次?不过现在这个时间是第一次见面。”

尤莉安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她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虚空,指尖触到了《睿智之书》的封皮。

“咋了闺女,想不明白了?”魔王的手按在了那本书上,力道不重,但刚好让她翻不开。”你身体刚恢复,别乱用能力了。”

他转向向导:”老东西,你来讲还是我来讲?”

向导没理他,已经径直走到房间另一侧的酒柜前,弯腰挑挑拣拣,抽出一瓶深紫色的水晶瓶,凑到灯下看了看成色。

“行吧,那就我来。”魔王收回手,转身朝门外走去,步伐不快。”边走边说。”

“阿巴阿巴。”莉莉丝跟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介于茫然和恍惚之间。

“概括来说,你们俩不是第一次来魔王城了。”魔王的鞋底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道格拉斯镇在向导的能力下,已经回溯过很多次时间了。”

“哇哦。”莉莉丝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具体他是怎么做到的,解释起来太复杂,他也应该给你们讲过,你们没有所谓的平行世界的自己——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你们在原本世界的人生经历是真的,在魔王城的人生经历也是真的。它们不互相排斥。”

“啊?那那那……”尤莉安的声音有些结巴。”那也就是说……”

“没错。你小脑袋瓜里想的——比如什么你被我发现不是亲女儿——不用再瞎想了。你上次没想明白的时候好歹只是翻书,之前有一次,你可抱着我大腿哭过。”

他回过头,伸手拍了拍尤莉安的头顶,力道和很久以前她不小心撞到门框时一样。

“你就当自己有两个人生经历,但都是你。你不用担心哪一个是假的,也不用担心自己属于哪里。你属于这里,也属于那里。”

“阿巴阿巴。”莉莉丝还在努力消化。她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往前走,像是大脑终于处理完了一个数据包。

“向导那老东西,通过他的【时间】权能,一次一次地回溯时间。像打游戏,存档、读档。你们在一次次回溯里被向导引导着,尝试不同的流派和道路,然后去不断找寻一个最优解。”

向导从后面跟了上来,手里那瓶深紫色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山海阁,记得么?”

尤莉安难以置信的转过头。”还有山海阁的事?”

“我第一次开放山海阁的时候跟你说过,那些东西是我的收藏。对也不对。准确地说,那些收藏来自你们自己。”

他边走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比划了一下。”每一次错误的时间线里,我都会截取一部分你们的能力。保留下来。放进山海阁。留给下一次的你们。”

莉莉丝的脚步骤然停住。”等等,现在是爆这么大料的时候吗?”

“现在必须告诉你们了。”向导的语气里少了平时的调侃,他看了一眼魔王,然后重新把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已经没有下一次回溯了。这一次,是我能做到的极限。”

“他那么做不是为了好玩。”魔王接过话头。”有件事只有你们能去做。我们这些老家伙帮不上忙,只能在边缘伸手,在不影响正确时间线的前提下,给你们多一点点帮助。也就是你们知道的【伟大传承】。”

“除了我们这边……其他镇民那边也……”尤莉安的声音有些发干。

“道格拉斯镇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向导直接给出了答案。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不过你们确实迟钝得可以。山海阁里的东西,你们不觉得眼熟?那个唬人用的法天象地投影仪——你猜猜是谁搞出来的?那把银骑士的直剑——又是谁获得了银骑士的认可?”

他朝尤莉安的方向点了点下巴。”别忘了你书架里那本《千物语》,还有,天灾呼啸法术介绍里描述的那个娇弱的躯壳——你该不会以为是别人吧。”

“什么什么?”莉莉丝从恍惚中回神,声音拔高了半调。”千物语怎么了?和银骑士有什么关系?”

“黎明前夜守约克城那次,是我和白君凝、爱丽丝、夏洛特去的。我第一次用《千物语》召唤了银骑士。”尤莉安向莉莉丝解释到,声音有些发颤。

“简单说,游戏里的勇者已经读档很多次去挑战恶龙了。”魔王伸手指了指向导,”但游戏机还剩最后一格电。他也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

尤莉安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了一个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前面的那些次……我们俩,被圣教国干掉了?”

“有过几次。”向导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数据。”不多。大概三分之一的次数,你们都没活到十二圣徒那一步。所以我也没必要提前讲这些。”

魔王接过了话头:”你们每次回溯中的经验和手段都不一样,所以结果也不一样。”他顿了顿,又看向尤莉安和莉莉丝,”这一次的结果,比前面大多数都要好。”

尤莉安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微微发白。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消化。

不知不觉,几人已经走到了议事厅的门前。

魔王走上前,一把推开议事厅的大门。

厅内已经被重新布置过。墙壁上挂起了暗红色的帷幕,长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餐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菜肴从长桌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塞丽娜正飞在长桌上空,翅膀扑扇的频率比平时慢,小爪子探向一盘果仁蜜饼,又缩回来,换了旁边一块煎饼。

魔王在桌首落座,脊背陷进椅背的弧度里,显然对这软垫颇为满意。

向导站在门内两步的位置没有动,目光从那面暗红色的帷幕扫到水晶吊灯,又从吊灯扫到桌布边缘的金色流苏,然后定格在座椅靠背上那道繁复的刺绣纹路上。他啧了一声。
“这品味。”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我忍了五秒钟但实在没忍住”的尾调。”谁给您的装饰建议,审美倒退了一千年吧。”

魔王没有转头,只是语气平淡的回嘴:”你管得着么。”

尤莉安和莉莉丝各自坐下。德里克在长桌中段的位置落座,刚好在尤莉安斜对面。向导绕了半圈,在另一端的空位上坐下,把那瓶深紫色液体放在桌角,然后从旁边拎了一瓶普通的红葡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塞丽娜从空中落下来,坐在尤莉安旁边,低头掰着煎饼,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以后的世界也会这样吗?”莉莉丝忽然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突然说这个……感觉像要分别了一样。”

“分别,也有可能。”向导端起酒杯,又放下。”如果计划没有成功,我会把你们安顿在不同的世界。会毁灭的只有小镇本身,你们不用担心。”

他往椅背上一靠,杯沿在指尖转了一圈。”至于以后的世界——等你们到了A级,就不再属于’攻略范围’里了。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行了。”魔王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这一次不用搞那么伤感。先吃饭。”

侍者们推着小车鱼贯而入,将长桌上原本的甜点撤下,换上了热菜。一个身穿整洁白袍的魔物侍者站在桌侧,双手交叠在身前,开始报菜名。

“今天的午餐有猫魅风味岛萃烤串、软果糕、魂灵饼干、魔石汤、茄子镶桓娑肉、亚考牛慕沙卡、可生食贝类、果仁蜜饼、猎人风味水蜥煎饼、焦糖牛奶沙司、镶烤墨鱼、可可面包干、蘑菇沙拉、长颈骆焗菜、翡翠豆汤、黑滴糖、奶酪烩饭、魔石精巧克力、紫胡萝卜果汁、仙子奶茶、霜龙肉排、蒜炒草菇、芝士焗洋葱汤。”

侍者报完最后一字后欠了欠身,声音依然平稳。”准备得匆忙,暂时只有这些。”

菜单还没报完的时候,向导已经拿起了面前那碟可可面包干。他嘎嘣咬了一口,碎屑掉在桌布上,又拍掉。

“其实今天说的事情不理解也没啥事,反正应该还有点时间,不急。”听到侍者报完菜单,向导语气轻松的说道。

家宴进行得比预想中平静。

尤莉安面前放着一盘魂灵饼干和一碗亚考牛慕沙卡,还有一杯苹果汁。她喝了一口,发现味道和以前喝过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酸甜的比例正好。莉莉丝盘子里堆着霜龙肉排和猫魅烤串,边缘还搁着一块镶烤墨鱼。德里克的餐具用得得体,刀叉碰到瓷盘的声音极轻。

吃到一半,魔王的吃相从优雅变成了随意,又从随意变成了近乎野蛮。他伸手去够长桌对面的果仁蜜饼时,手背碰翻了向导的酒杯。向导皱了皱眉,把酒瓶挪到了自己这一侧,用胳膊挡住。

“儿砸,闺女,小闺女。”魔王嘴里还嚼着一块魔石精巧克力,声音含混,但被叫到三人都放下了餐具。”现在得说说正事了。”

“克儿、娜娜,你们俩可能不太懂我们刚才说的事情——但我其实一直在这里等着安安重新回来。对我来说,任务和义务算是基本完成了。虽然我不常着家,但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一段时间。”

他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敲。

“安安,你可能会觉得老爹不太负责任,但不要怪我。老爹也有要做的事。现在的分别,是为了更好的结局。”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平稳。”老爹要去为你们三个博一个更好一些的未来。”

尤莉安摇了摇头,手指不自觉的攥住了裙上的衣料。”……我……帮不上忙吗。”

“不。”魔王摇了摇头。”是我要帮你的忙。”

他转向德里克。”克儿,安安从今天之后要暂时离开魔王城。她就算回来,大概也要隔几年。作为兄长,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我不指望你凭一己之力荡平其他几个国家。我的要求很简单:扫清圣教国的余孽,然后,守城。”

他的声音沉了沉。”我走之后,安安所能依靠的,只有魔王城和道格拉斯镇。道格拉斯镇即将发生变故。如果是最坏的情况,你要给她留一个家——一个在镇子消失之后,她还能回去的地方。”

德里克从刚才起一直在安静地听,他虽然脑中也有些混乱,但此刻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塞丽娜也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

魔王转头看向尤莉安,目光里的散漫收得干干净净。”至于你,女儿——不用管向导那老东西怎么说。记着老爹的话:如果你觉得有危险,如果这一次也失败了,就回来。回家。知道吗?”

尤莉安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语气郑重的开口。”这么多事情掺和在一起,我弄不明白,也不问了。但无论是魔王城还是小镇,都是我梦寐以求的栖身之所。这个故事的结局不一定总是美好的,但这些都是我已经拥有的一切。”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长桌落在魔王脸上。

“无论发生什么,我会守护好这一切。我答应过【我】,一定会。”

魔王深深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他转向莉莉丝。”还有你,莉莉丝。如果最后一战的时候,你们遇到解决不了的情况——你来杀了我。勇者杀死魔王,才能把你勇者的能力彻底解封。”

莉莉丝的手停在半空中,叉子悬着。

“但你也给我记住了。”魔王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音量微微放低了,让莉莉丝感到一股强有力的压迫感。”如果事情走到那一步,之后尤莉安有什么闪失——”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足够分量的威胁,最终放弃了。”算了,我不太会威胁别人。答应我,你尽力。”

“欸……哦!”莉莉丝放下叉子,坐直了身子。”是!”

“行了。”魔王轻轻叹了一口气。”真好笑,明明我身边就有一位时间权能的持有者,我却还会觉得时间不够用。”

他看着尤莉安,目光里的温度变了,像是被人从小屋里推开了窗。

“安安,三个孩子里,老爹亏欠最多的就是你。等尘埃落定之后,老爹给你补上每一次生日礼物——亲自给你念完那本一千零一夜。”

他的声音发轻。身影从边缘开始变得透薄,像纸张被慢慢浸湿。

“老爹要去做老爹该做的事了。魔王城就交给你们了。”

他挥了挥手。

“未来再见,我亲爱的孩子们。”

他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随后那抹笑意和最后一点轮廓一起,从桌首的位置消失了。

长桌旁安静了很久。风声从议事厅高处未关严的窗缝里渗进来,吹动了餐巾的边角。酒杯里的水面微颤着,又平复。

向导缓缓点燃了一支烟,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它烧。

德里克推椅站起来,动作很慢,像腰上绑着什么东西。他独自走出了议事厅,门在身后合拢,声响闷而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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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里,德里克几乎没在自己房间里待过。他出现在营地、粮仓、城墙、训练场之间,有时和将军谈话,有时独自蹲在地上翻看账册。圣教国的残余势力在失去了神力支撑后溃散得很快,几个零星的据点被陆续拔除。尤莉安和莉莉丝每隔几天会去一趟前线,帮助将军们清理圣教国的残部,更多的时候留在城堡里处理文书和调度。塞丽娜则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谁也不肯见,偶尔有女仆端餐盘进去,端出来的盘子食物几乎没怎么动过。

时间并没有因此变慢。

半年后,登基大典筹备完毕。魔王城的主殿被重新布置,暗红色的帷幕换成了深黑与暗金交织的新绶带。两张王座并排放在高台上,一左一右,做工一致。

公告是提前三天发出的:魔王退位,长子德里克与次女尤莉安共同继任。

预料中的争议并没有出现。那些曾私下讨论过王位归属的声音,在几次战役之后逐渐消失了。尤莉安的能力被目睹过的人记在了脑子里——那场暴风雪、那次落雷、那几张被压成纸片的圣器。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她在伤兵营里坐在床边,一个一个问名字;她在军需处核对清单,发现数字不对时直接纠正的那个语气;她偶尔从窗前走过时,守卫们会不自觉地站得更直一些。

尤莉安已经证明了,她的血统,她的实力,她的品性,足以承担王冠的重量。

没有人提出异议,一切都水到渠成。

魔王城的一处偏殿内,德里克帮尤莉安理了理后领,指腹压平一处细小的褶皱。

尤莉安身穿一件深黑色晚礼服,裙摆只有几处银色刺绣点缀,像夜空边缘的星辰。妆容很淡,发髻上插了一枚暗银色的发簪。

“听向导先生说,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德里克摸了摸妹妹的头。

“我……讨厌离别。”尤莉安低着头说,声音很小,带着很多情绪。

“总会回来的。”德里克收手,退后半步,捏了捏她的肩头。”家的意义就在这儿。”

“彭”的一声,门被一脚踹开。阿银抱着一叠礼服挤进来,怀里那摞布料差点盖过他的头顶。他瞄了一眼沙发上躺着的莉莉丝,把礼服往茶几上一搁。

“你愣什么神呢——今天咱俩也得站旁边。快快快,挑一身。”

莉莉丝从沙发上坐起来,伸手翻了翻那叠布料。”来了来了。”

银已经蹲到了地上,用手指画了个传送阵,银光在石板上亮成一道圆环。”试衣间。这次可别站错位置了。”

他站起来,不知从哪儿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今天的流程安排。相比之下他之前惜字如金的模样,现在的絮叨程度像极了一个老妈子。

莉莉丝踏入传送阵,银光收拢又展开。几秒后她走出来——一件黑红相间的长裙勾勒出腰线,裙摆层层收束,像一朵被风吹开的深色花。

银抬头看了一眼,难得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流程表折起来塞回口袋。

“走吧?别迟到啦。”莉莉丝在原地转了一圈,裙摆旋成一整面暗红色的圆。

尤莉安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感叹道:”如果这是大结局就好了。”

“说不定。”德里克的手搭上了门缘。”大结局会更美好一点呢。”

巨大的门扉从两侧被缓缓推开。两名亡灵卫兵站在门后,肩高超过两米,穿着暗色的仪式甲胄,手掌按在门板边缘,动作整齐如一人。

红毯从门内一直延伸到高台下方,两旁的魔物们沿毯而立,从殿门一直排到王座前方。狼人、吸血鬼、恶魔、亡灵,还有魔王城中各式各样的种族,姿态各不相同,但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尤莉安和德里克走在前面,莉莉丝和银落后半步,四人沿红毯缓步前行。

伴随着鞋底踩在红毯上轻微的哒哒声,尤莉安和莉莉丝脑中曾经模糊不清的记忆也逐渐变清晰。

每一步都在唤醒某种被时间掩埋的痕迹。小小的尤莉安曾经骑着铜骨撞碎过走廊转角的一面墙——那面墙现在补好了,但石料的颜色和周围略有不同。莉莉丝在某次宴会上踩错了舞步,裙摆扫翻了侍者的托盘——现在那个侍者已经是后勤主管了。她们曾蹲在议事厅侧门的角落分一包被奥琳娜禁止的零食;也曾经在这间大殿里排成一排,垂头听着魔王的训斥,脚下地毯上还残留着被反复洗涤后微微褪色的痕迹。

脚步声把那些记忆逐个翻了出来,像风吹开书页。

魔物乐团在红毯尽头奏响了乐曲,音调庄重中带着些许柔和。当尤莉安和德里克在王座上落座时,乐曲正好步入尾声。

一黑一白两顶王冕分别落在两人的头顶。金属触碰到发丝的瞬间,尤莉安感到一股温热从头顶向全身蔓延,像是某种感知的边界被向外推开了——她清晰地感知到了殿内所有魔物的情绪,有些是喜悦,有些是敬畏,有些是好奇,有些正偷偷在队伍后面调整站姿。那些情绪不重叠,不混淆,像不同颜色的线在同一匹布上穿梭。

她忽然感到一种沉甸甸的重量。不是王冠的重量,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从那些连线中传递过来,落在了她的肩胛骨之间。

典礼有序地进行着。主教官念完冗长的宣告词,将军们上前宣誓效忠,乐团的曲子换了一首又一首。

尤莉安坐在王座上,目光落在高台前方的某一点,又像什么都没在看,露出了有些落寞的神色。

她突然有些羡慕那个曾经无忧无虑的自己,那个在魔王城里摆着烂,宅在屋里看书的自己。

她也无心听典礼上谁说了什么,她只知道,下次再在魔王城参加宴会,或许要好久好久之后了。

典礼接近尾声时,德里克在进行完最后几道流程,本应当结束的时候,将扩音装置递到了她面前。

德里克看着尤莉安,带着鼓励的目光对着她点了点头。

尤莉安接过来,走上台前。

魔物们的目光像一整片温热的水面,覆在她身上。

“各位兄弟姐妹。圣教国的危机已经平息,但在不知道何时会到来的明天,我们或许还会遭遇更大的考验。”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被殿内覆过魔法的穹顶收拢、放大。

“你们也许会问我,能否带领魔王城走向昌盛。我不需要用回答来证明——我只会继续向前。”

她身后的书架上,一本书自行抽出,悬浮在肩侧。

“我见我背影的人们,自会有人找到答案。”

“圣教国被神明赐福,但他们最终还是被我们击败。”她抬手,那本书滑入掌中,封面上烫金的纹路在灯光下折出细碎的光。”能为历史写下规则的,从来只有人们自己。”

“我的离去,会铸成你们的长阶。你们会成为耀眼的群星,照亮这个时代。”

她的声音微微扬起,一支华丽的权杖落在手中。

“历史总有一天会忘记我,但不会忘记你们,和由你们亲手开启的时代。”

“请诸位记住,无论我身在何地,无论我和你们的距离有多远——”

她将手中权杖举过头顶。

“魔王军征程的目标,永远是星辰大海。”

魔物们的欢呼声从殿内涌向殿外,又从殿外的城墙漫回来,像潮水反复拍打同一片岸。两位新魔王的名字被反复喊出,交错、重叠,渐渐分不清谁在喊谁。

尤莉安从台前退下来时,德里克已经站在王座旁边的台阶下方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尤莉安的肩膀,然后又拍了一下莉莉丝的。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像一个句号被轻轻点上。

他的声音短暂而清晰——“最后一次,注意安全。”

向导从侧门走进来,衣摆被穿堂风掀起又落下。他步伐不快,靴底碾过红毯边缘时几乎没发出声响。他在台阶下方停住,抬手,一道绿色的门扉在空气中张开——边缘清晰、平稳,像早已计算好了位置。

他转过来,脸上那层惯常的懒散被收得很干净,嘴角弯起一个不大但清晰的弧度。

“做的不错。”

声音不大,但足够三人听清。

然后他侧过身,让出那扇门,手掌朝门框方向平摊开。

“道格拉斯镇,欢迎你们回家。”